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是个沉闷多雨的季节。
这天已是过了晌午,日头仍潜伏在密云之中,不见半点踪迹。山麓旁悄悄绽放的木芙蓉花连起枝桠,迎着风轻轻摇荡。
一滴雨后的秋露沿着花瓣外围滑落,打在何小鹿那只苍白病态的脚背上。
农家的孩子早熟懂事,如她这般八九年岁的丫头,便可以下地做活。
家里也贫瘠,只有自编的草鞋给她穿,至于袜子那更是没有。所以她的脚掌上面都是山蚊叮咬出来的红包,她的手也都是这样的,有的好了,有的没有。
何小鹿不介意脚上那点冰凉,踮起脚尖和头顶的木芙蓉花靠得更近了。
"死丫头!一朵烂花嗅什么呢!"
喊话的是何小鹿的婶子,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山道都能清晰传到何小鹿耳中。
农家姑娘恋恋不舍萦绕鼻翼的芬芳,手腕却不曾怠慢的挑起地上的竹筐,飞快跑向自己婶子身旁。
刚一到,婶子那做久农活而变得粗实土黄的大手就狠狠拍向她的屁股,又抓住她耳朵用力揪捏。
"喊你上山找娃娃参,我在这累死累活,你跑那闻花去了?嗯?!"
黄毛丫头的身板可经不起农妇这样折腾,何小鹿的后臀隐隐发痛,更疼的是正被捏住的耳朵,但她连句声都没出,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没有感觉。
见她不说话,婶子心里火气更旺,手劲又使大几分,毫不怜惜姑娘的耳朵都发赤通红。
"你莫以为不说话就万事大吉了,一天到晚装哑巴给谁看呢。"
婶子冷言冷语,牵住她耳朵像拉牲口一样往山头走,嘴里不停倒出难听的话。
"嘿呦~我得告诉我家官人,他的好侄女可长大了,水灵了,这心思不晓得飞哪去了...."
"......都学会发骚了!"
一路上,何小鹿默默听着,婶子叨叨骂着。农妇体格比姑娘大,步子也大,何小鹿有几次没跟上拖慢了脚程,又被她狠狠提了提,耳朵慢慢就真的麻木了。
".....村口那韩老拐子一天都晚都瞄起你,眼珠子跟点了灯一样...."
农妇嘴角勾起一丝恶毒又愉快的笑意,头也不回,慢悠悠问向身后牵着的何小鹿:
"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
山风猛然从远处扑来,何小鹿感到婶子放开了自己的耳朵。她不解,婶子何时变得如此大度,肯轻易放过自己?她这样想着,一阵馥郁香气就袭入鼻腔,沁人肺腑。
熟悉香味的何小鹿闻过这种味道,记得还是小时候阿妈带自己去县城的金法寺礼佛,寺院那些僧人所钟爱的檀木香。
檀香能使人放松精神,有辟邪镇气的效用,因此颇受佛道两家的喜爱。历来也是这两家包揽了绝大数供应,民间也多用于家中趋吉避凶,所以何小鹿很好奇,究竟谁会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焚烧如此贵重的檀香。
...那是名扮相令人发怵的行客,浑身劲装玄衣,头戴垂纱斗笠,背对一大一小村姑二人。何小鹿见此人背阔肩直,料定他是个男人。这男人屈膝而坐,一旁摆着口蓝布包裹的长刀,面前是一柱即将烧尽的合香。
荒山野岭,小亭。黑衣行客,带刀。旁边还有一头灵俊的枣红大马。
光这几点就足以让她的婶子惊警。农妇生长于兵荒马乱的年代,跟马帮打过交道,对陌生人的提防,远不是何小鹿能比。
她放弃继续蹂躏何小鹿就是为了少生事端,避免引起这人的注意。念及此,她低声催促后面的丫头,没注意自己改了口吻:
"招子放亮,莫惹这凶人,跟着我走。"
何小鹿也只得听婶子的话,低下头从这行客附近路过。婶子虽然会虐待她,但总归比外人更熟悉可靠,而她也确实无处可去。
父母病故后,是叔叔收留自己,让自己有个去处。然而婶子和几位堂兄弟不待见自己,叔叔又一心求学,不事劳作,婶子就爱将怨气朝自己身上撒。
叔叔没少因为这个跟婶子吵架,但最后总是理亏,又吵不过婶子声音洪亮,气势泼辣。毕竟婶子打小便被左邻右舍喊作"阳刚相",性格那是燥烈已极,很少肯吃亏。
所以,自山头路过后,何小鹿就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哪里反应慢了,做错了,又惹来婶子白眼。
二人今天是来后山寻娃娃参的,那是一种比寻常人参粗实,表皮更加雪白的山参,只在背阳的山林深处能寻获。
叔叔最近挑灯夜读染了风寒,加上他又身子弱,怎么也不见好。婶子于是就想起自己小时候吃过的娃娃参,一服下病灶立刻便好了,就拉起何小鹿去附近的山里寻找。
两人要去的山还有段距离,必须经过前面来时的敖家山,也就是遇到那黑衣行客时所在的山。她们上山时雨水刚歇,此时翻过山头走山道下山,就又飘起淅淅沥沥的雨点来。
婶子取出背筐里的草笠,侧头瞥了眼跟着的农家姑娘,见何小鹿早已将草笠戴好,胸间酝酿的闲言冷语无处发泄,便没有再说什么,闷头赶路。
后面的何小鹿见状终于松了口气,几年间和婶子的相处,何小鹿也算摸透了她的脾性。
只要是关于叔叔的事,不管好事坏事,婶子总是第一个着急上火,所以何小鹿自己也对找娃娃参这件事颇为上心,因为只有叔叔平安无事,婶婶的心情才不会郁结,也就不会成天拿自己出气。
翻过一座山头,二人可算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那是一处缺出一脚的山林,从入口往里面看去,内部阴暗潮湿,因为落雨而弥漫着稀薄的雾岚。她们走几步就看不到来时的入口,四周也是安静得吓人,幽然空寂。何小鹿不自觉加快脚步,避免与婶子走失。
在行进的过程中,何小鹿被这寂静的氛围弄得有些害怕,以至于她分不清自己耳朵听到的树枝断裂声是自己还是婶子弄得,或是因为山林中有别的什么东西。
她没有时间犹豫,等回过神来便已和婶子落后了几个身位,何小鹿赶紧跟了上去,把那一丝异样藏在心里。
她的直觉是对的。
离着二人较远的位置,一双如水玉琢成的竖状瞳眸子冷冷得盯着她们,身子慢慢从如盖的腐叶落枝中滑出。
一只立在枝头的松鼠听到底下的震动,当即吓得缩回树洞中。等到一切归于平静,枝头下方只有一道道暴露出平地,枝叶扫向两侧的曲折碾痕。
这证明了就在不久前,有头骇人的巨怪一直潜伏在此处。
叮铃铃铃铃!!!!
黑衣行客握住系在手腕,正拼命晃鸣着的铃铛。黑斗笠下的目光飘向刚才两位村妇离开的方向。
"是在那边?"
回答他的是一声响鼻,栓在一旁的枣色马肯定了他的疑问。
他微微浅笑,从地上站起来摩挲爱马光亮的颈部。
"我相信你的判断,追电。"
"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