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说什么?
“我没有。”戈温不明白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他只明白,许佳说的是跑不了了。一次被发现还有可能是巧合,但两次呢?蛇人族第二次发现了他们隐蔽的行踪,要知道在大雨里想要发现一支人数稀少的队伍无异于海底捞针,想要找到且正好在他们的路线上伏击更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如果有叛徒,就另当别论了,“那种被你们策反的人,怎么可能会良心发现重新回来……”
“没有?好一个没有,好一个被我们策反!巫谷自始至终就是蛇人族,可笑的是,一个蛇人族为了一个男人而背叛了整个种族!”
女子冷哼,将戈温重重地摔趴在地上。“真不明白你这个人渣到底有什么好的!”
……什么?
顾不上二度撕裂的伤口,戈温努力抬头看向女子。“什么……背叛?”
“你还敢提?!”
铿锵一声尖鸣,女子的砍刀在眨眼间便竖在了戈温的头顶,血迹斑驳的弯刃像是在渴求着新的鲜血一样,微微颤动。“她的信一次比一次少,情报一次比一次假,不下十次的围剿行动在她的误导下付之东流!”
“最终有一天,我们发现了她身边的你。”
戈温眼中映着悬在自己头顶的刀锋,从那刀锋上似乎看到了一个女子的影子。
巫谷……
戈温沉默了,或者说是在消化刚得到的消息。
自始至终巫谷都是蛇人族。
“他看人绝不会出错。”他想起了队长第一天为他介绍许佳时说的话,“就是有点贪财。”
绝不会出错……一开始许佳就知道巫谷是蛇人了吗?
那为什么会留下巫谷……
贪财?贪财。
“但,我们并不是只有巫谷这一条消息的路子。你们队伍里一个叫做许佳的人类也是我们的人手。”女子冷冰冰地肯定戈温心中所想,“我们许诺给他两枚种晶,这个愚笨的商人还以为我们像曾经一样单纯,直接答应说帮我们报信。”
“所以……”
“所以巫谷自始至终根本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为什么你要杀她!”
女子本想冷冷地质问戈温,但最后还是吼了出来,泪珠滚落,锋刃被她丢在了泥泞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她甚至想要保护你……”
“我真的没有杀她。”
戈温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他没有抬起头,没有再去看那掉在地上的刀。
“我愿意……打开我的灵魂,让你们亲眼去看我有没有杀她。”
女子的哭泣声似是一顿,不仅仅是女子,原本眼中充满凶厉的蛇人族战士们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打开灵魂,四个字,几个音节,上下嘴皮子一碰谁都能说出来,但哪怕是传说中的神灵也不敢那么做。因为物质世界对于灵魂是剧毒,基本打开过灵魂的人这辈子不会再进步半分;同时,一个敞开的灵魂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没有任何的安全可言。只要有人想,那么敞开灵魂的人会成为永世的奴隶。
“你真的……”女子呆愣地问道。
“让他开,如果真和他说的一样,那么放他走又何妨。”队伍里传出苍老的声音,一听就能听出来该人地位绝对不低。
“长老……”女子看向声音的方向,低下了头。
“我会把他的记忆,从遇到巫谷开始都放出来,让大家有目共睹……但如果真的有问题,那么……”苍老声音的源头走出了队伍,意外的是,他看起来很年轻。
“我明白。”戈温道。
于是年轻的长老将手一挥,一团透明的物质便从戈温的躯体上渗了出来,虽然透明,但却因为其独特的密度,扭曲着光线。如果没有本人的同意,灵魂几乎不可能被抽出来,而打开灵魂则是比抽离灵魂还要难上万倍的事情。只不过在戈温的配合下,那团透明的物质在空中聚成了一个团,然后裂开。
很难想象,透明的灵魂中却是流光溢彩的光影在流窜,处于缝隙位置的光影飞速地灰败着,因为物质世界会腐蚀灵魂。
戈温在灵魂抽离的一瞬间就感受到了全身的冰冷——先是冰冷,然后是将全身切片似的痛楚,而在割裂灵魂时,更是像有一把利刃从头劈到了脚,将身体分成两半,又剁成碎泥。
长老知道时间很宝贵,飞速地扯出了需要的片段放在了空气中——一个巨大的光幕平铺开来,上面放映着戈温的第一视角。
那便是名为巫谷的女子与戈温相处的一切。
影像中的巫谷大多数时候都在笑。蛇人族都看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微笑,她很幸福。戈温也在看着那光幕,死寂的双眼中只有那故者的光影。
“呐,戈温,你知道这个花叫什么名字吗?不知道吧?让我来告诉你……”
“天这么冷你还穿成这样?愣头青……”
“给我的?都说了不要……那我就收下了!”
巫谷的声音很活跃,活跃到仅仅听到她的声音都觉得暖洋洋的。
影像中的戈温也是每天为了巫谷而整日劳苦,暴雨中接下各种委托,最终全身湿淋淋地递给巫谷一个小木雕。
……
影像很长,但时间像是变快了。蛇人族的众人只觉得还没回过神便结束了,那个活泼的巫谷也消失在了空无一物的空气中。而戈温的灵魂也因为长时间的暴露,近半都要腐烂了。
等长老将灵魂缝合还给戈温时,他拍了拍戈温的肩膀。
“我很遗憾。”他说。
长老离开了。
蛇人族勇士陆续离开了。
他们在走的时候都看了戈温一眼,那一眼中只有遗憾与惋惜。
最开始的女子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临走时告诉戈温:“那个商人被我们杀了。还有……对不起。”
然后她也走了。
为什么他们会感到惋惜,会说遗憾与对不起?
因为如果没有这场种族的战争,如果不是在这片雨林,戈温与巫谷本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
戈温的目光像是死了,眼珠也不会转动了,他高高地仰起头,看向天空,天空很阴沉,又要下雨了。
是该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