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虽然打心眼觉得对方形貌打扮不堪入目,但张良此次从广陵南下越地,是作为楚国令尹昌平君的幕僚,有外交使命在身,肩负着救楚抗秦的重任,而不是来参加什么选美大赛,展示中原美男子风度的。
因此,无论心中对眼前这个“蛮夷君长”的评价多么不堪,在徐福的介绍下,张良还是行动了起来。
首先是按照礼法,张良嘴角抽搐地拿出装在篮子里的蒸雁木雕,将蒸雁木雕的头朝左捧着,对主人说:“……鄙人一直想来拜见您,但无缘实现。今日我很荣幸能按照您的吩咐来见您。”
张良假笑着自谦地说:“……若不带礼物,是不好意思来见您的。”
欧皇秋继续用棒读音回答说:“……我实在不值得您送大礼,还请收回。”
欧皇秋第三次拒绝收礼:“……这礼物我是一定要辞退的,请不用再客气了。”
随即,张良再次回到座位上,跟欧皇秋稍微热络一些地开口寒暄起来。
“……外臣张良,拜见君上,愿君上健康长寿,安乐无忧。”
“……哎,此地并非朝堂,不必如此多礼。阁下乃是故韩贵胄之后,你我年岁相仿,又都呼徐公(徐福)为叔伯,不若平辈相称如何?子房兄一路从广陵而来,可是辛苦了?”
“……得君上关怀,便不觉辛劳矣。”
在互相端着皮笑肉不笑的假笑,继续进行了一番两边都觉得累的寒暄之后,张良总算是举起了瓷杯。
只见他动作轻柔且平缓,用袖子微微遮蔽着嘴,抿了一口,就放了下来。而被他放回案上的瓷杯,水面似乎依旧纹丝不动,平稳如镜,就像是凝固了一般……让欧皇秋看得眉毛一跳。
——如此一板一眼的言行举止……这位年轻时代的谋圣,该不是把天赋都点在礼仪和装逼上了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也举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实际上只放了果汁和蔗糖的“蜜水”。
没办法,虽然早在公元前3000年的良渚文明时代,浙江人就已经开始煮茶饮用了。但在春秋战国还有更早的西周时代,饮茶还只是局限于巴蜀和江南等少数地区的“南蛮习俗”,北方中原士人是不喝茶的。
只有中原的巫医把茶作为解腻消食的药物,而南方诸侯之前也是把茶作为一种药物进贡给周天子的。
虽然欧皇家在崛起之后,不仅搞出了炒茶的工艺,也努力宣扬过饮茶的好处,但由于时日尚短,移风易俗甚难,中原的士人们迄今依旧只是把饮茶视为“蛮夷”的新奇习俗,私下尝尝尚可,登不得大雅之堂。
更要命的是,随着各种海外特产、异邦文化和外国宗教,近年来被越盟的远洋船队通过琅琊这个窗口,不断传入中原各国,很快就激起了中原文化领域那些保守主义者的极大反感,以及极为激烈的反弹。
虽然张良这家伙不像是【复礼会】那等欺软怕硬、丧心病狂,看见一切海外事物就要掩鼻大骂的恶徒,但是看着张良这么一板一眼,讲究礼法的模样,若是欧皇秋拿出茶水给他喝,只怕是要被他认为是失礼的。
那么,在还没有养成喝茶习惯的情况下,这年头中原士人们聊天的时候喝什么呢?
很简单,一边喝酒一边聊呗。不管在西边的秦国,还是在东边的齐国,都是如此。
反正这年头的酒,不管用啥酿的,只要是未经蒸馏的,都普遍度数很低,不会有后世的烧酒那么凶。
可问题是,就算是低度酒,甚至往里面兑了水,那也依然是酒啊!
欧皇秋也不知道张良的酒量如何,而且空腹饮酒实在伤身,所以就用“蜜水”来招待对方。
——跟迄今尚未普及的茶水相比,出于人类对甜食的本能向往,蜂蜜倒是很早就进入了东方人的食谱。
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养蜂技术,但野生蜂窝的蜂蜡和蜂蜜,都被天下诸侯视为珍贵的贡品。
譬如在屈原的楚辞之中,就有对蜂蜜糕点(蜜饵)的赞美描写。
而能够喝上一口甘甜的蜂蜜水,在中原士人的眼里,自然也是一种非常体面而尊贵的享受。
——作为著名的三国段子,“冢中枯骨”袁术在被围孤城,伤病而死之前,还念叨着想喝一口蜜水,结果被仆人一句“止有血水,安有蜜水”给怼了回去,当场气到暴毙。
只是,由于事先没有准备,在余杭这种偏僻的乡下地方,欧皇秋一时间手头没有现成的蜂蜜。
倒是欧皇家的老祖宗已经从天竺弄来了蔗糖的生产技术,如今已经能够实现大批量的生产。
张良一边说笑着,一边拈起一小块玉米烙糕饼,咬在嘴里,顿时就被那弹性黏糯的新奇口感所征服。
——跟后世那种拔丝糖霜缠绕覆盖,只求口感酥脆,却盖去了玉米光润本色的玉米烙不同,如今的玉米在华夏还算是个稀罕货,因此这块玉米烙乃是用糖汁和麦粉勾芡,更注重凸显玉米金光闪闪的特色。
而看到张良赞叹美食,徐福也插话进来,谈起他当年跟着欧皇夏搭乘艨艟巨舰,飘洋万里前往美洲,勇闯土人城邦发现此物的故事,说到其中的精彩之处,让张良为之拍案惊叹。
接下来,张良也谈起了秦国在中原的种种暴行,他在韩国覆亡后散尽千金、结交豪侠名士,矢志抗秦的心路历程,还有荆轲刺秦王的悍勇壮烈,以及他自己不幸误期没能参加荆轲刺秦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