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它,孩子,千万别丢了。”
面貌如同兀鹫一般的老人将手中的包裹塞进了章矩的怀里,然后从马车上搬下几个箱子,将章矩一脚踹到了马车上。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能找到你了。”
雨越下越大了,但却浇不灭蔓延的火焰,而喊杀声逐渐盖过了零星的铳啸,充满了章矩和老人的耳朵,无需老人说什么,车夫就挥动马鞭,驾车驶向了远方。
“爷爷!”
“记住,不要丢了!”
身后的帐篷被一刀劈开,身穿盔甲的色末卢头目,看见了装卸间里还来不及运走的箱子,发出了一声狂喜的怪叫,指挥着其他宛如山贼的士兵扑向了那些满满当当,被老人视若珍宝的箱子。
那是老人毕生积累的财富——
但等到那些士兵撬开箱子,却发现只是些写满了小字的书籍,看着南国文字心烦意乱的头目发出了不屑的声音,狠狠踢了箱子两脚,就在上面丢上火把,转身搜寻其他财物去了。
“竖子尔敢!”
看着红色的火焰吞噬着那些书籍,老人的双手颤抖着,他感觉一股怒气冲上了天灵,这怒气让他无视了人数的差距,端平手中的长矛,用尽全身力气,刺向了点燃书籍的士兵。
只是,迎接他的却是那个色末卢头目,长矛在头目胸前光滑如镜的甲胄上戳出了浅浅的凹陷,转而就被偏转开了,老人似乎还想放弃长矛,拔出腰间的佩剑,下一秒却被军官的弯刀刺进了胸口。
紧接着,七八只短矛刺入了老人的身体,制止了老人的所有行动。
“……你们这些……蛮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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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的山道上无比湿滑,马车在惊恐的马匹的牵扯下,狂奔出数里而去,却怎么也不能摆脱身后那些色末卢骑兵的追击,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雨水中若隐若现,章矩清晰的记得,那是极北乌兰托汗庭所产的马灯。
粗犷的大号铁皮罩子中透出火光,让这些游骑兵能在颠簸的马背和倾盆的大雨中,依稀看清眼前的道路,也让他们这些初到此地的侵略者,能够在曲折险峻的山道中,紧紧追逐着熟悉地形的马车,而不至于被甩开。
也就是不被甩开的程度了,风雨吹打让弓弩与汽铳都不太好使,这些游骑兵只能在雨夜中追逐着前面车上风灯的一点忽明忽暗的灯光,想要缩短距离,就得冒着跌落山涧的危险。
名为章矩的少年,擦了擦脸上流下的雨水,试图让视野更加明晰一些。
“建曾叔,我们能甩脱他们吗?”
“甩不甩得开,就看老天爷长不长眼了。”
马车转过了一个急弯,从接下来开始,山路的一边,就是万丈悬崖了。
“爷爷说那都是假的……不过驿村每年四时敬礼,节贡牲祭无不齐全,老天爷会保佑我们的吧。”
“狗屁,那老头和老天爷要是靠谱一个,那些穷的穿不上裤子的蛮胡,就早饿死在绿洲草甸旁了。”
“当然,小子,你也算是被老天爷选中的——吁!——你想这么想也没问题。”
前方漆黑的道路并没有影响车夫的感官,车夫及时转过了弯道,将身后的几粒灯光甩下了悬崖。
车夫稍微听了听身后的声音,却没从雨声中找到一点点哀嚎,他失望的摇了摇头,继续注意着眼前的道路。
“可惜,只甩下去几匹马,看来那些蛮胡要伤心几天了。”
“我就知道建曾叔你能行的,再来几次,掉下去的就是那些蛮胡了!”
“狗屁,再多来几个弯,掉下去的就是你我了,臭小子。”
但即使是骂人,车夫的声音似乎也愉快了许多,马车继续行驶在山路上,而后面的灯光似乎也放慢了脚步,只是远远的吊在马车后面。
“也许很快就能逃走了……”
章矩抱着那个油布包裹,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重量,有些天真的想到。
“建曾叔,我们要去那里?”
“不知道,这次蛮胡入侵声势浩大,不像是随性而为,北边的烽燧一声不吭就消失了,说明蛮胡数量也不少,我们出了山道,先走厌(ya)祁城向南投靠都护府,进了府城,在那里有经营商站的建蚨兄弟,只要将你送到那里去,我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那,建曾叔,你准备去干什么?”
“干什么?”
“去杀那些蛮胡啊,小子,我觉得你简直就是个怪胎,你的父母,亲人,长辈,都死在了那里,都被蛮胡杀了,你难道不感觉悲痛吗,就不想要复仇吗?”
“我没有父母,有兄弟和爷爷,但……”
章矩想起了被爷爷收留的兄弟姐妹,想起了那些一同在水站和驰道旁玩耍过的同龄人。
有一种感觉在他的胸口积聚着,但却郁结在他的心里,无论如何也无法发泄出来。
他分不清脸上流下的到底是冰冷的泪水还是雨水,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感觉才不是无情。
“但他们已经走了,建曾叔,爷爷和大家说过,生者为重。”
“……”
马车又驶过一个急弯,车夫终于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长叹还是轻笑的声音。
“呵……生者为重,那老头子还真是活该找了个和他同样怪胎的人,罢了,就当是还他一命吧。”
车夫的话,让章矩有些不开心,也有些不服气,爷爷虽然对他只是一般,可他却从来都极尊重爷爷。
“建曾叔,不要说爷爷了,你要是觉得我无情,我就不去都护府了,我跟你一起去复仇。”
“这话说的还算是有点边塞娃儿的血性,但就你这样,能不被蛮胡乱杀就不错了,还谈什么杀蛮胡。我问你,你会射箭放铳吗?”
章矩想了想,他从小眼神不好,弓弩和汽铳都不行。
“只是能放。”
“能养气通经,吐纳真雾吗?”
“没有传承,想都别想。”
“那最末一条,你能驱神捉鬼,画符弄黄吗?”
章矩想了想,爷爷对这件事从来都排斥的很,所以自然也没让他们碰过。
“不会。”
“那你小子还说个狗屁,射箭放铳不行,炼气修仙不行,驱神画符不行,还指望你上前去和蛮胡舞刀弄剑吗?”
“为何不行?我们从小日夜操练,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保家卫国吗?”
听见章矩的回答,章建曾愣了愣,反手过来给了章矩一脑瓜子,才骂骂咧咧的回应道。
“狗日的,那老头胡诌的名词一向有道理——但那是有朝一日,就凭你这小体格,你上阵,我要是蛮胡,一刀就把你武器挑飞了,下一刀就叫你脑袋和身体分家,还谈什么舞刀弄剑?真是胡闹。”
“我可以跟在建曾叔后面割脑袋。”
“割个屁,又不是天家大军,要是有那时间,游侠儿们早就叫蛮胡包围了……行了,别说了,坐稳了,我们要出山口了!”
——出了山口,很快就是一座军屯,而身后的那些胡骑就应该会知难而退了……吧?
“那——那OO是什么OOO鬼东西——”
可就在马车驶出山口的一瞬间,迎接章建曾的却不是军屯耕作或巡逻的景色,他的确看见了军屯,但在燃烧着烽火的军屯对面,却是一大片赤红的潮水。
是的,无论是天上,地上,天地之间尽皆炽红,放眼望去无不燃烧,就连凝聚着天帝之威的雨云都被大军升腾的热浪所逼开,显露出天上胜似繁星的火光之潮。
章建曾几乎能看见军屯中绝望的军士们在操纵武器,可他们手中强大的武器,在面临对面的燃烧的潮水时,却毫无作用。
因为那潮水,正是鞑子的大军。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天上的飞舟帐群,无数飞舟遮天蔽日,将仅剩的一点点黑云搅得稀烂,将暗夜中的天空染得血红,漆黑的飞舟如同天空垂下的指爪,也如同云海中浮游的鲲鹏,从云端降下,出现在每一个人的视野之中。
那些装饰着哈喇苏鲁锭的王帐飞舟,正浑身缠绕着雷云中攫取而来的雷电,船上的萨满们操纵着犹如紫色巨蛇一般的天雷,将之汇集到船身之上,在舰艏汇聚起毁灭性的雷光,随时准备将之释放,毁灭任何敢于反抗的力量。
更小却更多的游帐飞舟,则在王帐飞舟的附近洄游,虽然看上去懒洋洋的并没有什么作用,却总能在军屯中的大型对空砲发射时,准确的冲上前去,使用船载的小型蒸汽砲将反抗精准拔除。
除了传闻中,天家一怒才会发出的宝船舰队,这鞑子的“海军”,已然是天下无双。
在地上,奔腾着作为先锋的蒸汽铁马,铁马的眼中射出的灯火汇集成了一片海洋,而那些被镜面甲遮掩成铁人的鞑子练气士,已经开始操纵着脚下的铁马进行减速,将甕甑之间产生的澎湃蒸汽导入马肩两侧的蒸汽砲,对军屯压制性的开火,摧毁军屯的防御。
与之相比之下,军屯蒸汽砲的反击实在是有气无力,有时能够命中一匹铁马,却只能将那一点灯火熄灭,对宛如潮水的铁马集群并无作用,反而会招致铺天盖地的砲石覆盖。
铁马之后,是汗庭从所征之地掳掠裹挟而来的蛮夷军队。
这些仆从军各自军阵泾渭分明,而环绕在其他仆从兵之外,最忠诚也是数量最多的,正是色末卢贵族骑兵,他们穿着铁马练气士同款镜面甲,带着弯刀长矛,手持火炬,虽然在仆从军中都算不上装备精良,但仍然是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
对那些穿的人模狗样的蛮中之蛮啐了一口,章建曾往中间看去,发现中间除了一些章建曾也说不上名字的杂牌军,光是他认得出来的,就有不下四五支。
殿后的是手持长柄刀和蒸汽铳,身负气泵和风灯的步行噘哒武士;骑着圣光黯淡的铁甲战马,在仆从军中打头的则是瓦塞鲁姆仅存的铁甲圣骑士团;而在两者中间发出低沉的哀嚎的,是身上遍布血色梵文的天竺阿修罗,它们被点燃蜡烛的铁枷和镣铐紧紧锁住,若不是尖尖帽子的班智达所控,这些人样的凶兽恐怕随时可以挣脱束缚。
再往后的中军,鞑子真正的主力,这些马挂风灯的红帐本部骑行牧民,他们人手一柄或者两柄长生天祝福过的角弓,随时准备在铁马摧毁军屯的城防,仆从军登上城楼之后,将手中无物不破的穿甲箭射向城头的士卒。
最后的后军,是被驱赶前进的各族奴隶,他们操作下的祝圣石砲燃烧着圣火,在空中划过扭曲的弧线,精准砸向城中的塔楼;那些操使蒸汽巨砲击中了目标,正在向汗国头人献殷勤的则是投鞑的中原人,引得章建曾是一阵唾骂;瓦赛鲁姆的工程师在搭建一些奇特的长黑管,而那些双目射出闪电,呼吸间吞云吐雾的怯薛铁卫,则不时用双肩的重型蒸汽砲进行威慑射击,高大堪比飞舟的它们挥舞着双手的三叉苏鲁锭,用身躯拱卫着王帐。
“王帐???铁……铁城?!!!”
在所有火光之潮的最后、立于天地之间、用黑烟吞没天空、用铁足征服大地、将火焰的光芒洒遍世间的红色怪物,是那座移动的毁灭之城、驱赶数十万大军的马鞭、是都护府所有居民的终极梦魇,也是乌兰托可汗的红帐——帖木日布和浩特,铁之城。
在那座据说是用奴隶鲜血祭祀驱动,使得诸佛末法,圣火熄灭,启示俯首的铁城中,章建曾似乎能看到,无数灯火簇拥之下,野心从未被满足过的乌兰托可汗,正对眼前这座敢于阻挡他大军的军屯十分不满。
可汗挥了挥手,数以十万计的灯火便覆盖了这一小片平原视野所及的每一个地方,让黑夜宛如白昼,而十数万人发出的不谐吼声,也让章建曾的心跳为之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