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衡吃了一惊。
因为他一进门便看到半空上飘着一块蜡染的蓝色毛毯,一个年轻的男孩儿四仰八叉地躺在毯子上,鼻息深沉显然正在熟睡。在男孩儿四周,无数微末的金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充斥这片空间,好像一同在沉睡,但随着老人、颜宁和夏衡进来就都乱跑起来,伴随着叽叽喳喳的声响。
“唔。”
男孩儿在毯子上坐起来,睡眼惺忪,自顾自地念叨了一句:“来客人了。”说罢便从高空上一跃而下,下一刻他已经站在三人身前。
“哦是奕秋先生!真是很多年没见啊,您已经这么苍老了么?”看到老人的时候,男孩儿眼前一亮。
“墨律先生,”梁奕秋温和地笑笑,“上一次见面还是1941年的秋天,已经整整79年了。只有像您这样不老的妖怪还能保持容颜,人类的苍老毕竟是铁的法则啊。”
“睡得太多了,时间对于我来说也只是虚无的东西……”名叫墨律的男孩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哦——难得您会来这里,可以让那个小家伙出来么?”
“当然。”梁奕秋明白对方的意思,他抬手拍了拍左边的耳朵,一道黯淡的金光从他的左耳闪灭了几下缓缓飞出,轻轻落在墨律伸出的温热的手掌里。
店铺里充斥的金光忽然寂静无声了,它们停止游荡静止在四面八方的空气里,像是无数的雨滴又像是无数的粉末,夏衡忽然有种错觉——这些金光是有眼睛的,它们的目光落在墨律的掌心里。
“我们已经79年没见了啊小家伙,原来你也已经这么老了。”墨律轻声问候,好像久别重逢。
黯淡的金光又闪灭了几下。
“这是什么?”夏衡觉得有些晕头转向,不由得低声向颜宁求问。
“你问谁?”
“从你外公耳朵里出来的那个……”
“那个?”颜宁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那是我外公的古铅笔。”
古铅笔?
这就是古铅笔?
夏衡低低地吸了口空气。
他本以为古铅笔就是一种独特的铅笔,或者是古老的铅笔之类的简称,但他错了,古铅笔是种妖怪,它是妖怪的名字。
“还能见一面已经满足了,回去吧,”墨律撤下手掌目送着黯淡重回梁奕秋的左耳,“谢谢您。今天您来是为了身后的两个孩子么?好像又到了术士考试的时间。”
“是的——要麻烦您了。”
“哦当然,不过你知道的,一切选择取决于各自的宿命。”墨律有些神叨叨的说了一句,而后他高扬起双手,忽然向夏衡和颜宁指来。
于是那些原本飘荡在空气里的微尘化作金色的洪流向他们涌来,夏衡连惊呼声都还没从喉咙里喊出,便被彻底淹没了。
那阵冲刷仅仅只持续了几秒,夏衡和颜宁再次睁开眼睛面前已经只剩下两个小小的金色斑点。
离得这么近,夏衡才看清古铅笔真正的模样——它就像一颗极小的透明的空心玻璃珠,上面有两条类似眼睛的下斜线,玻璃珠里荡漾着金色的墨水,那些耀眼的金色的光芒正是来自于此。
漂浮在夏衡身前的古铅笔好像有些晕乎乎的,它还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其它同类一样从这个人类的身体穿过,于是它眯着眼睛(如果那被叫做眼睛)又鼓足了力气撞向夏衡的胸膛,然后不出意外地狠狠地反弹了回去。
墨律伸出手接住了它:“看来这就是宿命的南墙,从今天开始你要有新的朋友了小家伙。”
他走到夏衡面前,把古铅笔交给夏衡,金色光芒一闪而过,古铅笔落在夏衡的头发里光芒隐没,“需要它的时候就拍拍那里,它会明白你的意思。”
夏衡连忙点头,此刻他的头发里正睡着一只叫古铅笔的妖怪,他翻着眼睛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至于你,跟着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可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去吧别在这里蹦跶了。”
颜宁身前俏皮飞舞的金光被墨律轻轻拍了下,然后晃悠几下便钻进了颜宁的左耳里,颜宁捏了捏耳垂露出开心的笑容。
“老价格么?”梁奕秋问。
“当然,墨律从不变价,一共二十个鬼脸钱。”
听到这里夏衡忽然局促起来,他一直高高兴兴的到现在才想起来一件事情——他浑身上下就只有一枚硬币,可完全买不起一只妖怪。况且这里需要的还是一种叫作鬼脸钱的货币,他更是闻所未闻。
不过在他说话之前老人已经付过二十个鬼脸钱,带着颜宁和他离开了墨律古铅笔专卖店。
“慢走!期待我们下次再见。”
墨律在他们身后喊着,不知道是跟他们还是跟那两个小妖怪说。
重新踏足海水漫过的街道,夏衡显得有些沉默,老人和细心的颜宁立刻就注意到他的变化,女孩儿用手臂撞了他一下。
“嘿,你在想什么?”
夏衡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白色的硬币:“我只有一块钱给您,我想爸爸也不会给我钱还您的,他甚至不会相信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情,”老人说,他的目光依旧让夏衡觉得无比温和,“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我很乐意送你一些礼物——它们对我来说是些不足为道的东西,但你应该会很开心吧,这让我心情很好,而那些东西原本是不会有这种作用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夏衡站在那里觉得心里被一种又酸又甜的情绪塞满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头说:“是的我明白。”
“那我们走吧,鬼这种东西只有在乌弋山离那样的城市才能买到,你们在这里还能解决掉国境局的身份鉴定书,搞定后我们可以在这里好好地逛一圈。”梁奕秋说。
他的目光穿越大街和巨大的广场,眺望一座半隐在无数商店后的雄伟建筑。
那是一座线条明快、棱角锋利的大厦,是雾桥洞海湾上最高的建筑物,拔地而起几乎要刺入浓密的云层里,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冷冽的光芒看上去和热闹的步行街格格不入。等夏衡走到国境局大厦楼下的时候,他更深深的感受到对方的高耸。
现在他们正前方是一排玻璃大门,大厦内外不断有穿正装的文职人员出入,惹眼的是一小队身穿黑色西服、外罩黑色长呢风衣的术士,他们神色冷峻地往最左边的大门走去,跟在最后面的那人正单手拖着一只形状凶恶的妖怪。
夏衡不知道这是什么妖怪,但只看其两层楼高的体型、缓慢跃动的蒸腾着热汽的肌肉以及身体表面泛着金属般的青光,想来是个恐怖的怪物——至少对凡人来说。
但此刻狰狞妖怪的威风不再,它被渺小的人类抓着一根巨大的手指拖行,身躯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往外渗着猩红的血,奄奄一息。
黑色风衣的术士们很快就鱼贯进那扇不足三米高的大门,最后的一人拖拽着大的不像话的妖怪也走了进去。
夏衡猛地眨了眨眼睛,“喔喔喔喔……”
颜宁又用书打了他一下:“不要叫的像只母鸡!”
“你没看到么?你没看到么?那只妖怪,哗的一下,就那么轻描淡写的塞进去了!”
两米多高的门塞进将近十米的东西,亲眼见到这一幕的夏衡被深深的震撼到。
“咒术而已,”颜宁哼哼,“不过外公,那些是什么人呐?那只妖怪我在书上有看到,是【祸斗】吧?”
“的确是【祸斗】,它们在山海委员会中国部禁止入境的黄色清单上,是绝对无法踏足国境线一步的。看来这群青年是国境局专属暴力机关内的术士,这只【祸斗】想逾越国境线被他们逮到了。”梁奕秋点点头。
“真拉风!真帅气!”夏衡看着他们最后一点背影羡慕的说道。
“是很帅气,不过也很危险,”老人微笑,“在我们漫长的国境线上有太多妖魔鬼怪蛰伏了,国境局面临着的可不仅仅是黄色清单上的小虾米。蓝、黄、橙、红——一般、较危、特危、极危,帅气的背后是如山如海般的妖魔和惨烈的厮杀,难明的长夜里危机四伏,稍不注意就只能以殉国当终局了。”
“妖怪是不准进入我们国家的么?可是明明刚才我们就买了两只。”夏衡问。
夏衡似懂非懂的点头,老人带着他们向另一扇文职人员进出的玻璃大门走去,推开门,环形的办公大楼里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