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着我有多久了,五年,十年?我记不太清了。”
“我应该活不久了,不过我也没什么可以教你了。等我死后,这个位置会留给你,也不需要你特别做什么,只希望你遇上什么抉择时,做出的抉择可以无愧于心。”
“毕竟,你有一双天马般的眼睛……”
无尽荒野中,白金轻轻睁开眼睛。泰拉的星空很明亮,尤其是在这荒野之上,那皎洁的星光照在她的弓上,反射出迷离的光彩。她听说很久很久以前,在天灾还未降临这片大地是,星空是没有这么亮的,不过那是离她非常远的事情了,远到她不知道该把这个故事归类在历史分类还是神话分类了。
“醒了?离换班时间还有一会,你可以再睡会。”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股烟火的味道。白金没有转头,只是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确实醒了。
“梦到了一些东西,应该是睡不着了。”
“噩梦?”
“也许算吧。”
白金抽了抽鼻子,有些受不了一直从右侧传来的味道,打开睡袋翻身坐了起来。
“又在抽烟?”
“毕竟我是大叔嘛,夜里不靠这个可是撑不了那么久的。”
对方似乎丝毫没感受到白金话语中的不满,反而用力地吸了一口已经燃到根部的烟头。
“如果你睡不着的话,我可就先睡了,到了这个年纪能不熬夜还是不熬的好——还是说你刚刚被噩梦吓坏了,想聊聊天?”
男子有些促狭地笑着,将手中那根快要烧到手指的烟蒂扔进篝火中,燃起一丝白烟。
白金沉默了一会,左手伸出,将那把放置在触手可及范围内的弓拿在手中,右手轻轻地抚摸着箭台。
“你说,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们要去往何方?”
“为什么?因为你接任了白金大位,要去做一个任务证明自己,而我被董事派过来监管你完成任务而已。”
白金皱了皱眉。
“我是说,不是这种理由,而是更深层次的,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嗤笑一声,很是不屑地摊摊手。
“为了完成下一个任务。”
白金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从上衣兜里掏出铁制烟盒,抖出一根粗糙的自制卷烟,直接将其在篝火上引燃,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对着这片星空吐出一个蓝白色的烟圈。
“我知道,老白金对你影响很深。他是个很有趣的人,有趣到我觉得他不应该生活在这里。”
“要我说,无胄盟是个挺没意思的地方,大家伙每天起床要干的事就是从上司手上接过任务单,每天睡觉前想的是今天的任务完成的怎么样。就算是我们,也只不过是把这个上司变成董事而已。可是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我们从记事起接受的就是这种教育,我们擅长这些,但也只会这些。”
也许是烟草填充得不够充实的原因,卷烟燃烧的很快,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已经烧掉了一半。
“所以我才说,老白金在无胄盟里像个异类。当然,他同样是从小就被董事们养着,能到倒三角位的没有一个是外来者,但就算是这样,他也跟我们有很大的不同。”
白金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初醒时的茫然,只是反射着天上的星光,像两朵小小的烛火。
“然后呢?”
“然后?你还想听?”
他看着面无表情却又抖动着耳朵的白金,嘿笑了一声,正起身子从背包中拿出便携锅,架在了篝火上,又往里面倒了一瓶冷水。
“在那之前,你应该听说过‘天马’吧?”
“你是说那个临光家族吗?”
“不是不是,是更为古老的,名为天马的一个传说……现在的年轻人小时候都不看这些的吗?”
“我小时候的闲暇读物一般是《弓的保养》和《青春☆爱恋100分》。”
“这两个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会同屏出现的书籍啊……”
砸了咂舌,男子又吸了一口卷烟,说道:“虽然很想给你们年轻人补充一下卡西米尔的文学历史,但可惜我也不是爱看书的人,只能给你讲个大概了。”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卡西米尔还没有骑士竞技,没有这些高楼大厦,泰拉也不像现在这个模样,没有天灾,没有源石病,骑士们都还在草原上自由驰骋的时候,有一位名叫‘天马’的骑士游走在这片大地上。”
“他是一位很特别的骑士,那时候的骑士并不像现在这样泛滥,每一位骑士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骑士们都拥有着自己的领地——至少是一个村落,拥有着自己的庄园,还有着对自己的领民生杀予夺的权利。”
“那听上去跟现在也差不太多?除了数量和权力。”
“所以我才说,骑士竞技真是个天才而又魔鬼般的点子,它最大的意义在于让高高在上的骑士们跌落成一个贪婪的商人,让董事们掌握了这个国家的背后实权,也让我们有足够的工作不至于饿肚子……扯远了,你个女娃子怎么敢打断前辈说话?真是没有礼数。”
“知道了前辈,真是对不起前辈,我会好好听前辈的话的,所以前辈可以继续讲了吗?”
听着白金用毫无感情波动的语调说出这段话,男子浑身打了个激灵,连烟头都掉在了地上。
“行了行了你别这么说话了,怪难受的,我讲到哪儿了?”
“你还一个字的正文都没讲呢。”
“这不都是必要的铺垫吗?我想想啊……总之,天马骑士是很特别的,不仅在于他是当时最年轻的受封骑士,还在于他是一名流浪骑士。”
“流浪骑士?”
“没错,他没有哪怕一平米的领地,也没有哪怕一个的领民,甚至连一个骑士扈从都没有——他甚至没有马!”
“那也还能叫做骑士吗?”
“怎么不能叫,你看现在的那些竞技骑士们不也没有马……啊啊我知道了我不跑题了你别瞪我了!”
清了清喉咙,他将烧热的水倒进了自己的水杯,小心地酌了一小口,面容在水雾的背后氤氲起来。
“也正是如此,他被人们安上了‘天马’的名号——除了那块名副其实的受封勋章之外,他没有任何像是一个骑士的地方,而且还找不到他过往的经历,仿佛是从天上来的一般。”
“不管怎么说,他就这样在卡西米尔的土地上流浪着。今天在这个村里帮人打扫屋子,明天在那个镇上替人砍柴火——比起高高在上的骑士,他更像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冒险者。”
“而就像童话故事里王子都要去拯救公主一样,他在游历的过程中也找到了自己的公主。他和他的公主一起在卡西米尔流浪,两个人相濡以沫,恩恩爱爱——直到他的公主被人发现是一名女巫的时候。”
“女巫?”
白金歪了歪头,脸上满是困惑。
“啊该怎么解释呢……”男子挠了挠头,然后一拍大腿:“你就当作是个感染者好了!”
“哦,懂了。”
“总之,人们开始声讨天马骑士,哪怕是那些曾经被他帮助过的人也纷纷对他投来敌视的目光。他本人并不在意女方的身份,还帮着向人们解释,试图让大家接受这名女巫,可效果并不怎么样。而众所周知,敌意产生久了之后,就会逐渐变成杀意,这份杀意,在一个天马骑士和女巫暂时分开的时间里,爆发了。”
“然后呢?”
“然后……兴许是死了吧?”
“啊?”
白金突然产生了一股对着面前这个人来上几箭的冲动。
“你是想体验一下我的杀意吗?”
男子连忙摆手,面容也从水雾中显现出来:“没有没有,只不过,故事确实就只到这里了——那书是我们从旧书摊淘回来的,书的后面被虫蛀光了。”
“那你还跟我说什么卡西米尔的文学历史,这不就单纯只是个读本故事嘛——还是个烂尾的。”
“总而言之,老白金是这个故事的忠实粉丝,他将这位天马骑士当做自己的偶像,还说什么自己也要找到自己的女巫……”
男子叹了口气。
“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骑士杀手爱上了骑士……真可笑。”
白金默然不语,只是也倒了些烧开的水,捧着杯子不发一言。
男子又沉默了半晌,还是没忍住率先开口。
“他……走之前是什么样的?”
“挺坦然的,笑得也很健康,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
白金皱了皱眉头,道:
“他说我有一双天马般的眼睛……”
男子愣了一下,盯着白金的双眸看了十几秒,直看得她快要抄家伙揍人的时候才移开视线,摇了摇头。
“确实很像……但不是像那个天马骑士。”
“那像谁?”
“玛嘉烈。”
“耀骑士?你是想说我其实是临光家的私生女之类的?”
白金想笑,但对方的表情让她的笑声熄灭在嗓子里。
“我更希望老白金只是随口一说……如果你真是天马,不管是哪一边,都不会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未来的。”
白金突然觉得胸口有股气,这个人明明是老白金的挚友,明明是跟他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却在他走向灭亡时无动于衷,现在还嘲讽他的眼光——白金觉得那是嘲讽。
她不是第一次想要拿起那把弓对准他,但她每一次都没有执行这个动作。
“我要睡了。”
白金一口喝干杯子里的水,重重地将杯子砸在沙土地中,然后转身钻回睡袋,拉起了拉链。
“等会,不是说好了后半夜由你来守吗?”
“我不知道。”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对前辈无礼……”
男子的声音迅速地变得虚无起来,白金的意识很快远去。
她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骑在一个高大库兰塔的脖子上,抱着他的头,快乐地在庄园里跑来跑去。
梦里他有喜欢的男孩,对方还为她写了一首好听的诗。
梦里她手无缚鸡之力,但却受着全镇人民的喜爱,可以每天过着无所事事而又吃饱穿暖的生活。
梦里那个老白金变成了一匹长着翅膀的天马,飞向了天上的太阳。
梦会醒的,但现在她还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