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深渊研究协会阿尔法市代表、荣誉勋章获得者、精神影射物构造与应用专业在读学生、第三研究院附属实验学校阿尔法A区分校的学生会会长……这些都是言子牧所拥有的身份,但这一切的一切,韩小焰都不知情。
他的记忆从一年前开始就被锁在了那间监狱般的屋子里,而在那之前,言子牧还只是一个跟在韩雯身边的普通预备队队员,温柔,可靠,也很关心韩小焰。
所以命运夺走了她。
言子牧牺牲了,与韩雯在同一天,在同一个战场上,精神影射物被破坏而死。
起码在这一年之中,韩小焰都是如此认为。
可现在,言子牧就在那里,虽然显得有些病怏怏的,但是还在呼吸,还有意识,还活着。
“来这里吧,坐下来……”
轻声的呼唤,将韩小焰从惊喜中拉了回来。
言子牧从桌上拿起一个遥控器,按动开关与按键,轮椅便托着她的身体,慢慢移动到茶几旁。
韩小焰听话地来到她的对面,坐在了沙发上,双眼仍不离言子牧的轮椅,以及她脸上的那个惨白的眼罩。
他好奇着,渴望着,渴望知道太多,渴望理清因果。言子牧近乎死而复生的奇迹,带给他一个有些虚幻的希望。
姐姐可能活着吗?她可能没死?这一切的一切都可能有隐情?
太希望如此,太希望这般了,若韩雯真的为了某些事情假死,但只要她还活着,她还能活着,那韩小焰便已满足,毫不介意韩雯对自己的隐瞒。
毕竟自己只是累赘罢了。
这间房屋其实是学生会活动中心的一部分,准确来说是学生会成员办公的地方,于是我们便在后文称它为学生会办公室。
学生会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才刚漫入一点,微弱的丝丝暖意,一定程度上中和了激动的情绪,韩小焰这才可以耐下性子等待,不然早就将想问的问题问了个遍了。
眼前,言子牧的手指在茶几上按动几下,一个长方体装置从桌面中生起,展开,伸出一个水龙头一般的东西,她又从桌子下面的柜子里拿出茶叶、蜂蜜、红糖等等物品,开始泡茶。
韩小焰静静地看着言子牧的动作,双腿并得很紧,两手一动不动地放在腿上,握成了拳头。
水流落下,入到茶壶里,激发起水雾阵阵,裹挟着茶水的小夜滴,淡淡的茶的味道慢慢充盈、围绕茶几周围的空间,将两人的精神平缓了几分。
言子牧一下盖上了壶盖,斩断了绵延的茶香。
茶壶被推到一边。
“子牧姐,我,”
“嘘……”
言子牧轻轻打断韩小焰的话语,将轮椅向前移动了一点距离。
“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将脸靠近了,观察着韩小焰的脸,又看他的坐姿,看他的衣服,最后又离远些观察。
“很像……”
言子牧淡淡地笑着,温柔地念叨。
“很像你的姐姐。”
她看着韩小焰,平静地说道。
“谢谢……”
后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却随即变为失落。
“所以,子牧姐……”
韩小焰轻轻摇了摇头,打起精神看着眼前的人。
“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
言子牧此刻与那位校医有些相似,她没有回答问题,而是注意到茶已经泡好,所以先给两人倒上了茶水。翠绿的液体被填满到杯沿下方五毫米左右的位置,刚好可以正常拿起而不容易洒出。
茶杯被推到韩小焰面前,冒着热气。
韩小焰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言子牧——后者双手捧着茶,细细品尝着。
他垂下眼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人就这么坐着,静待重逢的激动与喜悦消磨殆尽。
而这也正是言子牧的打算。
十分钟后,茶喝完了,情绪随着茶香烟消云散,情感也沉入到茶水中,言子牧终于开口了。
“什么都不要问。”
韩小焰浑身一颤。
“什么都不要管。”
他站了起来,征征地看着言子牧。
“好好学习,好好训练。”
韩小焰张开嘴,一些模糊的音节传了出来,不知想要说些什么。
“等你力量足够了,我会告诉你一切,我所知道的一切。”
语气坚决,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
言子牧微微转身,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好了小焰,接下来,你跟我……”
“都是因为我太弱了,对吗?”
颤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言子牧的耳中。
她抬起头,发觉韩小焰从刚刚开始便低着脑袋,那双紧紧握住的手,动作都有些变形扭曲。
“……”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又过了几秒钟时间,言子牧终于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
韩小焰捏紧的双手脱力松开,他理了理裙子,抬起头,双眼微红,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
“我会努力的,一言为定哦子牧姐!”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
言子牧看着韩小焰,似乎在思索,片刻,她点了点头。
“嗯,加油。”
“报告!”
一个响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把韩小焰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请进!”
门被推开,却没有被放任旋转,一只手一直牢牢把住门把,只开到恰到好处,那手的主人进屋后,便将门关紧了。
长长的单马尾发型,簪子样式的个性发卡,黑白相间的棉衣外套换成了与韩小焰身上一般的校服,以及那冷静得几乎冷淡的表情,谨慎入微的态度,和熟悉的容貌。她是谁已毫无疑问——
乐正汤圆。
“韩小焰。”
“啊,什,什么?”
乐正走到言子牧面前,行了一个礼,后者仍是不语,只是点头示意。
“身体没有大碍吧。”
乐正汤圆转向韩小焰,仔细观察着什么。
“啊,应该没事吧,哈哈,谢谢关心。”
“不必如此,反而我应该道歉,将你打成这样的是我。”
乐正汤圆很清楚,精神影射物的细微损伤几乎是无法被直接察觉的,只得放弃凭肉眼看出个所以然来。
“没事没事……”
突然,一阵叮铃铃的声响从楼道里传来,紧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呼唤声。
“乐正,你先带着小焰去教室吧,我准备好教案就过去。”
“收到。”
乐正汤圆朝韩小焰示意,后者领会,转头看了看言子牧,似乎犹豫了一下,可随即打消了念头,跟随着乐正。
两人就如正常学生那样的,毕恭毕敬地离开了办公室。
我的文字相当概括了,是因简略的部分并不十分重要。
于言子牧来说。
门再一次被关上了,这一次,学生会办公室又只剩言子牧一个人了。
她坐在原处,没有去准备什么教案,也没有去上课的意思,发呆,出神。
她缓缓把头埋进了手臂,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指甲几乎要刺入皮肉之中。
茶叶构建的脆弱的安心之锁被过往的缺失轻而易举地粉碎了。
“对不起……”
声音苦涩,呜咽嘶哑,言子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不可自抑地夺眶而出,浸湿了袖子,模糊了视野。
“对不起,小焰……我记不起来……”
命运,是个可恨的骗子,它一边告诉你天命既定,一边又拿着一个又一个出乎意料的事情敲打你的灵魂,一边给你希望,一边又将绝望甩到你的身上。
“我忘记了……忘记了……”
言子牧像那时的自己一样,仿佛处在了生死的边缘,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只剩意识还在寒冷与恐惧中发抖退缩。
“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