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余杭邑天皇城中这些“武德过剩”的“疑似儒生”,让初来乍到的张良一时间看得很是眼晕。
可问题是,周礼呢?作为儒家思想核心的周礼呢?
事实上,这里面有很多东西,并不是儒生们的功劳,而是周礼的自然延续。
早在孔子和孟子诞生之前三四百年,儒家所奉行的礼,就早已在中原深入人心——所以早期的儒家才把周公摆在最尊崇的首位。
大周朝毕竟曾经统治天下三百年,也推行周礼了三百年,天下万民因此逐渐接受了礼这个概念。
至于儒家的礼,其实就是周礼的延续。而孔丘的政治口号,也始终都是恢复周礼。
所以,张良完全可以接受别人抨击孔子和孟子——事实上,以孟子那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臭嘴,中原列国讨厌他的人真是不要太多。可这些越地的“儒生”,居然连周礼都不讲了,这还算是哪门子的儒啊?
如果不能出仕当官的话,乡野市井的儒生就是靠做这些事情来谋生,最多再加上教小孩子识字。
所以,这时候的儒家是极度反对“节葬”、“省用”和“务实”。推崇打着孝道的幌子大操大办的。
因为,只有婚礼、葬礼和其它节庆祭典办得越铺张、越讲究,越烧钱,社会上的繁文缛节越多越泛滥,他们才能找到更多的打工机会,赢得更多的话语权,否则招募来的弟子岂不是要失业饿死?
同样,也只有整个社会风气极为崇尚礼仪,儒生才能成为礼官、跻身朝堂,乃至于在政事上发言。
只是,在会稽的越人地盘里,儒家的本职工作早早就已经有人霸占了,没给儒生们留下半点空隙。
“……祭典?涂山神宫就在这旁边啊!民间若是有什么婚丧嫁娶、节日庆典之时,自然是请涂山巫女来主持操办。据说早在差不多两千年前,夏朝的时候,会稽的风俗就已经是这样了。
更何况,越地的风俗与中原差异极大,婚丧嫁娶从不用周礼,儒生们如何主持得来?”
徐福对张良解释说,“……所以,此地儒生就只能跟着诸位豪杰们出海,去伐山破庙,教化蛮夷了。”
可是,在儒生的眼中,这却很正常,甚至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他们自认为是高贵的人,是应该站在云端、教化苍生的,而不是需要被人监督和审视的。
好吧,在太平无事的年代,儒生还是很不错的,至少他们能够帮忙维稳,或者做些慈善之事。
但如今的华夏文明世界,却是正处于战争频繁、杀伐不休的大争之世啊!都已经混战足足五百年了!
现在,越人居然真的要让儒生们到海外去教化蛮夷,张良一时间有点搞不懂这种思路。
如此不擅长也不乐意传播思想的组织,在欧亚大陆大概也只有活化石一样的犹太教可以比拟了。
即使在儒家还比较有活力的先秦时代,想要儒者们跑到蛮夷的地盘上,也还是一件很有挑战性的事。
“……儒生做不成的话,自有天竺佛门和涂山巫者来代替他们。这世界又不是围着他们转的。”
呃,先武后文,以大棒开路么?似乎有些道理,但怎么听起来……就跟做脏活的打手一样?
接下来,徐福就跟张良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余杭邑的天皇城这等乡下地方,也会有如此之多的诸子百家之人群聚——因为百家之中,不少实学都需要学以致用,才能有所成就和收获。
比如医生就得经常给人看病,亲身接触各种疑难杂症,或者对着动物下毒,测试毒药的效果。
墨家也得动手制作各种器械和火器,而不是让这些机巧之物停留在图纸上。
农家同样需要亲自俯首耕种,检查新作物移植过来之后的实际情况,对比分析出合适的栽种模式。
但问题是,动手做的实学不比嘴皮子上的辩论,只要动手做了,就有祸害他人的风险。
比如墨家鼓捣出来的新式武器,做出来就有可能在试射时炸死人,或者冒出毒烟之类的糟糕之物。而烧制、印染和加工各种器物期间排出的污水、烟雾,也很可能污染水源,毒害土壤,让庄稼枯萎等等。
医家的菜鸟新手,或者笨拙庸医,在刚刚开始练手的时候,也很容易诊错病、治死人。
哪怕是看似无害的农家,有时候引种海外作物不当,也会酿成祸害——好像是叫什么物种入侵。
很显然,这些事情如果发生在人口稠密的大城市里,只怕会酿成大祸。
但实学的事情,又不能不加以尝试,否则就成了纸上空谈——任何良种和火器都是不能吹嘘出来的。
因为这里跟会稽城里交通便利,划船只需一日即可抵达,但又地广人稀,可以尽情折腾搞事。
此外,由于地处边境,总是不断有流民涌入,也方便诸子百家在这里招募苦力——所以,天皇城就成了诸子百家的公共试验场,只有目光专注于上层社会的名家、纵横家等等在这里没有驻地。
对此,徐福很平淡地答道,今天乃是净化营启用的日子,有一批中原难民预计就要抵达,所以医家弟子全都去净化营等着帮忙了,只留下馆主的妻子在看家。如果张良想要解暑药剂,可以直接向欧皇秋讨要。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远处的一片营寨棚屋,只见那块地方黑烟滚滚,似是在烧洗澡水的模样。
“……哎,像公子这般诟病的人,自从净化营建起来之后,就一直没有断过。”
徐福耸了耸肩,“……但欧皇家铁了心要如此操办,旁人又能如何?老夫当年漂洋过海、远航美洲之时,也曾经不肯剃发,但欧皇家说是不剃发就不让老夫上船,最后老夫还是只能从命。”
“……虽然良也知道,安土重迁,入乡随俗,乃是世间常理。”
“……但是,如此强力推行,不顾民怨,良以为,只怕是会出乱子……”
而徐福更是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这乱子……莫非……乃是公子您……”
“……良不过初来乍到,此事与良无关。”张良慌忙解释,“……徐公若不信,我等同去看看如何?”
“……也好,身为公子的保人,未免出什么岔子,老夫就同去吧!”
PS:解释一下初期农家为什么一度被儒家逼得站不住脚——不是因为儒家强,而是当时农家太弱了。
确实,战国时代的儒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但如果把范围缩小到齐鲁之地,儒家的影响力还是很强的。偏偏农家最初也是在齐鲁发源的,而且领袖许行还不知死活,一开始就找孟子打脸,气得孟子要封杀他——鲁国是儒生的大本营,齐国的稷下学宫,当时也是孟子名动一时,拥趸无数,赶跑农家不在话下。
打个比方来说,就是某人说是自己掌握了什么高科技,想要你赞助投钱,你肯定要他拿实绩说话吧?
农家四处碰壁了几年后,滕国出了风投,农家也被滕国收编,这才做出了成绩,提高了自身含金量。
既然在距离齐鲁不远的滕国就有了地盘,农家又为啥还要周游列国求官呢?
再后来,滕国灭亡,宋国不收农家——其实是不信任他们,担心农家留恋旧主,于是农家就入秦了。
农家和儒家并没有你死我活的根本冲突,是孟子和许行两个人的私人恩怨扩大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