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三犹豫后还是在下班后赴了约。
尖沙咀地铁站附近的一家上海菜餐厅曾是我和张跃常常约见的地方,至今也一年没有光顾了。
一进餐厅,便看到她一身大红底色印着碎花的雪纺上衣好似一团火焰,把她光滑白皙的皮肤照得更光亮,半仰着脸,杀气重重地瞪着前方。旁边坐着的Eric半耷拉着头。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了。
“真的好久不见,你瘦了不少。”Eric抬起头先搭了话。他深深的黑眼圈上挂着无精打采的双眼,依旧一副身心疲乏,睡眠不足的样子。
“瘦了点,你们最近怎么样?”我淡淡地问。
“Eric倒是快活得很呐,不信你问问他?”她心事重重地看着我,眼角中射出冷光。
“没⋯⋯没有的事?”Eric的双眉紧蹙像是被针缝了个死结,无法松开。
“你们什么情况?”
“要分手了,懂吗?小姐。”张跃依然快人快语,在我面前藏不住心里话。
我大惊,心想:没想到是这么糟糕的情况,这最后的晚餐我真不应该来当电灯泡。
她拿出手机,快速翻出一张照片:“她,你认识吧?”
“嗯,碧玉是我的老乡,但不算太熟。”
“她真是人如其名,小家碧玉,大家闺秀吧?”张跃翻着白眼鄙夷道。
Eric用余光扫了扫张跃,赶快埋头吃菜。情况不妙,我也不知如何往下接话,张跃迫不及待道:“和这种人谈了两年,我也一直是奔着结婚去的,谁知现在被狗咬了!杨,你知道我们都是30了,又漂泊在外,家里最怕我们成剩女,希望我们趁早有个好归宿。”
我没有打断她的话。我,杨雨馨30了,就是个剩女。
“前几天家里来电话,我妈说外婆在上厕所摔断了腿下肢瘫痪,双手骨裂,她的伤口无法愈合,痛了几天几夜都没有合眼,受不住这痛苦,她已经开始拒绝进食。我从小就跟着外婆亲,听到这事……我一挂了电话就买了机票飞回去看她。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感觉她已经没有了握力,躺在病床上干瘦得不成人形,用尽力气说希望在有生之年希望能看到我出嫁,我承诺我会争气。以我的个性,结婚的事是绝对不可能放下身段主动提的。这次,我真的是无奈,就试探性地问他有没有结婚的可能,他和我说暂时不想结婚,这也就算了。妈的,居然和我说他理想的结婚对象是他的同事碧玉。我走投无路,想来想去除了你,没有谁能出来评评理。Eric是你介绍给我认识的,又是你前同事,碧玉你也是认识的,只能找你了。”
我忍不住问:“Eric,那你这是什么意思?确实不想和张跃一起了,所以才说这种话?”
一口梅菜还没吞下去,被我这么一问,Eric猛地呛了一下。他慌慌张张地咽下菜,开始解释:“也不是你们像想的那样,碧玉就是随口说的一种类型。我可没有出轨的心,也没有分手的意思。”这句话像是一剂定心丸,张跃刚刚腾起的怒火熄了一半。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张跃紧追不舍。
“结婚……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比如准备的时间,心理适应的时间……”Eric赶快给张跃夹菜。
“还有时间?你以为我还年轻啊?不想和我结婚,趁早分了,好让我再找过。”张跃一摔筷子,交反剪双手喘着粗气。
大约两年多前,是我把Eric介绍给张跃认识的。真想不到今天,他们会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婚姻真的是爱情的坟墓,如此让人望而却步?还是Eric真的和碧玉勾搭上了?
无论如何线是我牵的,我想缓和他们之间的矛盾:“张跃,我想Eric要是真想和你分,他也不会赴今天这个鸿门宴。他肯定知道我们要针对他,但他还是来了。”
“他不来更好,眼不见心不烦!”
“别发脾气了。都说了我不是真想和碧玉发展。”Eric又赶快给张跃碗里夹菜。
“还和我提她干屁?我真不知道老娘哪点比不上她。这个贱人到底有没有主?杨,你告诉我。”
“听说她的部门主任常常开车送她上班。也听说她的部门主任是有家室的。她虽坐他的车,也没有人传出他们有任何亲密的举动。反正……他们具体是什么关系也说不清。”
“还真是冰清玉洁!想勾上司,破坏人家家庭吧。那我还真自愧不如。”张跃不禁冷笑道:“女人不贱,男人不爱吧。这种看着清纯的玉观音都是戴着面具的狐狸精,搞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吊着你们男人胃口,真是屡试不爽。”
“小跃,哎,我真跳进黄河洗不清,她也没有要吊我胃口,都是正常的同事关系。”Eric好似误食了黄连,赶快吐出来,还留着一口清不尽的苦味。
“人家既然没有招惹你,你起什么色心,简直是禽兽。我当时就瞎了眼。”张跃心里火冒三丈,怒气不可收拾,拽着包就往门外冲:“老娘受够了,祝你早日找到你的如意新娘,老娘不玩了!”
看张跃一阵风似的头也不回地往外跑,我对Eric匆匆抛了话就立刻追了出去:“我先去拖住她,在地铁口和你汇合。”
张跃没有听我的劝告,不肯在地铁口停留一刻。她一路往海边的方向跑去,月光下她娇小的身影被拉得细长。我追着她到星光大道的海滨长廊,她才渐渐放慢了脚步。她踉跄地了几步,歪歪斜斜地挨在墙角,没想到一向精明能干的张跃也有如此无助的身影。
一年了,张跃在我的心里已经渐渐淡去了,不愿刻意想起,也不愿刻意忘记,她的日子过得好与坏和我都没有关系。没想到此刻还是因她而在心底泛起了深深的感伤和怜悯。在这个没有根的城市里,遇上天大的事情,没有亲人,也许就只能靠朋友,而真正了解你,关心你的朋友又有几个?
我听到了她的哭声却不敢靠近她,知道她要强的个性不愿让人看到她难过的样子。离她几步之遥,我看着她的背影在颤抖,一阵沉默之后却发出释怀的笑。她扭过头快步走向我,泪水花了黑色的眼线,樱红的小嘴洋溢起决心玉石俱焚的笑:“让他滚蛋!陪我去兰桂坊。”
她拉着我杀进一间酒吧,直奔柜台就叫了三瓶酒。酒吧里无论舒缓的抒情慢歌还是震耳欲聋的摇滚嘶喊,她都无心欣赏,只顾一杯接一杯的灌酒,明明已经喝得七零八落,还发誓喝倒了就是王八蛋。我三番五次劝她别再喝了,她毫不理会。这时,一个梳油头的年轻高大的男子走了过来。他向后梳的刘海油光发亮,光滑得估计连苍蝇停在上面也要打滑,黝黑的皮肤,黑色领结和他白色的衬衫交相辉映。他十指交叉,上身慵懒地靠在桌边,翘着屁股,眯眼道:“靓女,酒量不错啊。”他的普通话中带着明显的港式口音。
张跃本已有几分精神恍惚,看有人来搭讪却突然起劲了,仿佛快熄灭的火苗淋上了一大桶油。她放下高脚杯,拿纸巾迅速擦了擦脸:“要和我比酒量,是不?”
“不敢比,只是关心你,怕喝多了要醉的。”
“这么关心我啊?醉了不是更好吗?”她笑得前仰后合:“你什么名字?”
“叫我小丁就好。”他的屁股撅得更高了,眼里闪着光,向张跃身边粘过去。“小姐不是本地人,是哪个城市的?”
“你猜?”
“上海?”
“不对。”
“杭州,都说杭州出美女。”
“嘴像抹了蜜似的。”张跃甜笑道:“你常常来这里吗?”
“有时间就会来,在英国伦敦住了好久,也很习惯一个人来酒吧喝酒。”
“一个人?不闷吗?”
“单身,你说闷不闷?”丁先生急于告知他自己是单身,也急于有进一步的打算。酒吧蓝色和紫色的射灯有节奏地交错闪烁,舞池中肆意扭动上身的女人,偶然触碰到身边陌生男子的身体发出咯吱咯吱地笑声,双眼迷离的她们像陶醉在音乐中不能自拔,更像求偶期的母蛇拼命释放逼人的气味,空气中满是香水和汗液混合的味道。男人用力地甩头,尽情地挥手,肆意地用皮鞋踏出节拍。很快丁先生就紧紧搂着张跃旋转起舞,一首歌下来,张跃突然说感觉头晕,接着就奔到酒吧洗手间里吐得稀里哗啦,她扶着墙缓缓地出来。丁先生一个箭步,飞上去搀扶她。
“张跃,赶快回去休息吧。我陪你回去。”我着急道。
“不用麻烦,我还是开我的宝马送你们回去吧。先送你,再送张小姐。”丁先生忙道。
那夜,丁先生开车送我到小区大门就急急载着张跃走了。我回到家中已经筋疲力尽,很快躺在床上睡着了,也不知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