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待到张良搭乘的小舟,徐徐通过了水门之后,天皇城的城墙内却不见鳞次栉比的房舍和曲折狭窄的街巷,更看不到一辆车、一匹马,四周依旧是碧波荡漾的水面。
数不清的竹筏和木船,在城内的河道水塘间来来往往,偶尔还有鸭子、白鹅和水牛出没其间。
甚至还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城中内湖,占了全城大概三分之一的面积,与城外一墙之隔的大湖交相辉映。
——在天皇城内的水面上,到处散布着许多两三步宽,五六歩长的长方形菜畦,上面郁郁葱葱的长了许多庄稼菜蔬。
张良原本以为这是在水田里堆土垒出来的菜畦,但紧接着,他突然看到有两个赤膊的年轻男人,用竹竿乘着一条小船,后面拖着一根绳子,把一块刚播种的菜畦给拖走了……
嗯,挂在船后面拖走了。
——天皇城里的菜畦,居然是能在水面上拖来拖去的!
这根本不是环绕着水渠的菜畦!而是直接把农作物种在筏子上的“水上浮动农场”!!
虽然这个时代的中原大地气候炎热湿润,哪怕是周天子的洛邑郊外也能开水田种稻米,但在飘浮的筏子上种庄稼,还是让张良有种匪夷所思的感觉……徐福倒是对此洋洋得意,不无炫耀地介绍说:
徐福对张良如此夸耀道,“……若能将这【浮田】推行天下,倒是能让中原黎民从此无饥馑之忧。可惜此物只能用于湖泽之中,又喜热畏冷,还需兴建堤坝水利,配套工程颇为浩大,实在难于推广……”
嗯,出现在天皇城里的水上浮动农场,当然也是欧皇家穿越者带来的新玩意儿之一。
——就是原本应该由美洲阿兹特克人在一千五百年后发明的“奇南帕” 浮筏栽培,石器时代的原始无土农业,最古老的水培农场。
这是一种适宜沼泽湖泊的湿地农业,让人类能够在水上发展种植业和定居生活。
在古代的整个欧亚大陆,无论种水稻还是种麦子,本质上都是旱地农业,因此需要挖出沟渠,再用水车或风车,或等待自然蒸发,排光低处积水;只留下不高的田垄,让泥土中的毛细管能从沟中汲取水分。
但问题是,这种立足于大地上的传统农业模式,同时也面临着洪水可能冲破堤防,缺水时的干旱,还有长期灌溉导致的盐碱化,以及连续耕种消耗地力,导致土地肥力下降等等一系列严重问题。
既然在地面上种庄稼会有麻烦,那么只要把庄稼搬到水面上,那还用灌溉吗?还会盐碱化吗?
而果蔬的根系,又能随着生长逐渐穿透筏底,形成特殊的水根,直接吸收湖水中的肥料——不仅起到净化水质的作用,也为淡水鱼提供了栖息产卵的场所,从而构建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水陆复合生态系统。
按照学者的推算,一公顷这样的水上浮田,其产量就可以养活至少二十个人,也就是说,一亩的水上浮田,就能养活一个半人!在前工业时代,这种水上浮田,堪称是全世界最高效率的农业生产体系了!
更妙的是,如果把这种漂流农田摆放在城市附近的水域里,那么不仅在水上开辟了疆土,能够就近给城市供应水果和蔬菜,还能净化污水,让人口高度密集的城市四周水域,免于水体富营养化污染。
——在前工业时代,绝大多数城市产生的垃圾,基本也就是一些粪尿、食物残渣和废纸朽木之类的天然产物,几乎没有大自然难以降解的塑料和化学制品……换而言之,这些都是容易腐烂的东西。
这样一来,只要浮田的规模够大,那么排入湖泊河渠的城市污水越多,浮田里的果蔬就长得越好。
因为定期泛滥而自动给两岸施肥的尼罗河只有一条,但若是有了这些水上的漂流农田,任何城市的排污出口附近水域,都会变成自动施肥的尼罗河,而收获的农产品又能直接就近供应城市,实现良性循环。
麻烦的是,这种农业连耕地都要编织捆扎出来,非常耗费人力,所以只适合在城市四周的密集生产。
然后,为了确保水面平稳,水位不高不低恰到好处,避免种满庄稼果蔬的浮筏被风浪掀翻,或被激流冲走,另一个世界的阿兹特克人和这里的越人必须像水獭一样修筑堤坝,挖掘运河,建造阀门,控制水位……还有承载农作物的浮筏,也得按照统一的尺寸规格,进行大规模生产,以便于像积木一样组装和拆分。
从而几乎把靠天吃饭的农业,弄得简直跟劳动密集型的工业化生产一样,如此方才有工业化的高产量。
当然,这种湿地农业的限制条件颇为苛刻,只能在风平浪静的浅水湖区使用,到了旱地和激流上就得抓瞎。不过,在这个时代的长江三角洲,别的或许没有,平静水浅的湖泊沼泽绝对是要多少有多少……
更妙的是,天皇城,也就是良渚古城,早在欧皇家崛起之前两千年,便已是一座类似阿兹特克帝国首都特诺奇蒂特兰城的湖上之城。而且,跟后世不同,在湿热的战国时代,城池内外的水域非但没有淤塞,反而比上古时代更加开阔了(良渚古城的毁灭就是因为大洪水,整个儿泡到了水底下,任谁也没办法。那一带最终干涸成旱地是后来的事儿,在战国时代,良渚的水比上古还多)。
所以,欧皇家的天皇城,是水多地少,比水城还要水,城墙里的水域比陆地更多,正好适合浮筏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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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师!好久不见啦!近来过得可好啊?”
“……恩师,您又回来啦!”
“……恩师,您有没有带什么新的菜蔬种子过来啊?”
“……徐公,听说近来北方很乱,您是要从琅琊搬回咱们余杭这儿住吗?”
当张良和徐福乘坐小船穿过这些水上浮田时,沿途的菜畦花圃和竹筏上,有许多人都向徐福高声问好,以学生自居。而小船上的徐福也很高兴地向他们一一挥手回礼,不时还寒暄几句。
对此,张良好奇地开口相询,徐福则答道,当年他因为轰动一时的“临淄女闾梅毒事件”,而被赶出齐国之后,就来到老朋友欧皇夏的世袭领地,余杭邑的天皇城隐居了十多年,跟欧皇家招募的其他学者一起,专心培育他之前从海外带来的新奇农作物:一方面是个人兴趣爱好,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赎罪。
期间,欧皇夏还派遣部下,给他送来了几批新的海外物种,并且陆续有感兴趣的农家和墨家学者过来参与研究。最终,这些海外物产有一半左右似乎因为水土不服,怎么也种不活;但还有另一半的植物品种被他栽培成功,甚至跟某些繁衍成功的海外动物一起,通过商人和传教僧侣,传播到了北方的中原诸国。
总之,在天皇城里,徐福这个糟老头子如今还是很有知名度与存在感的。
接下来,小船在分隔菜畦和稻田的水道中灵活地绕了一个大圈,最终停靠在了那座城中城的码头上。
张良和徐福刚一踏上栈桥,就听到一派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南腔北调的吆喝声。
“……都来看看啊,蓝田的美玉!绝对是秦国的真货,瞧瞧这花纹!这做工!”
天皇城内的狭窄街道上,数以百计的中原人正在屋檐下摆摊,操着五花八门的方言口音,叫卖着从活人到杂货的各种东西,只是看着打扮和模样,明显不像是真正的小贩,倒像是逃难的贵族和士人。
一些看起来颇为粗鄙的短发越人,在他们的摊位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普遍都是以极低的价钱成交。
张良亲眼看到一个手脚粗大、皮肤黝黑的越人渔夫,只是丢下了一枚银币和两把铜钱,就乐呵呵地拖出一个眉清目秀但却面如死灰的赵国婢女,用绳子套在婢女的脖颈上,跟牵牛似的牵上了自家的竹筏……
呃,虽然跟自己无关,但张良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心中有点酸溜溜的,仿佛有种暴殄天物的感觉。
“……公子,这里都是一些不上不下的矫情家伙,既不肯接受官府的招募,签下卖身契进净化营剃发然后包吃包住,又缴纳不出蓄发税,甚至连住店和吃饭的费用都缴不出,只好变卖身边的东西来凑钱了。”
看到张良对此似乎有些怜悯,徐福不以为然地解释说,“……哎,这些人啊,连入乡随俗都不肯,还往这儿逃什么难啊?留在老家给秦国当顺民不好吗?或者逃到齐国去也成,那里肯定不用剃发……”
“……可是……徐公您似乎也没剃发吧?”张良扭头看了看徐福头上的发髻,皱眉说道。
就这样,张良跟着徐福,在城内的巷子里三拐两拐,来到一家杂货铺,熟门熟路地招呼了一声,那个看起来很机灵的伙计,就从店后的库房里取出了一只雉鸡、一只羊羔、一只大雁,摆在案上任君选择。
接下来,尽管在来到余杭邑之后,就已经震惊了很多回,但此刻看着黑漆案板上摆放着的雉鸡、羊羔和大雁,张良还是忍不住又双叒叕震惊了。
因为,这雉鸡、羊羔和大雁,都是木头做的啊!
而且还都是贴心地做成了烧鸡、烤羊、蒸雁的模样,以此来免去雕刻羽毛和羊毛的繁琐工序。
——用木头雕刻一只没掉毛的活生生的鸟儿,可要比雕刻一只褪毛烤熟的烤鸟,更加麻烦得多了。
更别提接下来的涂漆与上色了。
但这依然是用木头做出来的摆设。
“……这……徐公……这……”
张良扭头望向徐福,饶是平日里再怎么伶牙俐齿,机敏善辨,此时也是张口结舌,什么话都说不出。
一时之间,他心中当真是有种“到处都是槽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吐”的诡异感觉。
幸好,对于张良的这种表现,无论是带他过来的徐福,还是店里的伙计,都早已见得多了。
因此,徐福立刻就明白了张良的尴尬、为难和顾虑,并且笑着开解说。
“……公子啊,你带大雁拜访本地贵人,本来就是意思意思,无论是此地的定海君、会稽的涂山巫女,抑或是更南方的闽越君和东瓯君,按照礼法是不能收下的,真要收了还会被你们嘲笑是愚昧无礼。
既然如此,你带真雁过去,还是带木雁过去,或者带着酒过去,又有什么不同呢?都是看看而已啊!”
徐福一边抓起木头雕刻的蒸雁,检查着上面有没有明显的划痕或掉漆,一边随口说道,“……而大雁这东西是会迁徙的候鸟,又不是一年四季都能在天上找得到的。
为了方便起见,自然是雕刻木雁更好啊!毕竟这木雁不会腐烂,虽然价钱稍微贵一点(古代工艺品价格很贵,古希腊的一只彩陶画瓶能换一头小牛),但可以反复使用,不用买,改成租的,不就便宜了吗?
反正呢,近年来拜访越地权贵的士人,都是租一只木雁摆摆样子,或者干脆就不讲这些虚礼了……”
听到徐福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张良也就只好放下了心中的尴尬和不适,讪笑着点了点头。
——金凤,银龙、铜海豹和小狐狸,就构成了这片楚国以南的土地上的货币体系。
看着徐福伸手丢出的那三枚海豹铜币,在柜台的案板上滴溜溜地打着转儿,然后慢慢地逐一倾斜和倒下,张良忍不住想起了前几年在齐国临淄游历时,偶尔在市井间听说过的一句话:
但就算落地时向上的那一面是伟大,在接下来的蹦跳中,硬币依然会翻转到背面,也就是变成疯狂。
——简而言之,在中原的士人们看来,余杭欧皇家的人基本上都是疯子。
而且,还是一群狂妄悖逆、很能折腾的疯子。
从咸阳到临淄,从寿春到邯郸,到处都流传着这群疯子破坏礼法的恶名。
尤其是齐鲁之地的那些儒生,更是对欧皇家和越盟切齿痛恨,称其为与暴秦并论的天下祸乱之源。
暴秦的虎狼之师是取人性命,而欧皇家的种种悖逆之举则是毒害人心。
想到自己如今为了抗秦大业,不得不纡尊降贵,低三下四地向一群疯子求助,张良不由得略感悲凉。
可是,现在他已经为抗秦付出了那么多,早就没有了任何临阵退缩的余地,只能咬着牙坚持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