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五年秋。
扬州府盐政使司衙门,即新任巡盐御史的官邸。后宅林园池心岛,林如海的三岁幼女坐在亭台的石座上,静看雨落银盘无数。
身旁站立着的侍女打扮的女孩,满脸的孩子气,是林黛玉两个伴读丫鬟中的一个。
丫鬟的称呼是雪雁,年龄已有七岁,天真活泼有余,稳重踏实不足,在许多方面的的确确太过懵懂幼稚。
所幸的是,照顾林黛玉并不需要太多的心思,只需足够听话便好。
据林黛玉明晓自己穿越客的身份,已过了一载有余。
一岁多时,随着年岁渐长,脑海中便时刻浮现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使之惊醒,就在不久之前,他的名字还是楚蠃。一个现代社会的北漂客。
像是睡了个相当久远的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从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变成了昆虫一样。
林黛玉自是要比昆虫美好得多。
只是即将轰压在她身上的命运,并不比朝生暮死的蜉蝣所面临的更为友善。
先是丧母,继而丧父,只得寄人篱下,难免忍受闲言冷语,风刀霜剑严相逼。就连唯一珍视的爱情也并非握在自己的手上,只不过是别人手中操弄的玩偶。
在凄冷的雨夜中,在新婚鞭炮光亮照射不到的院落中,咯血而亡。
楚蠃只能以“既来之,则安之”来安慰自己。
压下对未来的不安,虽是年幼,但红楼的故事发生得极早,却是不能走一步,看一步,而得走一步,算一步。
前身毕竟是成年人,早早便显露出不似囡童的天赋和性子。
林如海夫妻虽爱她如掌上明珠,却也对她了解不足,只觉得自家女儿只是聪明俊秀。
天命三年林如海进京赶考,因黛玉先天体弱,考虑到旅途颠簸女儿难以消受,贾敏并未与林如海一同前往。
林如海便带着一房姬妾去了都中,中了探花以后,便又传回那妾室诞下了个公子。
贾敏性本柔弱,虽说自知应该为夫君高兴,但还是不免郁郁寡欢,乃至自怨自艾。一时间,花在女儿身上的心思便少了。
林如海做了一年的京官,期间分外想念发妻,多次寄回家信,让贾敏带着女儿回京都团聚。
贾敏虽同样想念丈夫林如海,但是囿于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状况,便只以黛玉体弱为托,留在姑苏旧宅。
后林如海升任兰台寺御史,被孝帝点了扬州府的巡盐御史,一家人才得以相聚。
林如海虽对许久未见的女儿分外宠爱,一应服侍俱都齐备,但是心思还是更多的放在了儿子身上。
应丈夫的建议,贾敏也将妾室所生的孩子接了过去,一心教养。
很大程度上,三岁的林黛玉身边只有这几个丫鬟,和管事的王嬷嬷,处于放养的状态。
“姑娘,我们回房歇息吧。”雪雁蹲到自家小姐面前,用手指道,“雨下得越发大了,
姑娘平时就体弱,经常咳嗽,要是不小心染了风寒,那更不得了了。”
林黛玉换了个手,托着香腮,并不搭理雪雁。
“姑娘?”雪雁作势要抱起林黛玉。
林黛玉起手将雪雁伸过来的手拍落。
“这可奇了,我自咳我自己的,与你有什么相关?”
雪雁与自家小姐相处了许久,自是知道小姐虽比自己聪慧百倍千倍,却也经常喜欢像小孩子一样耍小性子。
雪雁蹲坐着,将自家小姐的纤纤素手放到自己的掌心,一边轻柔地抚柔,一边劝道:“姑娘若是病了,我们这些下人被责骂也是心甘情愿,只是看着姑娘吃药受苦,雪雁我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话语间露出哀求的意味,诚恳动人。
奈何眼前的林黛玉并不吃这一套。
“说,这些话谁教你的?”
“嘿嘿。”雪雁摸了摸脑袋,露出被拆穿的羞赧的笑来,“是王嬷嬷教我的。王嬷嬷说,比起自己来,姑娘你更看不得别人受苦受罪。”
林黛玉点了点头,对自家的嬷嬷又了解了一些,至少并不是个愚笨之人。
“你答得很好。”林黛玉拍了拍雪雁的脑袋,另外吩咐道,“你要是跟王嬷嬷说起来,就说我看起来很高兴。”
雪雁将林黛玉的嘱咐记住,懵懂地点了点头,她向来是个心大的主,尽管不知姑娘的用意,却也并不花心思去想它。
“姑娘可真是个活菩萨。”雪雁傻傻地笑了一声,作势又要抱起林黛玉,谁知又被林黛玉拿手打开。
“再看一会儿。”
“就一会儿。”雪雁一边强调,眼神一边同样向着湖中望去,内心里着实是弄不明白自家的小姐在看什么。
莫非只有聪明人才能看见?
是了,老爷是文曲星下凡的探花郎,小姐自然也比这世上的其他人聪明百倍。
“雪雁,看见那残荷了么?”林黛玉努了努嘴示意,“前些日子读书,读到李义山的一首诗,其中的一句我很喜欢,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我问你,荷花枯残是谁的错?”
“啊。”雪雁发出了无意义的一声惊叹,她原本想说不懂,但看着自家小姐认真的神色,自己也不禁认真的思考起来。
无论如何,自己已经是七岁的大姑娘了,将来还要照顾姑娘许多年,可不能连姑娘的话都接不了吧。
雪雁想了一会儿,试探地回道:“是雨的错?”
“为何?”
挠了挠脑袋,雪雁回道:“下那么大的雨,打在身上,连人都受不了,更何况那么点叶子呢。”
林黛玉笑了笑:“如果不下雨,荷花便不枯败了么?可见并非是天的过错。”
“啊。”雪雁仔细想想,的确是这么个理。
“再想想。”林黛玉命令道。
捏着下巴,雪雁继续绞尽脑汁,片刻后回道:“不是雨的错,那就是秋天的罪责。如若一直在夏天的话,那么荷花便会一直开下去。”
“你想的很好。”林黛玉在雪雁露出笑容的时候,捏了捏她的脸蛋,又问道,“桂花、菊花、木槿花都会在秋天开放,为何荷花会在秋季残败?”
雪雁敲了敲脑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
“原来既不是雨的错,也不是秋的错,是荷花它自己错了。”
落红岂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好勒。”
被雪雁抱起之后,林黛玉逐渐困地打起盹来。
和雪雁胡说了那么一大通,只是她已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林黛玉的命运,许多人都有过错。
但犯下最大过错的,是林黛玉本人。
或者换另外一个名字,更为贴切些,西方灵河畔的绛珠仙子。
哪怕他有办法避免悲剧的命运,但对这多病容易早夭的身子却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