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阳刚刚落山的时候,风刮起来了。白雪一团团乘着风,狠狠砸在地上。两三个小时后,山上就积起厚厚的一层,原先还能看见一点的黑灰色山岩都被埋在雪底下,就连矮壮的铁松也显得蓬松蠢胖。
机关人九号背一个磨得褪色的粗布包,手里拄了一根长木棍,持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他来到此地,是为了替人去山里的武僧庙宇送信。
那人叫伊撒尔,在一座名为潘西的小镇上主持圣库斯伯特教堂,传播法律神的教义。他是个留着络腮胡的矮个子男性人类,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九号路过小镇时在教堂歇脚,和他相谈甚欢。伊撒尔留九号吃了晚饭,又为他在储藏室清出地方过夜。
这座教堂虽然只有伊撒尔一人打理,但也收拾得井井有条,大方敞亮。圣库斯伯特教派看重法条,麾下的牧师与圣武士常在各地帮忙裁断民众纠纷,伊撒尔也不例外。他为人中正平和,做事果决可靠,因此在镇上颇有威望,三天两头都有镇民送些衣物吃食。这位秃顶牧师实在拗不过,就清点记录后收在储藏室里,自己平常很少使用。这次给九号腾地方花了他几分功夫,因为九号身材高大,进门都得低头。好在九号惯于车旅,展开铺盖枕着背包就能睡,性子又谦和,有个栖身的地方甚是感动,对伊撒尔千恩万谢,反倒叫牧师觉得不好意思。于是牧师陪九号说了几句话,各自去睡了。
第二天天刚亮,机关人就起了床,摸到厨房做早饭。没多久,伊撒尔也醒了,便进来帮忙。九号做早饭时只取厨房里放着的食材,都是些粗粮蔬菜,伊撒尔过来看了一眼,就去储藏室拿了两条香肠,一大块咸肉,放到木板上一片片地切。等到伊撒尔装好盘,九号煮粥的砂锅盖子也哒哒动个不停,香气像牛奶一样淌在厨房里。两人于是轮流洗手,把早餐端到桌上。
伊撒尔和九号对坐在方桌两侧,桌上正中央墩着一口砂锅,盖子倒过来扔在旁边,里面的麦粥还滚着。九号煮粥时撕了半颗青菜下锅,又找伊撒尔讨了小块咸肉,细细切成丁,掺进粥里提味。从桌边看去,粥面上浮着一层薄油,用勺子搅一搅,便见到菜叶和肉丁。荤菜是香肠和咸肉,都切成薄片,胡乱码在盘子里,油汪汪的。大块黑面包用篮子盛着放在桌角,算是主食。九号拿刀厚厚切出两片,夹肉吃了,又舀上一满碗热粥,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潘西地处平原,这两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麦粒饱满带香,腊味也咸鲜扑鼻,风味十足。两人一边吃喝,一边聊些潘西本地的熏肉手艺,宾主尽欢。
吃完饭,九号硬要收碗,说自己受了招待,无以为报,起码得帮主人家干点杂事。伊撒尔没法,只好依他。不多时,九号收拾停当,走出来看到伊撒尔扶着桌角站定了不说话,朝北痴望,眼中含泪。他大惊,忙问是不是自己哪里糊涂,惹了主人不快。牧师摆摆手,低头把眼角一拭,缓缓坐到椅子上,长叹一声,叫九号过去。九号依言而行,坐到他旁边,便听到伊撒尔讲出一段往事来。
原来这牧师并非独生,家中还有一个亲生弟弟,名叫阿鲁泽。早年兄弟两人的父亲因意外身亡,母亲大病一场后也撒手人寰,死前将他们托付给圣库斯伯特教派照料。伊撒尔在牧师的帮助下把母亲与父亲埋在一处,又哭了三天,随后带着尚且年幼的阿鲁泽投奔了法律神。伊撒尔自小善解人意,又肯吃苦,很快就得了赏识,从仆童做起,没两三年就成了助祭,又过了几年,因为信仰虔诚,行事稳重,被带他的牧师保举,成了修士,得传祈引神力的法门。到如今,伊撒尔入圣库斯伯特门下已有十八年,成为正式牧师也有五年,已经是能独自管理教堂的教派中坚力量。
在弟弟十岁时,有个云游的武僧路过,一时兴起教了小男孩几路拳,没想到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阿鲁泽自那以后忙时打拳,闲时静坐,一门心思锤炼精神肉体。伊撒尔心想自己以后当个牧师,倒也供得起兄弟俩吃喝,就由他去。谁知三年前,阿鲁泽找到哥哥,说在家中已经无法再有进境,准备出门远游,寻些机缘。伊撒尔大惊,劝了半天,未果。当天晚上,伊撒尔辗转反侧,暗自垂泪,快天明时才昏昏沉沉睡去,醒来后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披了件袍子就出门,生怕阿鲁泽不辞而别。见到阿鲁泽和往常一样在门外练武,伊撒尔才松了口气,回头穿衣服慢慢洗漱。
最后伊撒尔还是无法,见弟弟心意已决,只得托人给他缝了两身衣服,一双麻鞋,自己又包了饼子和金银,还专门去求了一封圣库斯伯特教派的介绍信,叮嘱阿鲁泽遇到困难可以拿着这封信去找教会帮忙。临分别时阿鲁泽也不舍,兄弟二人抱着哭了一会儿,伊撒尔又为他施了个舒缓劳顿的神术,这才分开。从那以后伊撒尔就再也没见过阿鲁泽,只偶尔收到弟弟托人送回来的家书。每封信伊撒尔都妥帖收着,闲暇时拿出来读。
讲到这里,牧师又叹一口气,道:“自那以后,我每每遇到游历的武僧就尽心招待,也是为阿鲁泽攒些福分,盼着他能时常遇到好客人家……不过他已经一年没发信回来了,刚才触景生情,希望不要见怪。”九号忙不迭摆手,道:“哪里哪里……不知阿鲁泽现在何处?”
伊撒尔便告诉他,阿鲁泽离家后一路北上,现在尤利西斯山脉的一处僧院落脚清修。九号一听,从怀里摸出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展开后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问:“可是这个尤利西斯山脉?”伊撒尔看了一眼,点头称是。九号便笑:“赶巧,我也有计划往那边去。不如我顺路帮你跑一趟,看看阿鲁泽的近况,带两句话,你心里也好受些。”
伊撒尔听了这话,一时间竟发不出声来。他视线在九号脸上和自己面前来回打转,嘴张了又合,如此三番,最后才抓着膝盖,迸出来两个字:“当真?”
九号把纸一卷,道:“放心,一定给你带到。”
且不论九号最后是如何带着厚厚一叠家信出发(伊撒尔时不时就写一封,日积月累已是不少),也不论一路上的羁旅劳累,单说这三个多月后,九号终于到了尤利西斯山脚。他向当地人打听到山中确实有家僧院,便歇息了一晚,第二天动身爬山。
从大清早算起,九号已经在山里待了约莫十来个小时。他中间抽空找了个背风的凹坑,想办法升起一小堆火,用铁罐盛满雪,架上去热着,又把在山脚买的面包举在火边烘开。这里的粮食和手艺远不如潘西,面包又硬又实沉。九号另一只手取了个细长的烤夹,从包里捡出一小块被冻得像石头的咸肉,放在火上烤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晶亮的油花泛出来,一滴滴往下掉。他连忙拿面包去接,等到整块面包都沾上肉香,铁罐里的雪水也开了。九号把咸肉丢进去,没溅起一丝水花。就着肉汤,九号啃完了面包,收拾好东西就出发了。
到天色将暗,山上突然起了风雪,趁着最后一点日光还未消失,我们来好好看看故事的主人公。九号并不是一般人类,而是俗称的机关人,有些学究叫他们战俑。他身高六尺十寸,无须无发,孔武有力。九号体表既有皮肤肌肉,也有金石木材,体内更是筋腱穿插弹簧,骨头伴着杠杆,这全都来源于天才的机关术士们——此处暂且不提。除了手上只有对生的三指,他样貌看起来与人类差别并不大。
他背上的粗布包装得满满当当,用绳子紧紧捆上,还在两侧吊着几件铁器,分别是:铁皮罐,平底铁锅,铁夹和折起来的铁架。背包里装着两卷香肠,大块咸肉——这本是伊撒尔给他在路上吃的,但九号寻思阿鲁泽久未归家,想必也思念家乡吃食,便自己只吃一半,剩下的到时候和家书一起转交,也是做件好事。除了这些,包里就是些普通干粮和十几个瓶瓶罐罐,装着九号辗转各地,收集的调味香料。这些小陶瓶和外面系着的铁器一起晃晃悠悠,叮里哐当的声音能传出老远。
他拄着木棍,举着火把,幽蓝的冷光在大雪中如同流萤。这火把是法术制成,光焰虽然并不能发热,却不惧风雨,永恒不灭,算是冒险者人手一支的标配。九号就这样又走了两三个小时,心中不由得叫起苦来。他忖道:本以为一天足够赶到僧院,没想到这场雪来得太急,把道路都遮住了。现在还未看到僧院,想必是在山中迷了路,这样下去莫非今天要露宿雪中?
正在心里思量,前方突地现出一片黑影来。九号定睛看去,却是一面矮石墙。他大喜过望,快走了几步,上前一瞧,只见两道石墙夹着一扇破落的双开铁门,栏杆之间还夹着些冰棱,往里望去,隐隐约约能看到建筑物的轮廓。九号在门前找了一圈,没看见名牌,喊话也无人应答,眼见得天色越来越暗,几乎像浓墨一样涌过来,逼不得已,叫了一声“打扰了!”,便推门而入。
进门后的小院无甚特别,地面已经全部被积雪覆盖,只有院里的一座石质雕像让九号有些在意。这雕像双手合十,站姿端正,却唯独不见头部。九号默然四望,脚下不停,已经走到屋前。这是间三层小楼,方门方窗,风格朴实,一根石质烟囱挑出屋顶,整座建筑都没有半点灯火,盘踞在风雪中。九号凑到窗前往里望,没发现什么动静,又喊了两声,依旧死寂,连推门都推不动,似乎是反锁了。
九号只得暗叫一声“得罪”,伸手发力,喀喇一声击断门栓,把门推开。他先把火把伸进去照了照,没想到这一照却把他吓了一跳——地板上一个没有头发的人头,面朝门口,咬牙切齿,怒目而视。九号脖子一缩,见那人头没动,仔细一瞧,发现原来是个石头脑袋,只不过雕得惟妙惟肖,在火把光影舞动下有如活物。他放平心情,忖道:想必这就是外面那个雕像的头了,只是不知为何被人摆在这里……罢了,今晚怎么也得在这屋里住上一宿,多加小心就好。
想着,他回手一带,将呜嚎的风雪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