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内陆国,打通出海口之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烧船禁海?这叫人该说什么才好呢?”
虽然有些惊讶,但想了想秦国的政治传统,他很快就发现,颁布禁海令,摧毁民间航海业,似乎确实是秦王能做出的事情——在那位千古一帝的眼里,禁海这事儿恐怕是天经地义的。
从商鞅变法开始,历代秦王的政策,一直都是不断加强对臣民的人身控制,期间虽然多次有所反复,但总的来说,勒在秦国百姓、官吏和贵族身上的绳索,始终是在变得越来越紧。
简而言之,大权独揽的君王和官僚,本能地厌恶一切自由人,同时仇恨一切不受管束的意外因素。
请注意,这位秦昭襄王可不是什么昏庸之辈,而是任用了白起和范雎,打赢了长平大战的一代名君!
对待咸阳郊外的老秦人,秦国王室尚且如此冷酷无情,又怎么可能指望秦国会善待关东之民?
哪怕他们能够带来巨大的财富,也依然被国家看成是潜在的危险分子。
周天子就是以大肆分封诸侯的办法,成功将自己的文明播撒到了中原大地。
所以,无论秦王有着多么巨大的野心,秦国都没有航海殖民的可能,只有禁海烧船的本能反应。
“……咳咳,君上,在下觉得,关于禁海这事儿,更恰当的形容,应该是【削足适履】吧?”
听了张良的这番说辞,欧皇秋不由得沉默了。
虽然刚才故意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但他的心里其实很清楚,确实,时代已经变了。
无论是叫做千年未有之大变化也好,或者称之为浩浩汤汤的时代大潮也罢。
总之,秦王扫六合的狂飙猛进,象征着东方文明的统一曙光终于降临,也意味着一场大变革的开启。
这不仅仅是代表着几个诸侯国公室的覆灭,更是一场从政治到文化,从经济到思想的全方位大颠覆!
——从此之后,华夏文明将要进入真正的帝国时代……
当大变革来临的时候,有人选择顺从、有人选择抗争、有人选择参与,有人躲得远远的当它不存在。
但不管你怎样选择,这场变革就这样浩浩荡荡地降临了,带着沛然无敌的气势,或如泰山压顶,或如春雨润物细无声,席卷过视野内的每一片土地,改变着旧有的一切、影响着每一个人的命运。
而大变革中的人群,就如同暴风雨之前的鱼群,因为觉察到某种征兆,纷纷本能地要做点什么。
虽然从海外回到会稽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欧皇秋已经可以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某种紧张和躁动——随着秦军来自西北黄土高原的脚步渐渐逼近,如今独霸东方海洋的越人,也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
张良所说的,秦国在统一六国之后,会迁徙关东富豪充实关中,在他嘴里只是猜想,在欧皇秋的思维里,却是板上钉钉,必将发生的事实——皇权至上的古典帝国想要维护政令统一,定期打击豪强是必由之路。
后面的西汉皇帝每次修建一个陵墓,都要强行迁徙一批富户豪强,居住在自己的陵墓四周,形成一个卫星城。同理,秦始皇在统一六国之后,也同样把六国权贵统统拘到咸阳监管。
听上去有点类似日本德川幕府的“参觐交代”,最大限度抽取地方资源,重点发展首都。
可问题是,长安不是江户啊!
华夏先民似乎并没有想到,貌似膏腴之地的关中,其实生态环境却相当脆弱,对外交通也不够便利。
生态脆弱的关中之地承载了太多的人口,导致水土流失,良田减产,燃料、木材缺乏,环境急速恶化,偏偏又因为四面险阻,让外界资源难以输入,最终导致了关中八百里秦川在东汉之后的崩盘荒废。
——强干弱枝当然不是什么错误,但选错了树干(定错了首都),却是真的遗祸千年。
八百里秦川终究还是太狭小了,承载不了一个世界帝国的伟大都城,也容纳不下穿越者的宏伟理想。
很显然,身为穿越者的欧皇秋,根本无法接受被迁徙到关中当肥羊,这种仿佛窒息般的命运。
——农耕帝国天然地企图把臣民永远束缚在土地上,为此厌恶一切“多余”的人口流动。
而已经在海外开枝散叶的越盟诸侯,也不可能忍受一个漠视海洋,限制贸易与交流的中央政权。
呃,虽然秦人如今或许还不知道……
然后,他同样也不可能那么没骨气地远避海外,坐看自己脚下这座“华夏第一城”插上秦人的黑旗。
无论是在穿越前,还是在穿越后,他的根依然扎在这片名为华夏的热土上。
而越盟也是不能放弃会稽和大禹陵的,就像犹太人不能放弃耶路撒冷一样。
更重要的是,秦王固然野心勃勃地要扫灭六合,欧皇家同样也对中原的千万人口和庞大市场垂涎欲滴。
所以,是时候迎接战争了!
是走上安土重迁、故步自封的老路,还是冲向蔚蓝的大海,挑战更多的强敌,真正成为世界的主流?
——事实上,虽然之前在跟张良的言谈中,故意表现得风淡云轻,但欧皇秋此次返回会稽,公开理由是筹备越盟大会,真正目的却是利用本次越盟大会,团结各邦、达成共识,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秦越之战。
所以,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欧皇秋便对张良诚恳地说,“……子房兄之来意,鄙人已然尽知。请您在我这里歇息几日,待我料理完一些琐事之后,便带您去会稽拜访涂山神宫,觐见大巫女,商议抗秦救楚事宜。
只是吾国如今并无君主,此等军国大事,只能交由越盟大会投票表决,方才能发动全盟之力。
所以,请您稍安勿躁,本次越盟大会已经开始筹办,再过三个月便是会期,届时四方封君、城主、酋长都将在会稽济济一堂,若是子房兄能够在盟会之上舌战群豪、一展辩才,想必定能得偿所愿……”
于是,张良便矜持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良就客随主便,接下来要叨唠君上一些时日了……”
“……哈哈,子房兄何必如此客气,能招待子房兄住下,应该是我家蓬荜生辉才对”
然而,欧皇秋的话音未落,就突然感到地面震颤了一下,同时窗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而伴随着窸窸窣窣从屋顶抖落的灰尘和泥沙,一团弥漫的巨大尘埃,也在屋外徐徐升起……
面对此情此景,欧皇秋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全身气血狂涌,把他那张黑脸硬是涨成了黑红。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来,不顾张良还被埋在倒塌的纸拉门下,就转身朝着窗外一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