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的餐馆难得算得上是日耳曼尼亚还有活力的一个见证,匆匆赶来的干扰者来不及换上便装,她轻轻挤过拥堵在收银台前的人群,费力地推开了面前正在为付账而争吵不休的顾客与收银员:“麻烦,借过一下。”
“一份番茄汁谈烤小牛排,再来一份黑胡椒汁香肠意面!”
传菜的侍者对着厨房喊了一声,从那里面端着另一盘菜肴的服务生穿行过人流密集的过道,停在了一张洁白的桌布面前,微笑着弯下腰,递出了餐盘中的佳肴:“请慢用,二位。”
“104号包间···应该就是这里了,看来这里还真是热闹呢,大概是因为登月的消息吧?”
就在几个月前,元首在电视讲话中宣布了今天将是大日耳曼国征服宇宙的开端:到那时候,日耳曼尼亚将会簇拥着元首,目睹着登月之人的奇迹彰显着雅利安人种的优越性奔向苍凉的卫星。在西俄战争之后,已经很少有什么事情能够像登月一样吸引颓废的年轻人们从帝国四面八方涌入日耳曼尼亚。
轻轻扭开了包间的门锁,干扰者微笑着摘下了军帽,走到了正在读书的来人面前:“好久不见了,俾斯麦,在海军那边的生活还好吗?”
金发的绿眸美人轻轻放下了书本,唇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嗯,还算好吧,最近没有事情可忙,你呢,干扰者?”
“不是特别忙,只是有很多文件要批改罢了,对了,你刚刚结束在丹麦那里的巡航日程回来吧?提尔比茨一定会很高兴的。”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干扰者看到俾斯麦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落寞,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过来,只是声音好像变的低了一些。
“嗯,我也好久没有看到提尔比茨了···或许她说的对,我应该早点退役的,这样我就能常常陪着她了。”
干扰者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多年的友谊已经让两人对彼此的了解到了知根知底的地步,她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了一句,看来,提尔比茨和俾斯麦的姐妹之情···终究还是一点点在没有办法察觉到的流逝中,慢慢消散了。
她不是不知道提尔比茨的情况,在那场史诗般的西俄战争之后,提尔比茨退役了,她经常需要酒精的麻醉才能够睡去,虽然这位北方孤独的女王依旧沉默寡言,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波兰总督区多了许多以提尔比茨的名义低调捐出去的款项,用以在那里修建为当地孤儿建设的孤儿院和学校···至少会让他们有个温暖的地方可以住下去。
战争改变了我们太多,尤其是1959年····
干扰者在海军中也有很多朋友,俾斯麦,提尔比茨,齐柏林,罗恩···这一个个名字,在那场史诗般的西俄战争之前,她们经常聚在一起,开心地分享着军旅生活那难得的快乐,在互相调侃与欢声笑语中把酒言欢,诉说着自己的理想与憧憬,而如今,只有俾斯麦一人还在干扰者的身边了。
“我们举起酒杯,互相碰撞,除了对苦涩过去的回忆与留恋,就只有了梦破碎的声音。”
回忆起这句不知名的诗歌,干扰者举起了酒杯,笑容中带着回忆的过往与苦涩:“为了过去的日子,干杯。”
“是啊,为了过去的日子,干杯。”
酒杯相碰,香槟酒的滋味流入舌尖,冰凉的触感之下,俾斯麦仿佛忘却了丹麦海峡的寒冷,忘记了在自己面前被抓走的孩子们用愤怒的眼光冷冷地看着自己,忘记了自己跌跌撞撞的穿行在满是尸体的街头······
提尔比茨,你是对的,我们的罪孽太深重了,纵有千年,亦难消除。
“两位的芦笋西红柿配意大利面,请慢用。”
侍者将装饰精美的白瓷盘端了上来,干扰者拿起餐盘中的刀叉,卷起意大利面,送入口中品尝热气腾腾的意面那完美融合了肉酱的鲜美咸香与面条的劲道口感,俾斯麦则习惯性地先从芦荟开动,卷起一小勺意大利面送入口中。
“说起来,伊莱莎最近怎么样了?我刚刚回到家就看到她写的社论了,她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乐天,那么乐观吗?”
干扰者喝了一口香槟酒,露出了一点好看的微笑:“你知道的,伊莱莎是不喜欢轻易服输的人,我得承认,即便在驭人之术上,代理人更胜一筹,但是伊莱莎有自己的魅力与决心,让铁血军团依旧愿意跟随她戍守帝国,而不是跟随海德里希与党卫军合流在一起。”
“我很佩服伊莱莎,她是个理想主义者。比我们这些被战争彻底改变的人更好。”
干扰者轻轻叹了口气,将餐叉放在了意大利面上:“你又来了,俾斯麦,好不容易有个与朋友相聚的假期,你就不能够让我从烦心的事情中解脱出来哪怕一两个小时吗?”
“抱歉。”
俾斯麦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歉意,干扰者轻轻笑了一声:“好啦,没必要那么严肃,你还记得Z23吗?她现在在中非过的很高兴,比起在海洋上驰骋纵横,Z23已经爱上了和穆勒总督一起去打猎,你看,这是上个月她寄过来的照片,一只非洲象。”
干扰者将一张相片从上衣口袋中拿了出来,递给了俾斯麦,俾斯麦伸手接过了它,那上面是穿着中非总督领上校制服的Z23拿着一杆猎枪,有些得意的小脸上全是自豪与兴奋的神色,戳到草地上的猎枪旁边是一只被猎枪子弹击穿的非洲象,背后写着一行德文:来自中非总督领的问候!麻烦交给俾斯麦姐姐。
“这孩子好久都没有露出这么开心的眼神了。”
俾斯麦难得露出了一点微笑,在她的记忆力,战争结束后的Z23是一个典型的···施佩尔派,即便是当时施佩尔还没有跻身帝国的核心。
在一次又一次请求改善非德裔居民的生活条件的提议遭到拒绝之后,Z23在海军内部的会议中被集火攻击,那个时候···她没有任何朋友,这个可怜天真的女孩在一阵劈头盖脸的怒骂中含泪递交了辞职书,之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去了中非。
看来,就连万里之外的中非总督领都比德国好一些啊。
“对了,Z46呢?听说她好像最近也递交了退役申请?”
干扰者悠闲地靠在了柔软的椅背上:“Z46的话···前段时间我们还在联系,她从海军退役之后在中非待了一段时间,不过现在应该正在意大利那边度假,我知道这听上去有些令人吃惊,不知道她拜托了谁,居然去马耳他那里度假了。“
“看样子她们都过得不错呢···另外,欧根呢?齐柏林她们呢···好久都没有见到她了,自从上一次纽伦堡代表大会之后···”
俾斯麦永远不会忘记那个下午,曾经团结的帝国在那一刻彻底宣告了它内部的撕裂,在元首致辞完毕之后,代表大会充满了冗长的官僚文章和彼此之间的指责谩骂,鲍曼激烈地批评海德里希的种种扩充党卫军、粗暴解散州议会的举措,而戈林则以国会议长的身份强制通过一个又一个为国防军补充津贴的法案——代价是施佩尔不得不从首都石方建筑公司中借出更多的款项,而元首已经越来越衰弱,他再也无力调和国社党内部的争端了。
而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一切都变了。
“这就是我们为之而战的一切,俾斯麦,看看吧,西俄战争宣告了这个国家行将就木的末日,战争胜利了,我们用剩下来的十五年杀死了自己。”
你是对的,欧根,看看我们把这个国家搞成了什么样子···天哪···
俾斯麦摇了摇头,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与好友的玻璃杯碰在了一起:“为了未来,干杯。”
“为了未来,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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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见吧,俾斯麦。”
“嗯,一路顺风,干扰者。”
在车门边送别好友,俾斯麦望着远去的汽车,深吸了一口傍晚时分已经有些微凉的空气,轻轻压了压帽子,向着日耳曼尼亚城中心的帝国元首府走去。
穿行过已经没有太多人的傍晚时分的大街,俾斯麦踏上了那长长的台阶,这大理石雕砌的台阶已经走过无数次,但是这一次似乎格外沉重了。
“俾斯麦女士!”
阿道夫·希特勒卫队的卫兵赶紧低头,向这位铁血海军舰娘的首领敬了一个军礼,俾斯麦轻轻点了一下头,做了一个回礼之后,轻轻推开了元首府邸的大门。
又走过通向三楼的台阶,俾斯麦在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了下来,犹豫着举起手,敲了敲门之后,里面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请进。”
推开大门,俾斯麦走到了红地毯上,向着面前的这位老人敬了一个军礼:“嗨,希特勒!”
“是俾斯麦啊···你回来了,很好,从丹麦海峡回到这里一定很辛苦吧,来,这里是你最喜欢的热可可。”
元首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微笑,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了一杯热可可,递给了俾斯麦,俾斯麦轻轻接过了咖啡杯,轻抿了一口温热的香甜饮料:“元首,您最近还好吗?如果不是您给我写信,我都不知道您现在···”
“好了,好多啦,只是爱娃的身体也不行了,我的时间不多了,这必须得承认,你回来了,就很令我开心了。”
此刻在俾斯麦面前的,仿佛不是千年帝国的元首,而只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也的确如此。
元首没有子女,他将德意志帝国科技的最高结晶——提尔比茨与俾斯麦姐妹当做了自己的女儿,不仅仅只是表面上的做作,而是真心将她们当做了自己精神的寄托,尤其是现在他的朋友们一个个离去,能够让他毫无保留的信任的,只剩下提尔比茨与俾斯麦了。
震撼世界的元首,也只是一个平常的老人啊。
对于他,俾斯麦也真心将元首当做了一位父亲。
“是的,我回来了···父亲。”
握住老人那干枯的手,俾斯麦轻声说出了那一句话,元首发出了有些无力的笑声:“好孩子,陪我多待一会儿吧,要是提尔比茨也在就好了,啊,好孩子,今天是我们一家人的团聚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