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轻送,吹皱一池春水。
赵国都城,邯郸。
春寒料峭。
今年的初春比往年要冷上许多,但春天总算是来了,树梢枝头的新绿如雨后春笋般接连冒了出来,便是最好的佐证。
但在不经意间,某些不怎么美好的记忆又会浮现于人们心中。
瞥如去年年末的那场雪。
自入冬起,就一直下纷纷扬扬下个不停。
最盛之时,城中低洼处的积雪几乎漫过成年壮汉的半截身子。
天空中永远是浓厚到散不开的阴沉灰霭和满天飘散的大雪,像极了神话描述中天崩地摧的末日景象。
城中不知多少人被饿死冻死,骚乱阵阵。
待到雪势渐小,天渐晴朗,人们才笃信那年的雪,只是比往年大了些而已。
此时春日,阳光正好,再说天崩地摧的蠢话,免不了会被嘲笑杞人忧天。
赵人却是亲身所历。
这便是故事的伊始。
……
邯郸城中有间医庄,以乐善好施出名,历代庄主心慈仁厚,屡屡不计成本救助贫苦百姓。
这医庄于雪灾中,慷慨解囊、倾力相助,还是一贯作风。
但近些时日,医庄很罕见地关上大门,挂起了歇业的牌子。
慕名前来求医的人驻足等候了些许时刻,不见有开门的迹象,便去向医庄附近的街坊邻居打听。
“啥子情况?”
年轻的小姑娘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指了指医庄门上挂着的牌子。
“关门歇业,没看见吗?”
“看见了。可怎么就歇业了呢?”
“这样啊,恭喜恭喜,可惜不是个儿子。对了,那应该过不了几天就会重新开门了吧?”
小姑娘的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女儿不好吗?”
“好是好……可惜到底有男丁才算是圆满。”
“那你可知,这医庄的庄主,是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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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内,有间屋子。
厚厚的帷帐层层叠叠遮住了屋内景象。
午后的柔和阳光透过竹青色帷幕,落入帐内显现出的光线,有种雨后天青时澹澹烟水的古朴质感,让人一眼瞧了,明明没见过,却仍旧莫名觉得这屋子的主人定是副恬静淡泊的温柔性情。
屋内,有个年轻女子静静倚靠在床榻一侧。
她看上去至多十五岁,还是青涩的少女年纪,甚至用女孩一词来称呼,也毫不过分。
此时,她却面色苍白如纸,很是虚弱。
两旁脸颊还带着些许薄汗和红晕,犹如傍晚林中被红霞尽染的枫叶。
她将要独自面对未来的一切,能陪伴她的只有身侧的女儿。
榻上婴儿只有小小的一团,安安静静,并不像寻常出生婴儿一般,哭叫吵闹。
她轻轻伸出一只手指,尝试着去触碰那个鲜活的小生命,在即将临近之时,又愈发感到惶恐,猛然缩回了手,甚至觉得自己在此多坐一刻都不合适,更勿论将婴儿抱进怀中安抚亲昵。
母女间的血脉相连,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时刻触动着某根看不见的“弦”。
她想去抱抱孩子,可又不敢妄动。
未来真的能平安顺遂的长大,长成和此时的她一般大小吗?
初为人母的女子忧心忡忡地担忧着诸如此类不着边际的问题。
女子身形瘦削,脸上却略带些许婴儿肥,轮廓很柔和,在思考问题时,那一对秀气的眉弯成了新月,连思考问题时的她,眼角眉梢都尽是温柔。
但这样的疑虑在常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也是毫无必要的。
冥冥之中的世间万物运转必有其自然之理,几百年、几千年都是如此过来的,人们对经过千万年生物变迁才形成的规律笃信不疑。
但她不会轻信任何看似再寻常不过的、看似简单的、世人皆知的道理。
任何事,都要经过自己的脑袋,仔细思辨一番,想出个前因后果,才算完整。
只因她是位大夫。
此时还是战火纷乱,七国相争。
莫说现代医学,此时连最基础的中医医疗体系都尚未成型,甚至只能说是还在探索阶段,派别争鸣,初具规模。
此时已有部分流派,但一直没有形成统一观点和诊疗方法,不同地域所施行的诊疗方式差别极大。
即便一百多年前有扁鹊那样的名医出世,因各家技艺不外传的缘故,终其一身,也未能在民间形成让大部分人都能认同的医学常识。
人们对病从何来又由何去,染病之时的注意事项,什么疾病对症服用何种药物,如何预防常见疾病,一概不知。
许多医者,其实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属于巫医和巫祝的范畴……
通俗点说,就是跳大神的,给予患者心理上的安慰。
他们会弄些在她看来算不得药材的玩意,泡水里煎成所谓的“汤药”,再说些编造出的安抚话语,哄骗患者喝下去。
至于能不能痊愈,就全看造化了。
真正潜心钻研医道者,少之又少。
所以,自幼行医的她,对医道现状,是有些想法的。
她想找到一条正确的路,向全天下推而广之。
或许只是一点自不量力的妄想吧。
毕竟,现在的她尚且连这个孩子的由来都没弄清楚,只得随意编了个理由,搪塞所有问及孩子生父的人。
梦里有个女孩,从年龄上看甚至比她还要大上不少岁。
女孩一身尘泥,狼狈不堪,抱着膝盖坐在路边,低声嘤嘤啜泣。
她一时心软,凑了上去,只是手指刚一触及这个女孩,梦就结束了。
那时只当是操劳过度,脉象不准。
可万万没想到,自己食欲愈发刁钻,常常厌食。又过了几个月,小腹干脆一天比一天鼓胀了起来……
此时的她才不得不接受自己怀有身孕的事实。
祖传的医书上说,唯有阴阳和合才会孕育出新生命……
若是寻常人碰上这种事,大概是会将孩子视作不祥之征,尽早诛灭。
但女子自幼父母早亡,虽对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女儿大感诧异,却并不排斥。
若有一个女儿能陪伴自己,此生也就不再孤独了。
“是个女孩啊!”
她反问:“女孩怎么了?”
“女儿也很好。”妇人笑了笑,只是那笑有点黯然,这个时代,到底还是男孩好。
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她不禁有些担忧。
若是长得一点都不像自己,甚至很难看?那该怎么办?
转念又想,总归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模样应该不至于太难看吧……
最终还是豁然开朗。
即便长相不佳,也不影响她继承医术,行医治病。
凭借着一门好手艺,总不愁嫁不出去。
就算嫁不出去,那就养她一辈子呗。
至于安安静静……
这可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她是大夫,自幼学医、行医,诊治过程中接触过的婴孩并不少,而为妇人接生这档子事,也是碰到过的。
坦白的说,初生婴儿,哭才是正常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哭的越厉害越正常。
安静不哭的孩子,大抵先天不足,甚至是有某些天生病症……
自出生起就身虚体弱,所以才没力气哭叫。
似乎是想证明自己非常健康,恰逢此时,原本还安安静静的女儿,突然间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
那声音不算大,不似其他婴儿乱哭一顿,仿佛是在很正经的说话,只是因刚刚降生,太过年幼,语不成调,分辨不出是说什么。
女子只当她是在呼唤母亲,顾不得再细想什么,轻轻抱起那血脉相连的一团:“乖啊,不哭哦。”
虽然年岁不大、经验不多,只学过医治幼儿,没学过如何对待婴儿,不知如何对待新生幼儿,但一听到女儿有了动静,后续的动作就仿佛有如神助般,行云流水似的下意识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