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之后,克莱尔用略微有些激动的声调回答道:
“我当然记得。当初就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如果你能说出当时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那么我就相信你是真正的爱德华。”
“哦?你的记忆竟然是这样的吗?”爱德华在听到克莱尔的提议之后,翘起大拇指顶在了自己鲜红的嘴唇上,皱着眉头低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看起来有些迷惑和不解。
然而更加感到不能理解的人,反而是克莱尔自己。
她知道爱德华每每做出这样的动作,就意味着他一定在心里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可是他究竟想到了些什么?什么叫做“我的记忆就是这样的吗”?难道说是我记错了什么?
正当克莱尔想要大声追问的时候,听到爱德华继续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起来这些年还真是难为你了啊克莱尔队长。”
克莱尔听得更加莫名奇妙,刚想询问爱德华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却见对方伸出手来打断了自己的提问,自顾自地说道:
“既然在你的记忆里,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那个时候,那么就说说那个时候的事情吧。”
爱德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当时的圣城发生了千年一遇的巨大火灾,整个城市都陷入到一片火海之中。
即便是现在,也只有包括我们“净化者”在内的一小部分人才知道,这并不是天使因为人类的不敬而降下的灾厄,而是‘天蝎会’制造的一场巨大的惨案。
哼,圣城那帮老家伙,天天只会装模作样的在那里高谈阔论,真遇到什么事情当真是一点用处都派不上。
那么一座富饶繁华的圣城,竟然让几十个恶魔信徒就这么给烧成了废墟。事后竟然连一个罪犯都没能活捉。”
虽然克莱尔在听到了爱德华的埋怨之后,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爱德华看得出来,她对自己的话多少有些不满,于是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对我看不上圣城那些老神棍的事情,一直都非常的不满。不过咱们俩在这个问题上已经停战了很多年了,你就别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了。”
克莱尔从小就在保罗大主教的亲自教导下学习天使的教义,可以说是最坚定最虔诚的天使教徒。
可同样生活在保罗大主教身边的爱德华却完全相反,总是能说出一些听起来“离经叛道”的言论。
以爱德华犀利的言辞和缜密的逻辑,在西王国还真就没有几个神父能说得过他。在气走了好几个有名的神父之后,就连保罗大主教自己也感到有些无奈了。
对爱德华这个小机灵鬼,保罗大主教那些年也真是操碎了心费尽了力,甚至不惜动用自己手中的权利,才勉强把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给压了下来,没有让爱德华的那些“光辉事迹”传到圣城的教皇耳朵里。
好在随着年龄的增长,爱德华也不再是个脑子一热什么话都能说出口的愣头青。至少在公开场合之下,他再也没有质疑过圣城的权威。
关于这些问题,两个人从少年时期就开始争论不休,在辩论了长达十多年之久后,连克莱尔自己也觉得烦了。
所以当听到爱德华这么说以后,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爱德华拍了拍手说道:“当时圣城已经被烧得一片狼藉,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了那次大火当中。
那一天我和保罗从外地刚刚回来,在看见那一副犹如地狱一般的场景之后,我整个人都懵了。”
说到这里爱德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丝罕见的阴郁爬上了他的眉梢,让他俊美的容貌苍白了不少。
“常听人说水火无情,那个时候的我刚刚摸到了魔法的入门,掌握了一些控制这些元素的窍门。所以那时自以为天赋异禀的我,根本就没有任何敬畏之心可言。
可是那一天的景象给我上了重要的一课,让我明白了当力量掌握在错误的人手里,会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爱德华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极其的严肃,就连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克莱尔,都很少能见到他如此正经的样子。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保罗用一只手紧紧地拉住我,生怕我掉到仍然在燃烧的废墟之中;另一只手则疯狂地清理着残砖断瓦。就这样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整整一个小时啊。”
爱德华说到这里长吁了一口气,微微地低下了头,缓了半天才继续说道:
“保罗的手都被烧得惨不忍睹,让人看着都觉得心疼。可是他依旧没有停下来,就好像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一样。
我想他当时一定在想,哪怕是尚有一口气存在的人,自己也必须要把他们从这可怕的地狱之中拉出来——至少能让他们在死的时候,能有一点点微薄的尊严。
可最直到最后我们什么也没找到——准确的说是我们没能找到一个活下来的人。
目力所及的地方,到处都是断肢,碎片,残渣。每一具尸体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根本就看不出是男是女年纪多大。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的圣城,甚至连一点哀嚎和**的声音都没有,寂静得可怕。而那一年的我还不到十岁,只不过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子。
说实话当时我感到十分的害怕,紧紧地拉住保罗的手不松开。可是因为种种原因,最后我们俩还是走散了。
那时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一片废墟之上的时候,害怕得牙齿不住地打颤。忽然间,我看到不远处的地方,有一只断手的手指竟然动了一下。
我被吓得直接跌到在了地上,以为自己是见了鬼。可是很快我就意识到,那不是鬼,而是一个人——一个真正的活着的人,一个还没有放弃希望的人。
我鼓足了勇气走了过去,费了吃奶的力气总算搬开了巨大的石头残骸。我看到,那个人满脸是血,呼吸微弱到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停止。”
爱德华又是长吁了一口气,僵硬的表情渐渐地缓和了不少。他向克莱尔伸出了手,微笑着说道:
“当时我激动得差点没哭出声来。我想一定是来自天使的怜悯和仁慈——如果他们真的存在的话——才让这个可怜的小孩子奇迹般地生还。
这时那个小孩已经睁开了眼睛,用微弱的声音对我说:‘你是......天使?’。
还从来没交过朋友的我,当时真是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学着书里常见的台词对你说:‘你好,我不是天使,我叫爱德华......’”
看着爱德华望向自己的模样,克莱尔仿佛重新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圣城。没错,那一定就是真正的爱德华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带给他这样的感觉。
克莱尔冷峻的面容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也伸出了自己的手,和爱德华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两个人相视大笑了起来。他们俩笑得是那么的开心那么的畅怀,甚至连整个洞穴之中的压抑和阴郁,似乎也被这两个人的笑声给一扫而空。
许久之后,两个人才松开了手。一个人的脸上恢复了冷峻漠然,另一个则是重新挂起了他独有的灿烂笑容。
“那具尸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克莱尔在确定了爱德华的身份之后,一颗悬起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迫不及待地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爱德华笑了一声回答道:“这又有什么值得好奇怪的。偶尔碰到几个和自己长得像的人,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克莱尔微微撇了撇嘴,随后又眨了眨眼。虽然她一句话也没说,可是爱德华依然能从她脸上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猜得出对方肯定是在心里狠狠地吐槽自己。
爱德华嘿嘿一笑,指了指克莱尔说道:“你刚才心里是不是在说,正常个你妹啊。这要是到处都有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还不乱了套?”
克莱尔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爱德华猜得不仅没错,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落下。
爱德华回头看了看那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叹了口气说道:“克莱尔,你还记得咱们刚进来的那个地方,那具被你一脚踢散架子的白骨吗?”
克莱尔被爱德华的话搞得一头雾水,她实在没想到,爱德华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情了。
爱德华故作神秘地沉默了片刻,这才摸着自己的下巴,笑眯眯地说道:“克莱尔你记不记得,当时我在看到那具骸骨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用手摸着自己的脸?”
克莱尔点了点头。爱德华的那个诡异的行为,完全不符合他平时的作风,所以给她留下的印象十分的深刻。
不知为何,爱德华忽然没来由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他略显得意地捋着自己的金色马尾辫,用开心的语气说了一句令克莱尔感到毛骨悚然的话:
“我可爱的克莱尔队长啊,你知道吗?那个已经变成骷髅的人,其实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