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徳不在险。”
此言一出,满殿俱静。
刚刚还在找出各种理由来劝诫赵匡胤不要迁都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再说一句话了——
无他,实在是因为这个理由找的太绝了,即使是他们也找不出任何一个借口来反对这件事,当然,是个明眼人也都能看出来,这个理由完全就是扯淡。
什么在徳不在险?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您还在这说什么治理天下要依靠德行,不要依靠山河之险?
你去和幽云十六州那里游荡的妖兽说德行,难道你依靠德行治理天下,它们就不会入侵了?
这些大臣现在只希望赵匡胤不会突然发难,把这个与他作对的弟弟给拉出去砍了,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无一人敢接赵光义的话,只能看着这位晋王殿下在大殿上狠狠地给了自己的兄长,他们的皇上一耳光。
赵匡胤没有发怒,因为他现在只觉得疲惫,他看着面前站着的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人,他的弟弟,但是现在,这个人只让他感到陌生,他盯着自己弟弟这张仿佛永远也不会改变的笑脸,试图从上面看出点什么来,但是最后他只是幽幽的叹了口气:
“此事…再议吧。”
赵光义给了他一个根本无法反驳的理由,在徳不在险,治理国家依靠的是德行,而不是山川地势的险要,听听,冠冕堂皇,义正辞严,自己如果执意迁都,就会成为一个不修德政的暴君,他不想这样,他也不想像对付上一个顶撞自己的人一样,用自己的玉斧砸掉他的门牙,所以最后,他只是神色复杂的叹息了一声,将此事轻轻揭了过去。
他能怎么办呢,如果自己否认了这句话,无疑就是打了天下士大夫的脸面,大宋以文立国,他不希望这样。
而就在同时,赵光义也在看着他的兄长,这位坐在至高无上的皇位上的人,他无比熟悉这个人,因为这个人曾经是他前进的榜样,他渴望这皇位,渴望着生杀予夺的权力,但是他知道,只要他的兄长还活着一天,他就不可能得到这件东西。
即使是他的兄长死了,他也不一定能得到,因为他还有赵德芳,他的侄子,赵匡胤的长子,一旦迁都到了洛阳,他在开封积攒下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因此他也在赌,赌他的兄长会因为这个可笑的理由而放弃迁都——
结果是很明确的,他赌对了,赵匡胤确实放弃了这个念头,只是…一抹苦涩的意味突然从他的心底升了起来,就在他刚刚与他的兄长对上视线的时候。
赵匡胤自认为了解自己的弟弟,但是到了现在,他才恍惚间觉得,自己可能从未了解过那个他。
……
时间这种东西总是过得很快,尤其是对于长生种来说,一眨眼的时间,那场北伐就已经过去了好几年的时间了,虽然在不久之前赵匡胤曾经又组织过一场北伐,但是最后也是虎头蛇尾的草草收场,而对于这些事情…
虽然凯雯与符华在明面上从不过问,但是所有的消息却都被她们纳入视线之中,当然,这所谓的“所有事”之中当然也包括赵匡胤在洛阳南郊祭天和计划迁都这件事。
“迁都?”站在院落里白发少女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嗤笑,看起来对赵匡胤迁都被劝阻了这件事见怪不怪,她伸出手掌贴在了树木粗糙的树皮上,随即微微摇头:
“这件事一点也不奇怪,不如说,再正常不过了。”
“再正常不过了?”符烟愣了一下,她有些困惑的看着叶长笙,而一旁的少女同样回给她一个困惑的目光“我也不知道。”
“因为赵光义自己也想当皇帝。”凯雯轻声说道,她的手掌几乎紧贴着树干发力,一道震动沿着树干传递到树梢,将无数叶片震落下来:
“开封府其实已经在赵光义的掌控之下了,没有人不想当皇帝,就像同样没有人能拒绝长生一样,好人当不了好皇帝——”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改正了自己的说法:
“不,好人其实根本当不了皇帝,而很不幸的,虽然不一定当得好,但是赵光义很适合当一个皇帝。”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一个人为了皇位能够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她的目光仿佛穿过了遥远的距离,落到了那支正在返回开封的队伍上。
凯雯收回了手,终止了这个话题:
“烟儿,你和长笙前几日刚刚又从幽云十六州那边回来,那里的崩坏兽有发生异动的迹象吗?”
“没有。”黑发少女摇摇头,她其实对这件事感觉也很奇怪,崩坏生物不可能抵抗来自崩坏意志的对文明的破坏命令,因此必然会隔三差五的开始一场大规模入侵,但是…距离上一次赵匡胤北伐已经过了很久,即使是最近的一次北伐也是草草收场…按理来说崩坏兽不应该会如此的安稳才对…
那么…能让崩坏兽如此安稳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否…又有一名拟似律者诞生了呢?
她回忆着自己曾经遇到的那些崩坏的“使徒”,这个纪元的崩坏中就还没有到来,因此崩坏的使徒也不过是一些孱弱的拟似律者,相比于那些掌握着某种物理规律的律者而言,他们的弱小甚至难以描述——
甚至如果方法得当,一个普通人训练成的刺客也能杀死他们。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这个世代的崩坏真的没什么牌面的样子,即使是崩坏灾祸最为严重的神州,也在两位仙人的镇压下显得风平浪静,其他地方的崩坏现在甚至还仅仅只是被感染的野兽而已,那么…如果真的出现了一名拟似律者,他或者她,现在应该在哪里呢?
她苦笑了一下,心道自己可能是太过于敏感了,现在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担心是不是有拟似律者什么的出现了,而且…随着朝代更迭,文明的不断发展,她现在也偶尔觉得稍微有一点力不从心,太虚山上毕竟只有四个人,而崩坏可能在任何地方发生。
算了,反正现在还能维持,至于真的到了崩坏越发严重的那一天,就顺了符华的心思,让她收徒入门也好。
……
赵光义其实很担心皇位上的那个人对自己心存疑虑——虽然他是晋王,是开封府尹,几乎已经是这个帝国里除了皇帝之外地位与权势最高的人,但是…他毕竟是臣子,而他的兄长却是君王,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若是真的…
只是仿佛他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一样,赵匡胤那天眼睛里透出的复杂情绪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两个人之间一如往昔,只是是否真的没有任何嫌隙,大概只有两个人自己心里才清楚。
而他越是等待,就越发的觉得自己不能再等待下去了,他的耐心正在被逐渐的消耗殆尽,而他的兄长…他的皇位最后必然会落到他的长子赵德芳的手中,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他辛辛苦苦的谋划着一切,不就是为了那个宝座吗?
但是…每当他闭上眼睛,当初的一幕幕景象就像是永不停息的走马灯一样在他的眼前浮现出来,在他喝醉的时候,他的兄长搀扶着他从皇宫里走出来,一直把他扶到台阶之下,甚至为他的侍卫加官进爵,来表彰他对自己的保护。
他又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场重病,甚至就连当时的太医都认定他已经没救了,但是赵匡胤衣不解带的守在他的床前,整整数个日夜,硬生生的把半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的他给硬生生的拉了回来,他是如此的了解他的兄长,就像是他的兄长是如此的了解他一样。
他知道赵匡胤的愿望,他也相信赵匡胤有着这样的能力,幽云十六州并不是不能夺回,只是由于无人可以负责驻守而迟迟没有再次发兵北伐,但是他相信这样的人迟早会出现的,他的兄长是不败的将军。
他知道赵匡胤了解他的野心,了解他对权力的追求,了解他想要掌控这个帝国的占有欲,但是即使自己当面顶撞了他,他的兄长最后还是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就像是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般,每次想到这件事,都让他痛彻心扉。
但是…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如果自己再不…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机会了,他睁开了眼睛,最后下定了决心——
如果我们不是帝王家之人,也许事情最后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吧?
但是现在再想着这一切还有什么用呢,从自己最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成为了定局,再也没有改变的可能了。
公元976年十月,壬午夜,赵匡胤大病,当日夜里召赵光义入皇宫议事,是日深夜,赵匡胤驾崩,晋王赵光义继位称帝,无人知晓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唯见席间有烛光斧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