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米格和麦格出门以后的第五个傍晚了。
今天是少见的晴天,天边只有几片零散的云,被阳光染上了浓重的橘红色,一缕阳光从树林中间投到麦格身上,让他的半边脸颊都染上了这浓重的颜色。麦格抬起手,朝着远处的山脊看了一眼,从天象来看,今晚应该不会有剧烈的天气变化。
少年将视线转回来,面前的锅子里煮着干肉,在营火上咕嘟作响,香气缭绕的蒸汽当中扑面而来。不过老实说,比起干肉,麦格更想吃点新鲜的肉,这种干肉煮起来很香,但是吃起来才知道,它是有多么地像干柴,无论采用了何种烹饪手法,得到的都只有一种结果。
但是捕获的猎物并不够米格与麦格加上一群大狼的消耗,为了保持战斗力,今天的猎物统统都让进了大灰狼们的肚子。就是这样,也还没能让它们吃饱,几个大家伙已经自己出去找吃的了,只有年幼一些的小个头还安分地留在麦格身边。
米格正在寻找更多的干柴,煮饭的任务就交给了麦格,两人这几天一直在轮换着这些活儿。
“冷吗?利斯卡?”麦格看着依偎在身旁的灰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后者舒服地眯了眯眼睛,耳朵抖了两下。
利斯卡是这群狼里最年轻的小家伙了,和别的狼不同,它是麦格看着长大的,也是狼群中食量最少的那个,麦格有时会担心这家伙会不会因为吃得太少而过早夭折,于是对它格外的照顾,一来二去,利斯卡便把麦格当成了最好的伙伴,有些形影相随的意思。
“也不知道米格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他一个人恐怕应付不了大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麦格的耳朵已经转向了身后,他已经听见了从那里传来了细细脚步声。
“换了你,也应付不了。”
米格大步走来,将收集到的一捆干树枝扔在一旁,拍了拍手便在麦格对面坐了下来,将手伸向了火堆:“还没煮好吗?”
麦格用小刀轻轻刺了一下锅里的肉块:“再煮一煮吧,你饿了吗?”
“还好。”米格缩回手搓了搓,然后放在头上捂住狼耳朵,热腾腾的感觉让他露出了和利斯卡非常相似的舒适神情,麦格看着同伴,感觉有些好笑。
“下陷阱了吗?”麦格又用小刀戳了戳锅里的干肉,从手感而言不是那么硬了。
“下了,就在左边的小溪旁边,不过别抱太大运气,这个季节还没到动物出门的时候。”米格捏了捏自己的耳朵,然后看向麦格身旁的利斯卡,挪了挪屁股,伸手去摸利斯卡的狼头。不过手还没伸到,利斯卡便张嘴轻轻咬住了米格的手,显然是不想让他动手动脚。
“利斯卡现在只和你靠得最近了啊。”米格有些郁闷地从利斯卡嘴里抽回手:“明明我也照顾了你这么久,结果你现在却这么嫌弃我啊?”
“你玩得这么疯,安静的利斯卡当然不想靠近你。”麦格伸手抚上了利斯卡的头:“是不是,利斯卡?”
“感情真好。”米格笑嘻嘻地看着眼前的人和狼。
“别笑了,添柴。”
米格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拿起一根干柴,折成两节送进火里,一阵烟雾腾起,米格微微眯起眼睛,身体向后缩了些,等这阵烟雾散了,米格才折断第二根树枝扔进火里,这笨手笨脚的动作让麦格看得直叹气。
“我们离家还有多远?咳!”米格话刚说完便被呛了一下,他只好挪了挪坐位。
“后天早晨大概就能到了吧。”麦格再次将小刀伸进锅子,这次倒是可以轻松地戳进原本干硬如铁板的肉排里了,大约离煮好也很快了。
“好想快点到啊。”
“如果咱们第一天没有去追那些野猪的话,其实明天就可以到了。”麦格耸了耸肩:“好了,我看你是想念辛德拉大婶的烤肉了,正巧这里差不多也好了,你就一边想象一边将就着吃吧。”
米格叹了口气,他也不太喜欢这种干肉排,但条件如此,没得什么可抱怨的。过了一会儿,离群的大狼们也从林子里钻了出来,从它们不时回头的样子来看,估计这额外的狩猎也没能满足它们的肚子。
夕阳西下,夜幕星河。
北地的星空是很清澈的,米格和麦格两人吃完了晚饭,就直接靠在了大狼们的身上,看着头顶的星空,一边聊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一边增加瞌睡,这是野外露宿时为数不多能干的活动。尽管两人都需要守夜,不过让守后半夜的米格尽快入睡显然是好事,不太想说话的麦格也干脆就这样听着米格絮絮叨叨,直到他的说话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天空的河流真是漂亮啊。
麦格靠在最大的狼的身上,眼睛凝望着这片也许只有他知道的秘密花园。
那发光的星,连绵不绝,或密或疏,或暗或亮,蔚为壮观。而一些相邻较近的明亮的星子组合起来看,便会形成奇特的图形,大首领说过那些叫做星座,还给过米麦两人一本只剩半本的图册,画满了星河万象。尽管上面的文字麦格根本看不懂,但那些图案却被少年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只有这种时候,少年才有机会独赏这看起来司空见惯的天幕。
夜渐渐地深了。
大约是风神命令活动在林间的风灵将睡意拂过这年轻守夜人的脸庞,轻轻拢上了他漂亮的澄澈眼睛,再将些微寒意吹进他同伴的衣领,于是米格和麦格便交换了位置。
黑发少年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关节,看着已经睡熟的麦格,再抬头看向头顶的星空。
“嗯,挺漂亮的嘛。”
不过从几颗星星的位置来看,离起床的时间还早,米格随口嘀咕了一句,然后看向眼前快要熄灭的营火,顺手捡了一根树枝,送进红亮的炭堆里。米格抬起头,便看见一匹蹲在不远处的大狼,他轻轻地走了过去,便没有过分掩饰自己的脚步,大狼回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仰望星空了。
“拉乌尔,晚上好,睡不着吗?”
狼自然是没法回答的,米格也没在意:“很漂亮的星空,对吧?麦格经常喜欢一个人跑到空地看星星,我觉得它们很漂亮,不过也许我是没有麦格那样的想象力了,它们怎么看……都只是一堆零零散散的光点。”
米格无奈地耸了耸肩,随即又活跃起来:“麦格应该很适合当牧,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去求首领爷爷带我去和风灵沟通,去当察好了,咱们到时候还可以一起放牧,一起狩猎。”
少年望着星空,握紧拳头下定了决心。拉乌尔听着少年的自言自语,歪了歪头,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困吗?困就去睡吧,我会看着的。”
拉乌尔站了起来,用头蹭了蹭米格,便慢慢走到营火那边去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狼都睡了下去,还有一匹狼正四处张望着,显然也担负着守夜的任务。对于野生种群来说,这时候确实应该是活动最频繁的时候。不过对于这些家伙来说,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活跃,也都可以犯困,既然这会儿不用捕猎,那干脆大家也都睡就好了。
“哈德尔。”米格看了一眼那匹有些紧张的狼,随即又走了过去,哈德尔便转眼看向他,一双发光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冷静,伙伴,冷静。”米格是知道这家伙的毛病的,便轻轻挥手让它别那么紧张。灰狼平静了下来,但目光还是在四处转悠,有这么一个哨兵,就算米格不守夜,大概也是可以的。
不过哈德尔经常看向溪流的方向,那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米格侧耳倾听了一下,好像挺安静的。然后这个不太机灵的猎手便忽然想起,自己的陷阱下午布在了那个方向上,想来应该是有什么东西触发了陷阱。
要去看看吗?或者置之不理?
那个陷阱只是个网索陷阱,如果是个牙尖嘴利的家伙,恐怕要不了一会儿,陷阱就会被弄开。但这么晚了,如果在路上遇到什么夜行性的大型猎手,自己可一点应付的把握都没有。
要去吗?
然而就在这时候,米格忽然发现,利斯卡已经站在了自己身旁,正看着自己,神态竟是显得有些期待。
“你这机灵鬼,这时候就想起我来了?”米格小声笑骂道,伸手搓了搓利斯卡的头,而这家伙居然没有像白天那样反抗,爽了一把之后的米格轻轻长出一口气:“行吧,我们过去,但得有个规矩,听我的,明白吗?”
利斯卡竟然点了点头,这让米格对于它的聪明程度的认知再上一个阶梯。
一人一狼悄悄地在树林中前进着,米格紧握着长弓,利箭已经搭上弓弦,利斯卡也是保持着低伏身体,紧张兮兮的临战姿态。尽管神经绷紧,但前进速度却不慢,米格很快就看见了白天设下的陷阱指示物,这原本立起来的木棒此刻已经倒下,证明确实有什么玩意触发了陷阱。
“好,利斯卡,小心点。”米格低声说道,轻轻拨开了前方的灌木,手中已经拉满的弓箭对准了陷阱的方向,就等着给猎物来上最后一击——
等等。
吊在半空中的索网里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但眼尖的米格从形态上便确认了,那应该不是什么常见的兽类。
难道是什么珍稀的家伙?
不对,再走近些。
等到走近了,米格才发现这猎物似乎是个人形。
狩猎名单上可没有人形的动物。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网子里大概是某个倒霉蛋。米格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利斯卡似乎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不过看着网子里还在挣扎的家伙,要是放在这里直到早上,绝对会冻僵。
“嘿,你没事吗?”
网子里的人没有回答,米格再走近了一些:“你等一下,我马上放你下来。”
说罢,米格便去动手解缠在树根上的绳索,还不忘招呼一声一起来的狼:“利斯卡!过来帮个忙!”
利斯卡垂着尾巴轻跑到米格身旁,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索网,似乎是被这双发光的绿眼睛吓住了,索网里的人立刻停止了挣扎。一人一狼合力,轻轻地将索网放了下来,米格走上前去,轻轻解开索网绳结,一个瑟缩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米格的眼前,眼前的人影穿着相当单薄的衣物,和米格身上加厚再加厚的玩意比起来简直就只是一层布料。
一头大概是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应该是个女性,米格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将这个毫无反抗的家伙拉了起来,却立刻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