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化作瓢泼大雨,如天上仙人把胡乱洒落的珠子被一一串起,化作扇扇珠帘垂下,遮住了人间。
“呼…”
在这京畿之地的外城,一位老人坐在门前的藤椅上,放下手中跟自己相伴了大半辈子,早已是锈迹斑斑的黄铜烟枪,吐出一大口云雾。
老人浑浊的双眼,愣愣地注视着接天通地的雨幕,泛着说不出的愁绪。
他或许有什么劳心之事,难言之隐吧,但这天下之大,谁的家里又没有几本难念的经呢?
更别提在这天子脚下,“ 首善之地”,各种各样让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恶事,歹事总是接连不断的发生着,只不过需要人去细细咀嚼才能品味得到。
每一日都有无数的人因为这些事或跌入谷底或青云直上,逝去的人,死去的人,归去的人,还驻留在这里的人…何人的心中没有一些无法对别人开口,唯有自己默默品味的苦事。
这里是天下最浑浊的一趟水,也是最难趟过的烂泥塘。
也难怪某一位道庭祖师曾直言,不论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定都之所在,都必然是天地间阴气最为重的地方。
所以,在这里,那让他劳心费神的家长里短,真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老人不由又将手中的烟枪举起,深深的吸了一口。
突兀的, 老人似乎看见一人手持一把黑伞,缓步慢行在街道上。
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但那持伞之人如在雨水中消融了一般,一下子就失去了踪迹,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老人一愣急忙站起身子,并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试图把那如同陈年老酒中的酒渣一样的浑浊拭去。
等他再定睛一看,确认真的没有人影,脸色一时间阴晴不定,暗骂了一声晦气,收起了藤椅,匆匆回到屋内。
京都内城,如果说在这大丰王朝首都的外城多少,还有一些平头老百姓,那这内城就真的只有达官显贵才能坐得下了。
那些看似普普通通的人家,要么是与当朝权贵沾亲带故,要么就是某个当朝大员退下来后在合光同尘,休养生息。
而在现在这个点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了,没办法,虽然京都的内城没有宵禁一说,但这个时间点还出来乱逛,难免被人落下怠政的口舌。
要知道当今天子可是天下公认的勤政文治不弱太祖,且有先帝之武德。
要是在这样一位有雄心壮志且诚恳的君王心中留下了懈怠的印象,即便是家中世代为官,手眼通天的大家族也会分外头疼,所以在这时路上也只剩下些郁郁不得志的穷书生一边在别人屋檐下躲雨,一边借着门缝中渗出的光刻苦读书。
而此刻却有一虽两鬓斑白,但仍然是风姿卓绝,卓尔不群的男子手持黑伞走在京都内城由青石板铺成的主道上。
他身着一禳红玄袍,这一身穿着在庙堂上没什么讲究,但在江湖中,但凡有点见识的江湖客都不会乐意但这一身招摇过市,且但凡见到都视若瘟神,避之而不及。
原因无非是某个人就是穿着这身衣袍,独自一人灭了虎踞龙盘江湖百年,传承与某个千年王朝,在不计年月中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霍乱天下之事的大乘魔教,而其人也借此跻身于那立于整个武林之顶的十人中。
如果仅仅只是武功不同反响也不会如此,见之色变,不敢谈及,反而会成为一种风流,但问题就出在这个人他本身也是…一个大魔头。
哗哗、哗哗。
远处一个小孩,将手中的伞柄不断转动,嬉笑着奔跑在大道上,雨滴在落在水面的那一刻便被激荡到四周,圆滚滚的小孩似乎以此为乐,还刻意跑到那些躲在屋檐下的书生面前,“一不小心”把雨水荡在了他们身上。
小胖孩看着那些原本在聚精会神借着屋中渗出余光看书的士子们,因被雨水一下子浇成落汤鸡而狼狼狈不堪的样子,笑得更大声。
那些书生士子通通怒视,那个恶意整蛊他们的胖小子。
但是随即只化作一声长叹,继续埋头看书。
像他们这种朝不保夕的穷书生,别说眼前这个穿着锦衣绸缎,一看便知非富即贵的小孩,哪怕是这门人城中达观显贵们的小厮都开罪不起。
前些日子他们中一位气节比较重的同僚,不就是因为得罪了一位大官的豪奴,二天尸体便摆在了他们住所旁边的一条臭水沟中。
他们清楚的看见了这位同僚身上有无数青紫色痕迹,分明被人歹毒手段活生生打死,和那些出来处理这些事情的官吏又是怎么说的呢?
原来是因为喝醉酒跌死在水中啊!
连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足够的钱花去买酒。
这些连个住处都没有的书生哪个不是在京城中碰了壁,连回乡的勇气都失去了。
京城就像一位无比贴心的老师,每天都向他们讲述,并让他们体验这世界上最纯粹的“道理”,只不过学费有些高昂,需要人命来偿。
锦衣小孩似乎也觉得这些缩起头当乌龟的书生无趣去了,自己面前的书生一脚便要走了。
书生们也有些庆幸,这家伙顽劣一些倒是没什么,至少没有因为看他们不顺眼就让人把他们活生生打死。
走了好,走了好。
突然,锦衣小孩似乎发现了什么新的有趣事物又笑着转动手中的伞柄,跑了起来——对着前方一个手持黑伞的人跑去。
雨水飞溅,小孩从玄袍男子的身侧跑了过去。
对于知根知底的弱势群体,自己是想怎么欺辱就怎么欺辱,不过对于不知根底的就假装无心之过。
小孩子的小聪明,不过也算有用,假如今天不是他的话,即便是天潢贵胄的皇亲国戚也会看见那小孩父辈的面子上将此事翻过去吧。
可惜…
雨水并没有一滴落在男子的身上,所有的水珠都好像时间停止了一般,通通止在了男子的方寸之外。
男子抬起了一只手对镜子在自己面前的水滴曲指一弹。
啪!
雨滴划破雨幕,一撞复一撞,一次弹复一次弹,径直撞在了那小孩的后脑勺上。
虽然没有像打碎一个大西瓜一样的汁水回射,但是小孩在一瞬间内感到自己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后脑勺,往下一送。
啪…
整张脸整个人都印进了泥水里,浑身湿漉漉脏兮兮不说,还吃下了一大口泥,喝下了一大口污水。
他狼狈地站起身,转过头向身后怒目而视,想要记住那个狗胆包天,敢如此对自己的家伙的脸。
但是…空荡荡的大街,哪有一个人影呢?
满脸的愤怒在一瞬间,像是川剧变脸一样化作怖意,小孩连自己心爱的那把伞都不拿,连滚带爬,手脚并用的向远方跑走了。
现在,那柄黑伞的主人已经出现在了青石板路的尽头,他咧了咧嘴,慢声道:
“青云路吗?”
京都内城这条直通皇宫大内的长道既不像前朝那样取天岗大岩一气呵成,也不用名贵的石料,而是派遣那些被册封的黄紫道士,取最平凡而无奇的青石片铺就而成,寓意青云直上,平步青云,因为书院的先生也曾笑曰,大奉对于读书人的态度可谓是古今头一遭的好。
但是以男子的眼光来看,这条有那些个老牛鼻子大费心思,一石一石铺成的路,确实堪称独具匠心,内有玄奇,一气贯通象征天下权力集合的京都内城,直抵皇城之下,勾连皇朝气运与道路中。
但是对于读书人的优待嘛…这就有些好笑了。
若是走完整条路,确实能够增长再大奉的官道气数,但真正的目的却是把读书人自身的气数和整个皇朝绑在了一起,你荣我亦荣,你枯我亦不伤,可以说是把自己直接卖给了大奉,做的是有伤天理人和的勾当。
但是…有的东西,承得住吗?
男子收起黑色抬头望了,望着天下第一尊贵的城中之城,随后只向前迈出半步。
霎时间,京城中的雨滴悉数静止,若无数珠宝镶嵌在了半空,同时天间的乌云如同被天神撕裂开来,青色的气息从裂口弥漫而出,笼罩四野。
只见有一条青色云龙,自天外穿破黑云,探爪而出。
其作张须怒目状,肆意搅动云雨,好似天王降临人间,降妖除魔。
男子却对此置若罔闻,只是自顾自地又迈出一步,彻底走出了青云大道,迈进了皇宫大内。
我本是天上仙人,又何须借云上青冥?!
天地在此一静,
下一刻,如若天崩如若地裂,经营道上所有青石板尽数龟裂开来,同时天上青龙的每一片鳞甲也出现了裂纹。
无声的嘶吼传遍了京城,若是有修炼出色的望气士在此,便能够见到大奉皇城中,五色通天气运巨柱一起颤抖,其中青色一道,更是若隐若现,如同大厦将倾,天柱崩毁于危机存亡之际。
千里外,道宗主脉。
道人立于山巅云海之中,背对夕阳,咋一看真是恍若得道真仙!
但若从正面来看道人的七窍正不断的迸出鲜血,脸上已全是血污。
他吃力的将手抬起自身前,而每动一寸,脸上所迸出的鲜血又会浓郁一分。
这一个在往日无比轻松的动作,在如今却是艰难如斯。
随着眉心红印的炸裂,道人并指如剑,斜指南天。
他吐出一口浊血——挥剑下划。
随着这个动作的作出,道人的整个面部都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纹,他无力的向后倒去闭上双目,寂静无声。
京畿,伴随着道宗主脉无名道士,一手做剑划出,青云数里大道也若有天人持剑劈砍下来,一道巨大的鸿沟将其平分两半。
雨水重新下落,青龙亦是如从未出现一般,大奉的国运天柱也停止颤抖,除青色天柱衰弱了几分之外,其他一切皆若平常。
这一日,天下第一的魔头入京见圣。
次日,有人官至上卿,朝野震动,天下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