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阿米娅话音未落，我便完全理解了当前的状况。
我们现在的处境，正是目睹了凶杀案的证人。并且，在犯人已经精心策划将这场案件伪装成事故的前提下，我们打乱了他的计划。
尽管我们并不是坐以待毙的庸碌之辈，但对方可是敢于谋杀近卫局特别督察组组长的穷凶极恶之徒，不能用常人的眼光去看待。如果这时候让我们贸然离开，很难说会不会遭遇什么不测。
最坏的情况就是，趁着我们还没找到更多线索，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
“因此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是为了保护我们？”我看向诗怀雅。
“也有那方面的因素啦。不过我更看重的是从你们嘴里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有用信息。”
诗怀雅别过头去，真是熟悉的感觉。你这也太标准了吧。
“不过，你一开始好好说不就行了？有必要唱白脸吗，害得我骂你……啊！”
“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
刚才诗怀雅的那番举动，并非毫无意义。正如她之前所说的，那是“演戏”。
演给黑暗中的某个人看。
“案件发生的时间是九点三十分。那时候，办公室内可不是一切正常吧？”
“……外部玻璃清洁。”我缓缓开口。
“是的。在那个时候，近卫局内部开始降下幕布，室内会陷入一段短暂的黑暗。如果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发动袭击，以陈的身手可不会那么容易中招。”
“也就是说，犯人是算准了她抵达办公室的时间，并推测她可能暂时还不会打开室内灯光，借此机会发动偷袭……”
“最重要的是，外部玻璃清洁的时间只在近卫局内进行了公告。
外部人员，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
我不寒而栗。
办公室的位置、办公室桌上的子弹、陈抵达办公室的时间、外部玻璃清洁的时间——
以上种种，全都是不会外传的事情。只有相当熟悉近卫局内部情况的人才会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全都心知肚明。
“不必避讳。坦白地说，现在比较糟糕的情况是近卫局内部有奸细；最糟糕的情况是，龙门数据库已经被敌人攻破，数之不尽的机密信息完全泄漏出去了。总而言之，对方现在可能仍然拥有从近卫局内部获取信息的手段。”
“难道没有什么措施可以补救一下吗？”阿米娅试探性地问道。
“目前，我们现在正在确保局内监控及安全系统正常运行的情况下对控制中枢进行维护重启，之后情况就会好转。但在那之前，我认为局内的情报仍然有可能外泄。”
“直到刚才为止的演戏，也是为了这个吧？我现在已经完全懂了。不过之前干嘛把我晾在这里一小时啊？”
“我要先去收集一些必要的证据嘛！还有，向上头提出切断监控和录音的申请也是需要时间来批复的！”
“明明你动用关系的话一下子就能解决问题的……”
“我讨厌在个人工作的过程中借助家族的势力。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我不会动用那边的关系。”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那个申请相当有必要呢。如果放由监控和录音设备继续工作，我们的谈话就会被犯人听得一清二楚。”我赞叹道。
“不得不防。但危机也是转机，既然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就要利用起来。”
没错，我们的出现破坏了犯人的计划，使得原本的“单纯事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犯人此前想必焦头烂额，对我们的去向也不会置之不理。如果能做得到的话，他一定会去看审讯室的画面，确认情况。
而诗怀雅刚才的“演戏”，及其反映出来的近卫局的看法，无疑能形成一种迷惑效果。如果能让犯人误认为自己弄拙成巧，使得近卫局将我们当作了犯罪嫌疑人，不但能变相地保护我们的安全，更有机会让他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不过你们倒也不必太担心，再过五分钟左右，控制中枢的维护重启就将完成，近卫局的技术精英将会严密监控数据库。如果犯人还敢入侵系统，立刻就能把他揪出来。”
“届时我们就可以在局内自由行动了吧？”
“没错！”
近卫局的效率还是一如既往的高，这让我感到有些安心。但是总觉得还有些奇怪的地方……怎么回事？这种违和感……
“不对，诗怀雅长官。这其中有问题。”阿米娅也意识到了吗？
“…请说。”
“我们刚才已经初步推定，犯人有获取局内信息的手段。既然如此，为什么他没有料到我们的到来？”
对了！就是这一条！
犯人如果已经知道了我们会前来近卫局提交信息，那就不会现在这个时候动手。如果不想错过外部玻璃清洁制造出来的机会，也应该选择将案件嫁祸给我们而非伪装成事故。
然而到目前为止，犯人所表现出来的，是“没有预料到我们的来访”。
“……关于这一点，我先前也有所考虑。我调用权限，擅自查看了陈警司自己记录的日程安排，试图找到原因。结果是，在她今日的安排里并没有与罗德岛会见一项。我只能理解为这是她的疏忽。”
“这……这怎么可能？！”那个对待工作一丝不苟、兢兢业业的陈，居然会在日程安排上漏掉这样一件大事？！
这倒使我回想起来了，今早来到龙门前，我去罗德岛的控制中枢确认过有没有必要的工作安排。如果我之前就知道今天要来近卫局提交信息，即使我再怎么想休假，也不会在今天擅离岗位。
“这的确很奇怪。今天我也去会客室确认过，并没有来自龙门方面的任何消息，而之前陈长官也没有安排具体的提交日期。我们今天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星熊小姐带来近卫局的。”
阿米娅此前和陈的对话途中，也提到过“没有提及具体的提交日期”，但当时我没有在意。
“倒是一桩怪事……你们在来的路上，有问过星熊为什么要找你们来吗？”
“一路上星熊小姐十分热情地为我们讲解了龙门的一些趣事，还有登龙节的一些传统等等，当时也就没有细问她。不过。我隐约知道是要来提交干员信息。”
“算了，这件事暂且搁置。不管怎么样，从结果上来说陈的这个疏忽给了我们机会。好了，接下来——”
“接下来，我们来探讨一下接下来怎么继续推进搜查吧！”尽管不知道这么说是否合适，但我的刑侦之魂正熊熊燃烧着。
“啊？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
面对兴致勃勃，准备大显身手的我，诗怀雅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咦？等等等等！刚才的氛围，难道不是罗德岛和近卫局即将联手合作，寻找谋害陈警司的罪人，这样令人热血沸腾的展开吗？！”
“……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啊？博士，我问你，罗德岛是什么机构？”
“是制药公司！顺便一提我是二把手。”尽管想说实际上是佣兵集团，但还是不敢当着阿米娅的面这么胡说八道。
“没问你那个。罗德岛来龙门多久了？”
“嗯……大概两星期左右？”
“罗德岛对龙门本地的情况很熟悉吗？”
“……”
“罗德岛对龙门近卫局内部的情况很熟悉吗？”
“……”
“罗德岛过去有侦破刑事案件的经验吗？”
“我……我回答不上。”
“这不就得了！并不是我们在摆架子，也不是说不想让外人掺和这个案子——单纯地是因为，近卫局还没有必要寻求一个来到龙门不久，人生地不熟的制药公司的帮助。”
我本想借此机会展示我从推理小说中学来的诸多技巧，拔高自己的地位……不对，提升罗德岛的地位，以求在未来的合作中占据主动权，但这个愿望还是要破灭了。
“别散发出那种怅然若失的气场啊！你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在犯人落网前就先想着怎么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吧。我们的案子，我们会妥善处理好的，接下来的事情就与你们无关啦。你们就安心呆在近卫局，或者找个安全的时机回罗德岛去吧！”
诗怀雅可能是想要让我感到轻松，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下一个瞬间，那种刺痛感又一次席卷全身，让我不禁单膝着地！
“博士？！”
“咦？！怎么回事？我没有用很大力啊？！你可别想着借这个机会讹我的钱！”
“你说‘与你们无关’？这句话，我不敢苟同。
我们能做的事情，我们要做的事情，还远远不止这些。“
伴随着斩钉截铁般的语句。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的她，迈出了脚步。
毫无迷惘、坚定不移的声音。
那是与平日里不同，已然褪去了慵懒与淡漠的声音。
我清楚声音的主人是谁，我也清楚她现在的状态。自从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以来，她就一直沉默不语。我能感受得到……
无声的怒火，在她的心中逐渐蔓延开来。
以我的倒下为契机，推进之王正式进入了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