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停,春日和煦的阳光便透过大叶科的枝条,投射到尚有些泥泞的地面上。
远远传来火车的声响,红色涂装的列车疾驰在东欧平原上,追逐阳光。
绣宸走在石板路上,这是靠近高加索山脉的一处人类聚居地,在这污染肆虐的世界上,还存在着如此纯洁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人们在这儿搭起成排的木屋,又在沙地上种上成团的薰衣草。于是微风拂过,香气沁人心脾。
有那一瞬间他觉得也许应该带着自己的副官一起来,也许会是一场不错的旅行。m14也许会去捧起大团大团的紫色小花朵,像所有普通女孩一样欢脱雀跃。
在这香气扑鼻的小道的尽头,坐落着一个小花园。几个孩子追着蝴蝶从绣宸身边跑过,笑声传到了很远很远。
而在那个小花园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一个劫后余生的朋友,一个重要的目击证人。
“真高兴能再见到你。”
“我也是。”
那个曾经被称为墨丘利的人费力地转着轮椅的轮子,看起来他并不擅长一个人操作这件器具。
好在身后的人立刻施以了援手。亚麻色长发的女孩穿着素白的连衣裙,马尾散开,脸上全是纯粹的阳光。
她的一只手轻轻搭在轮椅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怀抱一束发带轻绑的薰衣草,而他们面前便是紫色的海洋。
“这地方真美。”
“是啊。”
绣宸挠了挠头,从包里摸出一支录音笔来,放到坐轮椅人的手里。
“先把这个还给你吧。这是我在蔚山找到的,是你的吧?”
后者愣了一瞬,旋即哑然失笑。
“你听过了?”
“没有。”
得到这样的答复之后,这个曾经的幽鬼只是把录音笔收进了口袋。
“里面是什么?”
“我曾经的一些丧气话。”
“我想听。”
“我回去说给你听。”
于是女孩便不再说话。
而男人想了想,又把录音笔掏了出来,交还到绣宸手里。
“你不是还有什么亲口和我说的吗?”绣宸半开玩笑地问道,收下了那个小小的录音设备。
“有些话,我不想再复述一遍了。”
“墨丘利已经死了,但我还没有死。”男人看着随风摇晃的薰衣草海洋,“我要好好活着,为了他们。”
————
在那个烈焰焚尽世界的夜晚,男人背靠舱壁,对着另一个自己。
血在蒸发,生命在流逝,他的意识也在模糊。
他不甘又坦然,他什么话也没说,只等待着结局的到来。
直到一只纤弱而充满力量的手支撑起他的身体。
他看不清,却只闻到一股熟悉的花香。这花香曾伴他左右,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这点染了他残破身体里最后一点火种,他的抗争,还没有结束。
他拖着几乎流干了血的身体走着,爬下舰桥,越过船舷,翻身入海。
海水浸染伤口带来的丝丝痛楚,变成了支撑他最后意识的感觉。
不对。这样的咸味,是谁在哭吗?
或是大海自己的酸楚呢?
————
“对了。你之前问我的东西,我帮你去s09区问过格林娜了。”
绣宸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一只天鹅绒盒子,交给轮椅上的男人。
“谢了……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还会继续追查下去。”
男人看向绣宸,后者不再说话。
“对不起。”
“你做的牺牲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绣宸并不接受男人的道歉,“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之前的协助,也谢谢你了。”
他抬头,看向更西的方向。在那连绵山脉的后面,是充满硝烟和诡计的废土。
“我该走了。”
“一路保重。”
男人再次看向绣宸,嘴张了张,却没有吐出字来。
“……活着回来,我的朋友。”很久,也许是绣宸已经转身离去的时刻,他才说道。
“我会的。”绣宸没有回头。
————
“现在回家吗?”
“能推我去薰衣草田里走一走吗?”
天色尚早,于是女孩推着轮椅,步入了花海深处。
“我是一个奇怪的人吗?”
“不是哦。”
两人都笑起来。他们都还记得,在尚不熟悉的时候,双方就以这个问题互相试探。
“那一天,我说了不少丧气话。不过有些话如果不是在那种场合下,我可能也没有胆量说出来吧。”
“嗯。”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女孩立在风中,风带起她的发梢,也带起她的盈盈笑意,眼波流转似水。
男人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孩,组织好的语言似乎也被这微风吹散了,就连握着的那只天鹅绒盒子的触感也不真实起来。
“指挥官。你知道薰衣草的花语是什么吗?”
男人摇头。
“是梦哦。”女孩怀抱那束薰衣草,笑颜如花。
“那是一个美丽的梦,就像现在的每一瞬间。所以,不要让这个梦醒来,不要……”
“这可不是梦啊。”
男人轻声说到,缓慢地,谨慎地摸出那只红色天鹅绒盒子。
他打开那只盒子,里面是一只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噩梦已经结束了,新的生活也该开始了。接下来的路,愿意和我一起走么,简?”
“嗯。”
或许很多年后,男人才知道薰衣草还有另一个花语。
或许很多年后,他回忆起曾经的种种,却只剩唏嘘。
但是至少在这一刻,这生命中短短的一刻,充满了幸福,阳光和花香。
他牵着她的手,以此为起始,直到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