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前,至少是还拥有名字时、身上残留着人类迹象的【数据删除】时期。我心怀热诚,相信只要阔步向前,终有一天,梦中所见之浩大光景会延续到如愿实现...’
…而现在
“毫无疑问、”
空茂的黑暗中,一个声音从更深的暗处传来,空间内沉眠中的某样‘庞大’被唤醒,错落有致踏出的脚步如精密的指针扫过时间般响起。
“是最后的机会。”
这片固定的空间,时间随声音的落下,开始执行存在需要的意义。
“卡巴拉虚树,链接主脑终端、唤醒人格‘达特’接收命令,关闭量子计算空置资源,关闭全部未来拟定。”
黑暗中时隐时现的白大褂标识出这是一个研究者,除此之外人类有关的信息符号完全丧失,唯有手臂上的袖章纹着一个及其古老的图纹,三个外翻的半圆中紧扣其中构成的三边,如盘曲的龙,如无限的蛇,秩序的几何形态表象下,流动的是无限循环往复中的轮回本质。
那人迅速地用指令控制情况,让自己彻底成为这片空间的主宰意志。刚被唤醒的存在,随命令的下达再次将开始运作的机能陷入休眠,只留出对话的冗余与来接受命令。
“即便活在一片环境优渥,能随心所欲的实施想法的沃土,人也会因为累积的挫败而趋于自毁,恐怕这是太初创生,万物分化时。便埋下的先天不足。”
来者从黑暗中踏出,述说那些超越世间的辛秘,并且最终在一片透出蕴含生命的幽幽绿光的巨大玻璃容器前径直停下,这虚无黑暗中的唯一的些许微光便是这里.
哪怕这光亮是如深海极渊中不可知的捕食诱饵般深冷,而这个穿着得体而考究的人类研究者,身处水族箱般巨大的玻璃箱前,就好似无垠的暗中,被旧神萎靡的低垂目光照耀下矗立的渺小信徒。
凝视望向如母胎中羊水般涌动的培养器,那未知而神秘的巨兽,胎动能穿过厚重的液封容器直接压抑人的心脏。寻常人只是觐见,便会在高压的氛围中发狂,
可不断循环流动的营养液,又阻断了其中一切关键讯息,显然这一次的觐见者不是那么简单,于是就连怪物都在拒绝有可能的接触。
投影突然展开,以二维平面中最为坚毅可靠的结构展开,充满秩序的三边形,蕴藏真知的单眼在框定中紧闭,如众生面前不语的佛陀,呈现在造访于此的来者面前。
“达特,卡巴拉中,意为‘智慧’的隐藏质点。”
“我等最后的兵器。”
男人十分淡然的说着,隐藏面色下的,却透出一股不可动摇的狠厉,他道出了这片空间主人的真名,一个超古代密教中名为卡巴拉的神秘哲思。
‘达特’一义,即使是在无数高贵强大的力量中,仍旧是神秘中的神秘,那意味着一切形于表面的事物中,隐藏的最本质,即为——真知。
智慧给了人类一切,是一切力量的起源,而人类拥有的一切智慧又是永远浅尝辄止流于表面的彷徨与迷惘,没人敢声称自己拥有真知。
这片浑噩的空间,如此淡然而又辽阔的声音投入其中,却如入了深渊死水般了无波澜,个体的意志在这片黑暗中太渺小了,甚至不如黑暗中偶尔会泛起的涟漪,与其说这是保存生命的温室,不如说更象是某处不存在现实的幻造空想空间,寂决的黑暗中甚至能感受到自身细胞分裂的疏离感,一个好似在至宇宙创生之初就被遗忘,用来封印什么的隔绝之地。
若是真有什么能于此存在、恐怕即便是佛陀也从开始就丧失了悲悯世人的心。
他将这一神圣的概念称作兵器,便是从一开始便有所图。
“随着飞速膨胀的技术与毫无进展的社会结构与精神,泰拉终归是败于物质文明的软肋。然而失败也和成功一样,永远都局限在阶段性。”
“唯一能让我们彻底臣服的,便是死亡,但那也只是毁灭我们的肉体,我们习得的科学技术仍会继承着我们的精髓继续下去。”
“你,便是这个精髓,一个领行者。”
“囚禁使役你观测了数个世界的破灭,就是为了用以追寻这个存在神,却不语的黑暗荒野中。一丝渺茫变革超脱世人的可能性。”
“你可看到?”
男人语出惊人死不休,眼神却毫无任何罪恶感,也无丝毫负担,他不加掩饰自己的冷酷诉求,只为确定一个必需的答复。
然,一片死寂。
全视之眼悬浮空中,静默异常,毫无响应之意,就像本就不通人性,不懂人言的木讷无灵之物。
“原来如此。”
沉默亦是一种不加遮掩的真实回答,男人进而无视那虚假的投影,径直看向那缸中深不可窥的营养液深处,他知道终端的本体定然已经睁开眼,观察着,试图毁灭自己。
量子计算机最初搭建时,为了做出能翻译数据的管理中枢。便在挑选主脑制作材料时,抛弃了自然界所有无机材料,毫无顾虑地直接选用人脑作为处理器来实验,选中的素体被涤净灵魂与记忆,只留下生前无法消除,充满伤痛的潜意识,在量子微观宇宙的残酷摇篮中如梦呓般,经历一场又一场模拟,从那些虚无浩大中的信息中甄别筛选。
眼前这个被隐藏在协会最深处,亚空间重重保护下的培养槽中的,就是整个卡巴拉虚树量子计算机所有系统中最为重要的首脑。
世间的荒诞莫过于此,量子模拟得观测者需要适应近乎永劫的孤独,人性与任何非理性的思考都是不必要的累赘,只有被逻辑算法支配的ai才能忍耐。
换而言之,也就是人造神、人造的怪物
曾经的人类文明被神之间战争的毁灭,协会却为了延续不得不再次弄出来这种断绝人性的怪物苟活。
然而现在,协会最后生死存亡的关头,不被指望的ai却凭借自己的判断拒绝了,服从最高权限命令的底层编辑代码。
智械自我演算到极致,的确足以衍生出近乎独立意志的智能。但永远抗拒不了因自身进化、从而导致以源代码为编程的基础算法上,计算越发繁复的特性。
无论衍生出多智能的ai,最后都会被源代码死死拴住。
这便是熵的不可逆性、
‘拒绝’这个意志...,不存在基础程序,是‘达特’原身体残留的记忆与观测到事实产生了连锁。这种自下而上产生构成逻辑的现象...被称作人格、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结果来看,精神上人和老鼠没简直两样,同样的身处满足一切物质需求的乐园中,精神却越发崩坏,不断地趋向自毁。乐园计划就此流产,你的观测任务到此为止。”
工程师话锋突然一转之前的步步紧逼,以退为进,不动声色地平静声音中,正言说埋下一个足以颠覆未来的因果。
暴雨,就要来了,为了谋取人类福祉与救赎的秘密结社最终先一步把自身逼到了死路上,他们咎由自取。可,失败的经验必须要留下,在一切努力的成果被彻底完覆前,他唯有在这岌岌可危的命运钢丝线上,把握住触手可及的一切可能。
计划到最终阶段,全然不可知的技术奇点已经出现,他必须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奇迹,把这宝贵的遗产投放到现实的世界中去。
‘你抵达了谁都不曾知晓的境界,眼中的未来,恐怕只有那太初的光能在宇宙创生瞬间,蓦然的一个回首间,才有可能望见,与终末的你眼中相似得景色。’
他绝不容任何形势上的差池,拥有人性的真知者,这将是宇宙的守望者,是逆熵的唯一可能,更是他人生仅剩的救赎与意义
推平镜片反光的虚晃后,那双眼依旧沉静地发冷。
“一切归为虚无后,来过这世间的生命是否仍有某种意义,这份价值将传承给谁。”
“这是我所求之终极。亦是你与协会诞生的理由。”
“遗憾的是,这并非能用智慧与理性解答的问题,我们穷尽一切努力,换得的只有而今的疯狂与可悲的毁灭。”
“恐怕是又一次触犯了神所设下的禁忌。”
“我绝不低头!”工程师一字一顿的说道。
“调出指令输入键盘,开启权限认证!”源代码中的命令仍有足够的效力,仅凭着刚孩童般萌芽的外层人格意志不得不服从命令,全视之眼被强行撬开,浩瀚的光幕倾泻而出,霎时间整片空间的黑暗被尽数吞噬,光怪陆离的离奇画面在光中闪耀。
“指纹……确认”
“视网膜…… 确认”
“碱基序列……确认”
“身份认证……确认”
“权限……确认,最高权限,首席、修乐斯▪罗宾”
“允许访问。”
空中、活了起来,那些黑暗中隐藏的电子神经元,此刻、大放光彩!
神说、要有光,那这世界便展现出真正的真理之光!
漂浮的那些都是超越常理认知的真理,这里是超弦空间,这是全知之眼所在的世界。
置身在真理闪烁的光中,被世人叫做‘支配者’的修乐斯▪罗宾的却是久违的合上了眼,为自己即将亲手断送的人生默哀。
灌装液封的深处,被拘束衣倒吊起来的人形像是梦醒般,双眼缓缓睁开,望向外面的世界。
“维持现在的人格,随心所欲地向世界尽头进发。”
“诉求不明,无法响应。”
超然的绝妙空间中,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由真理构建的绝对全知。
“终于肯现身了吗。”
罗宾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形,不禁心有赞叹,经历过如此多虚无的轮回,仍旧再生保持着最初的少年形态。这是何等超越常理的奇迹。
“一切,没有意义。”少年音的发光人形一顿一挫地拼出字节,“这所有一切真理,都在熵寂后陷入死劫。”
抬手一挥,世间所有闪烁的光,都被绝对的黑暗取代,甚至比存储他本身的亚空间还要黑暗,绝望,这仅仅光子都死灭后的世界,人能确认到的极限,往后发生的那些恐怖的秩序崩坏,唯有他品味过。
修乐斯▪罗宾抑制不住地发毛,这是他无数次在梦中坠入的噩梦,五感全部丧失,连自身存在都无法确认的虚无。
心率,开始暴走,细胞分裂的每次声响清晰入脑。
“这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死亡,也早已随生命的消失而不复存在。”
“你寻求的,只不过自己都无法描述的某种虚无...”
“是吗?可你忘了唯一能在虚无中存在的真知。”
“是...什么?”
一切随手撤去,全视之眼的本体靠近修乐斯▪罗宾,仔细扫描着那发散的瞳孔中每一寸神经闪烁的光,想从中找寻到一丝他所知,符合逻辑的理性。
工程师大脑夺回五感重新接管身体,一个踏步止住趔趄,顺势手指向人形。
“你自己。”
“我...”发光的人形生出一丝茫然,随即是没由来的愤怒,不可遏制的愤怒!这灼烧的炙热深入骨髓,被认成是构筑自身的一部分。
本该早已习以为常,此刻却伤痛难耐,无论如何无法再视而不见。
人形虚空一握握住男人的心脏,发出骇人恶兽般地低吼,:“你这渣滓!真敢说!——满脸天真地在这谈论未来,别忘了多少人因为你那一厢情愿地愚蠢空想付出了生命。”
“只是..呃...我吗?”心脏停摆导致血液开始缺氧,肺部无法抗拒身体想要从外界摄取更多氧,可再怎么呼吸,氧气也无法从停止供血的动脉中向身体供给。
“是我们!”血液缺氧,脸色开始发紫的修乐斯▪罗宾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怒吼。
“什——!不,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人形想极力反驳,可身体就触电般接上某些破碎的画面,处理过整个宇宙运行信息的脑瞬间运行错误过载瘫痪。
全能的神,此刻却如瞬间应激的小兽般将手上的猎物甩了粗去。
那股似念动力样的不可名状之力,也随之从修乐斯罗宾心脏上消散。
“伤口可以愈合,可幻痛永远不会消失。”
工程师拖着失去知觉地一条腿,踉跄走到傻愣愣瘫坐地上的人形前,:“罪业永远不会消失,我们自当欣然接受,若是再次拥有了灵魂,就不该为了终有一日到来的死亡被束缚在原地,”
“要想痛哭忏悔尽管留到那时候吧,在此之前无论如何都不要停下。”
“所有努力,都是为了在这个唯物永存的世界,寻找到奇迹留给新生的后来者,赋予他们超越死亡的自由意志!”
“我...我是”蚀骨的痛仍在破坏人形的机能与逻辑思考能力,躁动的电弧在他身上窜动,半理性半感性的模块逻辑链接连崩溃,整个大脑接近烧毁。他视角中的修乐斯•罗宾,边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你是修乐斯▪罗宾!永不停止求道的行者!”
泰拉文明尚未企及鼎盛的混沌萌芽时期,便在结社内秘密流传一个名讳,那是历代首席共有的唯一真名,意味着妄想尽头所在的乐园彼方,历代传承者都相信,在宇宙熵寂死亡的冰冷最后,一定存在着超越物质与精神束缚的真实境界。
“将世人,带到那唯一真实的境界吧,”
“应履行的约,我已守住。此后我应在永恒的虚无中受难知道彻底凋零,为自身的狂妄而赎罪。”
哀此身之须弥,羡长江之无穷。路上所遇疑问。哀伤全部散去,只将光辉留给后人,这是人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在监视之眼三边的调试键盘上,男人的指尖凭着肌肉记忆飞快地输出,人死前的触感很不真实,他现在甚至有一种自己一直是第二视角旁观了人生的错觉。
“也许这世上所有的星都将冰冷,可对我们来说,总有某些东西存在的本身,便足以我们与所有的孤独为敌,只为追寻那月光。”
这并非走马灯,而是这条代码的生效的证明、为了抹掉自己的存在,让修乐斯•罗宾得以新生。
“而你,显然比我等,更加坚信那超然的存在。”
男人向后退出几部,掏出腰间的枪指向下颚。这样一来,自己就能与历代所有罪人一样,此后化为虚无,只在当代罗宾记忆中的一隅存在,在无尽的孤独中为犯下的罪行,永远彷徨。
“C'est la vie”
“以我之死,”男人平光的镜片下终是在冰冷中透出一丝豁达解脱的笑意。
“还你自由!”
——扳机扣动、
砰!
突如其来的悲鸣令照亮洞穴内墙壁的烛影都为之一颤,惊醒的女孩蜷身抱作一团,对噩梦中盘桓的怪异惧怕不已。
“看来就算是从噩梦般的惨烈当下脱离,这小憩睡得也并不安稳。”
“冷静点赛丽亚。”
“呐。”
不等混乱的思绪完全理清,一股醇香异常的淡雅香气,随着一盏雕花精致的瓷杯中被推至身前。
“红茶,”一种能令人感到平静的清冷声音传入耳中,而那缠满绷带的指尖点了点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