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对灵隐寺这边从海外蛮夷之地传来的淫祀,打心眼里有些瞧不起,对寺庙里这些主动受髡刑、剃光头的怪人也很难理解,但张良作为一名很有风度和修养的贵公子,自然不会大大咧咧地表露出来。
呃,一样让他这种世代权贵出身,讲究门第身份的贵公子,从内心里很反感。
嗯,这不是说他的心中毫无仁慈,不会怜悯人,不懂得忧国忧民。
——真要如此脱离现实,他也就不是张良了。
但就算要忧国忧民,他也是站在俯视的角度,往下鸟瞰百姓黎庶,而不会站在平等的视角看问题。
为了事业和使命,张良可以毫无芥蒂地跟市井游侠称兄道弟,但那依然是折节下交,不是平等相待。
当然,张良也很清楚,今时不同往日,韩国都已经亡了,因为曾参与之前的韩地叛乱,秦廷还在通缉他,所以他的家世人脉也都不那么管用了。
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标榜什么血统和门第,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打个比方来说,堂堂中原之地,若论血统尊贵,谁能贵得过周天子?
可是,周天子的后人,如今安在?还不是在秦法的苛政打压之下,泯然众人而已!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这座灵隐寺里的秃头们,不管是海外来的天竺人,本地的越人,还是被剃度的中原人,都热衷于抽烟,再加上佛像前终日焚烧的香炉,使得大殿里总是烟雾弥漫,分外呛人。
总之,灵隐寺的地方虽然不大,新鲜玩意儿倒是不少,让张良待得兴味盎然,并不无聊。
不过,他到底是肩负使命而来,所以并没有在灵隐寺逗留很久——在灵隐寺下榻的第三天,还没来得及试试和尚们推荐的“麻烟”,张良就收到了一封请柬,是余杭邑的主人,定海君欧皇秋请他过去会见。
“……想不到竟有这等好事,良本想要今日去投名刺的。真是多谢徐公鼎力相助,请受子房一礼。”
看着亲自给他送来请柬和腰牌(准许蓄发的凭证)的徐福,张良一脸感动地躬身下拜,敛袖行礼。
——在古代,社交圈比现代更加讲究等级门第,绝不是想见谁就能见谁的。
由于社会上等级森严,所以人际交往也要讲究一个对等,还要有相应的礼节。
任何人若是搞什么突然拜访,都是很失礼的事情,主人完全可以拒之门外。
春秋战国时代的名片有两种,一种叫“拜谒”,写在比较大的木片上,是下级求见上级时用的介绍信。另一种叫做“名刺”,写在小竹简上,内容很简单,只有姓名官爵家族等,是同等士人交换的小名片。
所以,那时候古人的名片不是一片片,而是一根根,不是装在盒子里,而是装在笔筒或陶壶里。
后来,大家开始用纸张代替竹简,就开始把名片称为拜帖——当然,名刺这个同义词也没有被废弃。
(在日语里,直到现代还是把名片叫做名刺)
送过名片(投了名刺)之后,如果对方同意了,给了答应接待的准信,那么就可以准备去拜访。
但问题是,那些达官贵人的事情多、交际广,未必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来接待寻常客人。
比如各国的上卿,每天想要求见和游说他们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若是每个投名刺的人,都要统统立刻接见的话,那就真的要每天学习“周公吐哺”,连好好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活活折腾出肠胃病了。
然后,如果是比较迷信的贵人名士,说不定在看到名刺之后,还得占卜一下,看看哪一天适合会客。
所以,士人投名刺求见,往往不能一次成功,经常得要反复尝试,甚至贿赂守门人和对方家仆才行。
之前,张良在逃出新郑,流亡列国的时候,为了图谋抗秦大业,曾经多次求见各国名士贵人,其中既有对他倒履相迎、热情款待的,也有闭门不见、冷嘲热讽的,还有磨蹭了一两个月,才勉强见了他一面的。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能够在十日之内见到本地贵人,两个月之内拜访涂山神宫,就已经算是顺利了。
想不到徐福老先生真是古道热肠,硬是帮忙帮到底,不仅安排舟船把他送到余杭,又给他安排了住宿之处,最后连跟本地贵人的会面,都帮他预约好了,省去了他投名刺的麻烦……实在是让张良感动不已。
就像现代的生日会,不管聚会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客人都得给寿星送点礼物,否则就显得很没礼貌。
事实上,这些客人带去的礼物,很多时候按照礼法主人家是不能收的,客人只是带去意思意思而已。
更麻烦的是,古代社会的商品流通不够发达,乡下地方经常是有钱也没处买东西。再加上地域和季节的问题——黄梅雨季暴雨连绵的时候,又该去哪里打野鸡?偏远沙漠之地又哪来的鹅?
这样一来,有时候,客人手边很可能会一时间弄不到对应的野鸡、鹅、羊羔等等符合礼法的礼物。
那登门拜访的事情该怎么办?
嗯,一般来说,在这种无奈的情况下,首先可以降低标准,用风干鸡、腌鹅肉和羊肉干等容易保存的肉食来替代鲜肉;其次,假如连上述这些代用品也找不到,古人有时候会用酒来代替礼法规定的礼物。
当然,这依然是失礼的行为,所以不按礼法只是提着酒上门的客人,通常一开口就得先向主人道歉。
不过,如果主人不打算刻意刁难的话,自然也不会斤斤计较,而是会一笑而过——这同样也是礼法。
在那个年头,甭管是再怎么见钱眼开的贪婪之辈,也不愿意收钱收得如此光明正大,如此没逼格。
考虑到此次南下越地,肯定要拜访很多人,为了避免出现这种尴尬场面,张良在从广陵出发之前,就携带了一些淮南桂酒。但如果有可能的话,张良还是希望能够符合礼节,送上一只蒸熟的大雁或羊羔。
于是,张良就向寺内的僧人询问,能不能帮他打一只大雁,或者卖给他一头羔羊。
灵隐寺的知客僧却是面带难色,表示自己这些出家人得守清规戒律,少食荤腥,最多只吃“三净肉”……所以僧人们实在是没法帮张良打猎,庙里当然也没有养羊。呃,确切地说,大江以南很少有人养羊,主要是养鸡鸭鹅和猪。
既然连释迦摩尼都这么说了,可见正统天竺佛教是不戒荤的。
假如你想要当个好和尚,就得保持洁净,不能一开口说话就把人熏跑——那还怎么化缘啊?
所以,佛教的僧人想要化缘讲经,忽悠信众,这韭菜大蒜和洋葱是决计吃不得的。否则任凭你怎么舌灿莲花,这口臭就把你在第一关给刷下了——潜在的施主都被你的口气给熏跑了,谁还听你的胡扯啊?
按照唐三藏的记录,在天竺的那烂陀寺(大雷音寺),吃了“五辛”的破戒僧是会被直接驱逐出去的。
在吃肉上,早期僧人只戒“杀生”,只能吃“三净肉”——即眼不见杀,耳不闻杀,不为己所杀。
具体来说,僧人去市场上买死鱼死肉吃,下馆子点荤菜吃,或者乞求施主给一块肉吃,甚至自己下厨烹鱼炖肉都是可以的。
最多可以搞一搞来料加工,让别人把已经杀好的鱼肉拿过来,然后僧人自己动手烹饪。
可即便是如此宽松的戒律,灵隐寺的僧人也终究是受戒的僧人,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而去狩猎捕鱼,也不能自己饲养牲口鸡鸭来改善伙食——所以,张良找他们帮忙准备礼物,还真是太难为他们了。
不过,知客僧也给他出了个主意,那就是可以去余杭邑首府【天皇城】的集市上,看看有没有野鸡、大雁和羊羔出售。然后买下来就地请人做熟,带着去见定海君(欧皇秋)……如此做法最为便利。
此外,在拜访结束之后,这些蒸雁和烤羊羔之类,如果不想带回来自己吃的话,还可以降价就地卖掉。
而徐福则是拍胸脯表示,这种意思意思的礼物,他知道哪里有的卖,张良只管上门拜访游说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