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从废屋地洞出来,不敢多做停留,从偏僻的小巷绕路,不一会到了一户人家门前。楚平敲门,就见木门慢慢开启,门后一个老妈子探出半身出来查看。
“高妈,”楚平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情况,“麻烦您先安顿一下她们,我很快就回来。”
他正准备转身离去,忽然感到衣角熟悉的位置传来拉扯感。小空一脸担忧:“......小心。”
楚平笑了笑:“我知道。”
他走出几条巷子,思路逐渐清晰。
之前那壮汉提到严老太爷的时候,不经意间流露的狐假虎威的气质,很难让人认为他是在骗人。如果他所言不虚,那么......
严老太爷,这个县城里最有权有势的大人物,也就是背后最大的黑手。
师父曾经不止一次抱怨过严老太爷控制力太强,耳目遍布,四处安插门生亲戚。如果本地有人口贩卖的生意,能瞒过他才说不通;而反之,如果是为了“生意”而不断攫取权势,却很合理。
师父为人正直,实力强大,又是仙盟委任的督查使,唯一的弱点,大概就是他有个女儿......现在看来,小空藏在出城的马车里又被追回,应该就是两方互相撕破脸皮的前奏。如果女儿被掌握在对方手里逼他就范,那师父肯定会十分为难。
因此,楚平接下来要在家里留下信息,向师父确保女儿平安,然后带着大家尽快逃离,除去他的后顾之忧。
再之后,就交由仙盟来解决这些法外之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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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忽然停住。
熟悉的院门虚掩着。
迈过踩满了陌生的脚印的小院,楚平走进了房子。
闯入的人显然并没有掩饰的意思,翻找后的杂物只是随意地丢在地上。珍贵的剑谱、书籍被踩上了脚印,看上去值钱的东西倒是全都没有留下来。
他走向一个单独小间。
这里原本供奉着香坛和数尊牌位,但是现在,就连这些东西也被扫倒在地。
楚平伸出手把牌位扶正,摸了摸供桌下方的地板,心有所感,伸手按下,竟从地板下拖出一个木匣。
“多有得罪。”他冲牌位微微点头,开启了木匣。
木匣里,是一本小册子。
“致发现此册的同僚:”
“你既能窥破这个机关,十有八九是我青玉一脉的武人;祖师遗训,后人当以青竹为榜样,虽折不弯——想必也时时刻刻谨记心头。”
“我却有愧于祖师。”
“本地家族严氏,纠结势力,为恶一方,身为巡察使本不应怠慢职责,应当即刻上书弹劾;只是昔年小女身染恶疾,求医问药无门,一时鬼迷心窍......”
“却未曾想过,她长大后得知父亲为虎作伥,心头又是怎样的滋味。”
“为官数载,暗中记下严氏犯罪证据,尽数于此。”
“他日,我必将此地种种罪恶行径揭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只是世事难料,贼人警觉,如有变数,我辈武人自是不惧生死,真相却不能就此埋没......”
楚平强行抚平心中波动的情绪,将小册子收起,看见木匣下方隐隐透出碧色光芒,伸手拔出。
那是一柄模仿竹剑制成的青玉长剑,一看便觉得气质非凡。不过会被收藏在这里的原因也是显而易见......剑柄上的装饰过于浮夸,剑脊上原本应当模仿竹节的地方,也被金色的金属加上了缀饰。着实不难想象,师父跟这种一看就很不朴素的东西放在一起满脸不自在的样子。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人踏入了房子,赶忙一闪身躲到了供桌之后。
“柴先生,这次多亏您出手......大人许诺,事成之后,战利品,随便您挑选。”一个执事打扮的人向走在面前的剑客点头哈腰道。
“我的剑上染了血迹,怎么都擦不干净啊。”剑客漫不经心地在屋里扫视。
执事一愣:“是,是,您要是想要新的,我们也可以弄到......”
“你们知道我想要什么。”
执事面露难色:“您的意思是,您想要沈练的尸体......可是他身份敏感,仙盟那边不好交代啊。”
“而且,”执事一脸厌恶,“沈练死了以后,尸体整个就变成了一大块......恶心的肉,现在还在不停地往外冒出肉芽,那东西,真的就是仙人们用来炼器的材料吗?”
柴先生在供桌前驻足,眼睛停留在满地炉灰上的脚印,轻蔑一笑,“你还真是对武人一无所知啊。”
他突然拔剑,一剑贯通了供桌后的幕布。
幕布之后,楚平感觉全身一凉,仓促举剑格挡。
却听“刺啦”一声,幕布被柴先生变刺为扫的一剑从中撕裂。
剑客垂下剑尖,看起来意兴阑珊;只是一步步向楚平走去时,杀气却丝毫不减。
——会死。
如果不是他毫无兴趣,刚才就已经死了——楚平本能地领悟到这一点,一瞬间做出了判断,脚尖一踢,带着地上的半截幕布掀起洒在地上的炉灰,转身撞出了窗户。
柴先生信手向灰尘中刺出一剑,之后也不继续追击。他习惯性地抖了抖剑身,突然惊讶出声:“剑上的血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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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平一路狂奔,一刻也不敢停留。如果那柴先生真的杀掉了师父,即使是偷袭,那也不是现在的自己所能抗衡的。
脚下一绊,失去平衡,滚倒在地的同时,半截竹子剑柄跌落在他身前。如果不是师父赠与的竹剑,刚刚背后一刺已经让楚平命丧黄泉。
但是即使没有当场落命,他现在却还是感觉到生命在逐渐远去,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叽!”
在他的后心处,一道深深的剑创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暗红的小手。
接着,更多的小手从伤口里伸了出来,抓住四周的皮肤,费劲地把后面细长的身躯拽了出来。
那是一只通体暗红,像是干涸的血迹构成的细长小虫——但是除了细长且扁平的身体和头部伸出的带有形似人类手掌的触须外,没有任何看得出形态的器官。
小手在伤口附近摸索一阵,又发出“叽”的一声,掌心裂开一张布满尖牙的小嘴,和更多的小手一同咬住伤口两侧,紧紧地压在一起;与此同时,小虫的尾巴突然伸长分裂成无数根又尖又细的红线,穿过两侧皮肤......它竟然在缝合伤口!
伤口缝合结束以后,小虫扯断了自己的半截身子,沿着衣服蜿蜒爬行,直到消失在口袋里。
与此同时。
楚平睁开双眼,感受到熟悉的头痛感,还有四周混沌不清、拥挤着信息的空间。
“旧日的孩子,我们认为你需要力量。”这一次,天魔的声音不再是支离破碎的单词,还有着一种可靠的知性感。
“力量啊,”楚平翻身坐起,“这是你们引人堕落的第一步,不劳而获的力量总是需要代价的,那么,代价是什么?”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希望你能思考,修行得来的力量,真的是因为修行才得到的吗?如果是,那么为什么在你之前的世界,没有人通过种种修行获得超自然的力量呢?”天魔温和地说道,“而不经过修炼也能获得的力量也就在你眼前,那就是被你称作‘武人’的存在,他们的力量,来源于特殊的身体构造。”
“如果‘修行’的本质是取悦更高的存在,换取它赐予的力量,这与我们想要做的事情并没有区别。”
楚平举起手,做出“稍等”的手势:“你的话听起来倒是有点道理,但是历史上那些被天魔引诱堕落的修行者,是不是也听过你这些诡辩,然后信以为真?”
“历史的真相并不总是你所了解的那样。但是,想必这样的说辞无法令你信服,那么,我们不妨换个说法......如果你继续拒绝我们的力量,你就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对抗武人、妖魔邪祟甚至是仙人,以至于,当你醒来之后,很快就会死去。”
“我们向你提出两个折中的计划,或许能让你更有安全感。”
“收集充足的材料,我们会将它转化为一个任你差遣的,可靠的守护者;或者在我们的帮助下,为自己铭刻上‘武人’的战纹。”
“说得好,但是我......”楚平本想一挥手拒绝,但是生生止住了,“但是,我没有办法确认,你让我所做的准备是不是一个把你召唤到世界上的召唤阵。所以,我不能信任你。”
“无妨。”天魔不急不躁,“你不需要做什么准备,材料、条件,在你的身边都已经齐全了,现在所需要的只有最后一点,那就是你本人全心全意的认可,之后,交给我们便是。而且,这并不困难......因为我们能和你这样正常地交流,本身就代表着你的内心已经有一部分偏向我们了,不是吗?”
楚平默然,随后苦笑:“我怎么可能相信你......让我离开了自己的一切,穿越到这里的元凶?”
“人心总会流露出脆弱的时刻,但是今天你不再用虚张声势来掩盖它,这正是你依靠着我们的证明,而我们,也将向你展现我们的诚意。”
天魔声音渐渐消去,而周遭的杂音也随之淡化。
楚平的视野明亮起来,眼前是一截跌落在地的竹剑断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