昏暗的天边没有一丝破晓的意味。
甚至连初见时的光明都不能从中窥见几分。
不过好在大雪是白的。
那怕只是短暂的,但起码总会有一丝希望。
有总比没有好,不是吗?
————几小时前
狡诈的黑蛇告诉了德拉克少女一切的一切。
暂不议论他的话真假与否——
真的单论起知识来,他的确知晓世间许多德拉克少女所不知道的。
但德拉克少女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呵,你觉得你的话,我还会再相信半句吗?”
诚然,在这些日子的相处里面塔露拉对柯西切的感官有所改变。
但且不说这些改观大多是因为黎洛而引起的,即使是柯西切本人在塔露拉的心里,也依旧是那条毒蛇。
狡诈,且致命。
你一不小心就可能落入他的棋局,被他当做棋子一般的摆弄至毫无用处。
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下,塔露拉早已看出柯西切伪装在优雅下的无人性。
这条毒蛇就像一个棋手,以整个泰拉为棋局。
而与他对峙的是谁,她还尚未清楚。
塔露拉只清楚他的恐怖——
那令人感到惊异的诡辩,如同预言般准确的预测……
他的眼光高到她望尘莫及。
他的目光似乎时时刻刻在注视着整个泰拉的格局,并躲在暗处伺机准备将其推翻。
「我亲爱的女儿,这次我绝无欺骗你的可能。」
「如果你与她继续共同生活下去,总有一天,泰拉会迎来它的尽头。」
柯西切颇为苦口婆心。
他这次倒是真没有说谎,可奈何塔露拉无论他如何劝说,她都不肯信哪怕一分。
他自诩优雅,但那也绝不是仅是自己粗鄙的伪装。
自己只是将所有应发生的事情,以她能接受的角度告知其而已。
却不知为何,在塔露拉的眼中就成了欺骗。
事情的轨道本就如此的进行着,她塔露拉本就无力改变。
即便她拉下拉杆,将列车的航行改变,但也依旧会殊途同归。
要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人她救不了,不该消失在时间里的人她杀不死。
与其看着她在其中挣扎却得不到结果,不如一开始就令其避免这种错误。
但柯西切不否认错误会让人成长这句话,他也犯过错。
但如果能够避免,如果塔露拉能够在他的辅佐下成为他所期望的样子,那么又为何一定要让错误来替他纠正她。
有些错误会导致许多不必要的意外。
有些他能够替塔露拉抚平,将其扳回正轨。
但有些——
却是他拼尽全力也无法将其隐瞒哪怕一丝一毫的。
他固然希望那破界之人能伴随塔露拉左右。
可她一味地干涉列车轨道,甚至意图更换列车的行为却是触怒了建造这条轨道与列车的人。
但令人担忧的是。
祂也无法贸然干涉她的行为。
只能通过更换列车与铁轨的方式,来尝试令其回到原先的行程与轨道。
如果这条列车的航行再不得到修正,那么祂就会选择更换列车与铁轨。
但在此之前,祂还是希望——
这条列车能够回到它原先的轨道,哪怕偏差一些也好。
这也许是怜悯吧?对自己辛苦做出的造物毁灭与重铸的不舍。
“……”
塔露拉少见的沉默了。
她并非是被柯西切所迷惑。
只是——
就在刚刚,他对她开放了部分记忆的阅览权限。
柯西切的记忆就如同一个巨大的书库。
只要塔露拉想,她随时可以从其中抽出一段查看。
记忆做不了假。
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相信了吗?我的女儿。」
柯西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他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给予塔露拉如此的待遇。
如今列车的未来就被掌握在她的手中。
在列车没有驶入一段黑暗轨道,无法转轨的期间,她就是这列列车的司机。
列车上所有人的性命都掌握在她的手中。
是灭亡,还是新生——
全凭塔露拉一人的抉择。
“……让我想想”
将望向远处的目光收回来,德拉克少女的思绪彻底乱了。
她甚至顾不得关上窗户,就任由雪花从窗口飘落至餐桌上,随后在温暖的温度下化作小小的一滩水。
「我的女儿,离别只是暂时的。」
「当火车彻底驶入她无法改变的境地时,你与她的重逢其实就已经再所难免。」
「我会与她体内的那位沟通一二,到时候,她自然会带着她来见你。」
柯西切的语气之急切,是塔露拉从未见过的。
他这次也是真的急了。
尽管列车会更换,轨道会更换,乘客甚至司机都会更换。
但列车管理员不会啊!
更何况是顽强如同黑蛇般的柯西切——
他的意志可是会传承下去的。
这代柯西切拥有很多先前被更换的柯西切的意志,换而言之就是:他拥有着他们的记忆。
也许其他与他同地位的列车管理员会不清楚,但拥有许多被更换的柯西切记忆的这代柯西切可无比的清楚。
如今这条列车能做到只有这个关键时刻才出现偏差已经十分不易。
甚至有的列车一开始就脱轨了!
这也是为什么祂会愿意给这条列车一次机会的原因。
如果纠正这个关键性的错误,那么这条列车在往后的无边黑暗轨道中行驶时,无论那破界之人如何闹腾,也不会再令其驶向斜轨。
尽管这辆列车总会有驶出轨道的一天,但那对于如今而言,着实遥远的有些不像话。
不如先想办法说服塔露拉,度过眼下的这段难关再说。
至于侵占塔露拉的身体去发动战争的事情……?
先不说如今如果自己占据她的身体,会不会导致列车瞬间脱轨,然后被更换。
即使是在列车进入安全地带,不会再脱轨。
他也不敢保证,侵占塔露拉身体的自己能不能打过那破界之人。
精神类攻击的源石技艺他柯西切并非没见过。
但那些仅限于源石技艺进入精神攻击他柯西切,自己自然能轻易化解。
可直接进入精神世界打人的源石技艺是什么?
在他的众多记忆中,并非是没有上一代柯西切作死,被其进入精神世界杀死的记忆。
相反的,还不少。
许多柯西切都觉得是上一代柯西切的疏忽,觉得是他做的不够周到。
但是直到最后一个柯西切做到绝对完美的地步,也仅仅是拖延了自己死亡的时间罢了。
武力,智取……
历代柯西切试过许多方法——
但都无一例外的全部失败。
……
这一代的柯西切简直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无助。
如今的他只希望能与其交好,因为起码那样还能活着。
还能复兴乌萨斯!
那是他的信念。
“……真的,能再重逢?我和黎吗?”
德拉克少女语气中有些不确信。
她给予了柯西切少许的信任,但也仅仅只是些许。
向来坚强果断的她此刻,也少许的迷茫了。
坐在桌子上,她望着那还因为黎洛匆忙追赶,而未来得及被收起放好酒壶与杯子,赤红的眼瞳中不禁流露出几分茫然。
她还在纠结。
很莫名的,甚至称得上完全不需要的纠结。
以一个人消失在自己的人生中一段短暂的时间,来换取这片大陆上所有人的存活。
这是一件很划算的交易。
更何况她们以后还会重逢。
这种事不需要考虑就能知道答案的吧?
……
对啊,不需要考虑就能知道答案的事情。
……她其实也没得选。
“我……”艰难的开口。
塔露拉多么希望,此时的雪原依旧是先前的模样——
那寂静到令她无法言语的死寂。
“答应……”吐出话语的瞬间,好似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心脏上。
塔露拉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不甘的跳动着。
它跳的好慢……好慢。
……
像是快要死掉一般。
——
德拉克少女起身拿起酒壶与杯子。
不顾柯西切劝阻的,不胜酒力的她一杯接一杯的喝着。
一杯,两杯,三杯……
酒精顺着喉咙进入胃部,开始挥发自己的作用。
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那心中的不甘也随之越来越盛。
她……
好想哭。
——以前被强行忘却的一切都记起来了。
悲意也紧接着涌上心头。
“呜……嗯……不……不能……”
越来越多的雪花落在桌面上。
它们像是代替德拉克少女被强咽下的眼泪般。
化作一小滩水,静静地停留在上面——
等待着谁人来将它们擦去。
————时间回到现在
「女儿,其实我推荐你出去跟她再见一面。」
鹅毛般的大雪依旧在下着。
不知为何的,明明他并不会感觉到外界温度的变化,此时的柯西切却意外的觉得有些冷。
「这是最后一面,我的女儿。」
并非是柯西切感觉到冷。
而是塔露拉的心里,刺骨的寒意近乎令她无法动弹。
“我……知道了。”
塔露拉的心情很压抑;
柯西切能清晰的感觉到。
他本想要安慰一二,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别有太多的心理负担,必要的时候,我帮你做。」
站起身的塔露拉拍拍身上的尘土。
“不,我自己来就好...”
“我做的决定。”
德拉克少女语气坚毅的不像话。
作出决定的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所有情绪,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呼……呜……!”
不知何时刮起的寒风呼啸着。
将雪花吹的七零八落的同时,余下的风声也如同恶魔那尖锐的笑声般令人恐惧。
也许因为犹豫而浪费了一些时间的原因。
待到塔露拉推门出去时,黎洛正巧不在客厅。
而那原本没有被她关上的窗户则被关上了。
桌子也被擦的干干净净,不见先前的一丝水迹。
塔露拉的心中隐约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加快脚步走进厨房。
里面依旧空无一人。
“……”
站在厨房中发愣的德拉克少女没有说话。
但柯西切却能感觉到,有那么一瞬间——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的捏了一把。
那很痛。
他也感觉有点难受。
——出村的路上
「你真的准备走?」
“嗯。”
「我说,那就是个猜测,你真的要当真?」
“不,也许不止是猜测呢?”
少女笑的很淡然,她的身上丝毫不见先前无助的模样。
“你听到了,对吗?”
“你只是没告诉我,怕我不能接受。”
“其实啊,我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轻轻拂去肩上落下的积雪,少女继续缓步的走着。
在她的身上,人影感觉不到任何的迟疑。
她大概是真的下定决心了吧?
毕竟这一路上,少女所经历的也不少了。
人总会成长的。
如此想着,人影渐渐匿入了阴影之中。
她也该休息了。
…
……
越来越大的雪盖住了少女的足记。
也彻底掩埋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