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崩坏后的第三天,长空市。
这是一条只有一半的街道。在第三次崩坏爆发之前,由于燃气管道维护,这条街暂时变成了单行道,拦网和临时搭建的铁板围墙将街道的东半边完全包裹,只留下一条仅能容一辆汽车通过的小路。在崩坏爆发时有人试图从这里逆行逃离,结果便是两辆车在仅剩的小路口相撞,把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不要说车辆,就算是行人,也必须侧着身才能勉强从残存的缝隙中钻出来。已经失去理智只剩本能的丧尸们无法像活人一样侧着身钻过缝隙,车祸现场便成了天然的屏障,半条街的丧尸都被堵在里面挤作一团。
街上已经没有活人,只有成群的丧尸聚集在路口。它们是崩坏爆发那晚追逐幸存者至此的,被崩坏侵蚀的脑子无法做出正确的应对,一大群都挤在一起,肢体缠绕,身躯交叠,丧尸们互相推搡着,谁都挣脱不出,远远地看去,“丧尸团”就仿佛一只无以名状的怪兽,下有无数条腿,上有无数双手,数不尽的咽喉一同哀嚎,发出骇人的悲鸣。
三天没有进食,丧尸们本就失去活性的躯体开始崩溃腐烂,在冬日的寒冷空气里散发出腥臭的热气。虽然自己身上的恶臭遮蔽了周围大部分的气味,但丧尸们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活人的气息,它们仰起头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号。
无色无味的液体从天而降,均匀地洒在每一个丧尸身上,这稍稍消减了腐尸的臭味,也让丧尸们更加亢奋——它们已经可以确定活人的位置了。
“可以上了,大小姐。”K站在屋顶,看着下方跃跃欲试的丧尸们,一边用对讲机发出信号一边把空油桶踢了下去。
油桶从五层楼掉落,砸在一个倒霉丧尸头上,发出“砰”的一声,把它的脖子砸进胸腔里。周围的丧尸被这声音吸引,都转过头看向那倒霉蛋,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收到收到。”
一把战斗霰/dan/枪和一把大口径左轮从被车辆堵住的路口探出头来,琪亚娜和芽衣瞄准拥挤蠕动的丧尸群,轻轻扣动扳机。霰弹和.357麦格农子弹伴随着火光与轰鸣呼啸而出,穿透丧尸肉体的同时也引燃了浸透它们衣物与皮肤的汽油。
先是一小团,很快便扩散到所有丧尸身上。这些不知疼痛的无脑怪物并不知道自己受到了怎样的伤害,它们仍然聚在一起,这进一步扩大了火焰的伤害,腐败的血肉混合融化的脂肪成了最好的燃料,不到半分钟,整个丧尸群都被火焰彻底包裹。
“非常完美,退开一些吧,小心汽车被引燃发生二次爆炸。我马上下来。”K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便用对讲机发出信息,同时转身向室内走去。她拎起靠在墙边的消防斧,跨过一地无首的尸体,闲庭信步似的向楼梯走去。
沿着安全通道走过两层楼,然后翻出去顺着空调室外机一层层跳回地面,这一套流程K已经驾轻就熟。这些天来由于三人中最擅长上蹿下跳的琪亚娜伤未痊愈,探路和监视崩坏生物动向的工作就全落在了K的头上。幸好她早几个月便来到了长空市,对这里大部分地方的地形和捷径都有了详细的了解,否则光是如何躲过无处不在的崩坏生物就是个大问题。
K落地时琪亚娜和芽衣早已经等在下面。两个少女提着装满补给品的背包,挎着各自的枪械守在汇合点,依托着一辆侧翻的汽车悄悄地观察前方那团愈发旺盛的火焰。
K悄无声息地来到两个女孩身边,看着她们脸上严肃的表情,忍不住开了个玩笑:“再往前走就是东区了,我们还能路过一下吼姆乐园,怎么样,要进去玩吗?”
“去玩什么?不是都断电了吗?那些器材都不能用了吧。”琪亚娜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算了算了。不过我记得那里有家挺好吃的冰淇淋店……”
“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还真想去呀小笨蛋。”K抬手弹了一下琪亚娜的脑门。
“我知道你是开玩笑呀!老这么紧张多无聊!混蛋老K!”琪亚娜揉了揉被弹的地方,伸出还没完全康复的右腿轻轻踹了K一脚。
“不过我们确实得去一趟吼姆乐园那边。”K伸头看了看那团火焰,确定还要再烧一会之后便挨着琪亚娜席地坐下,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在地上展开“你们的子弹不多了,得去补充一下,长空市警察局就在吼姆乐园对面,我们可以给你也找一把步枪。”
“本小姐才不需要,本小姐有这两个就足够了。”琪亚娜说着,举起柯尔特和麦格农左轮晃了晃。
“我先提醒你,这里可没有能补充麦格农子弹的地方。这里是极东,不是美洲。”
“没子弹了也没关系,本小姐还有家传的枪斗术呢!”
周围没有崩坏生物,琪亚娜和K也放松了许多。她们两个都不是第一次涉足崩坏爆发地点了,又都对崩坏能有相当高的抗性,是以并没有太过紧张。当然这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心灵,若是只将注意力放在如何对敌如何战斗上,在与崩坏的战斗中,长期紧张的情绪会导致各种不良后果,PTSD都能算是最轻的了。
芽衣与这两个“老油条”不一样。在几天之前她还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虽然出身名门而且身怀北辰流剑术,但真正以“杀死对方”为目的进行战斗还是头一次。无论是丧尸还是死士,虽然它们内里已经与活人完全不同,但在外形上却还是人类的形象,要杀死它们对于芽衣这样一个心理健康的普通女生是非常艰难的挑战。
芽衣还记得第一天时发生的事。
在K的帮助下她们先去一家押运与安保公司寻找可用的枪械和子弹,去的路上非常顺利,在撤离时却遭到了游荡过来的丧尸们的围堵。丧尸的数量并不多,她们又有武器傍身,K建议她们先试试手清理掉这些敌人。琪亚娜自然没有问题,虽然腿伤还没好,但她射击的本事并没有受到影响,只见她双手持枪左右开弓,每一声枪响都有一具尸体倒下。K没有使用枪械,而是选择了一把消防斧,迎上敌人展开肉搏战,所有琪亚娜未能顾及到的丧尸都被她一斧子一个地开了瓢,黑红的污血流得到处都是。
红与黑,血腥味和火药味,枪械的轰鸣与丧尸的哀叫,从未有过的体验通过所有感官涌入芽衣的脑海。就像许多第一次走上战场的新兵一样,芽衣为这血淋淋的景象感到恶心和惊惧,同时受到两位同伴的影响,求生欲与战斗的亢奋激发着她的肾上腺素,驱使她对着那些像人但又不是人的怪物举起手中的枪。她瞄准,她扣动扳机,霰弹泼洒在丧尸的身躯上,却只是让它迟滞了一下,丝毫没能阻挡它前进的脚步。
‘不要留余地,这样是杀不死它们的。你要活下去,这些怪物就必须死。’
K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当时那女人一手提着斧头一手拎着一颗还在滴血的头颅,一脚踏着地面另一脚踩在摞成小山的尸体上,她背对着夕阳,橘黄的光勾勒出纤瘦但挺拔的身影,那一头白发染上了血的红与影的黑,仅在这一刻,她仿佛一个英雄又仿佛一个恶魔。
这种感觉一直缠绕了芽衣两天,让她在面对K的时候都不由得涌起一股敬畏,直到今天才好一点。
看着琪亚娜与“魔性”的K像世间常见的朋友一样交谈打趣,像高中生商量一起出行一样商讨如何战斗,芽衣忽然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她醒来时只有K在身边,她向她讲述了如今的状况,并且告诉她是琪亚娜不顾一切地救了她。初时只是对救命之恩的感激,当她看到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琪亚娜时才终于明白了K口中的“代价”是何等的沉重。在此之前芽衣便知道琪亚娜·卡斯兰娜其人,千羽学院里最特立独行的留学生,不过也仅此而已,她想不出是什么让这女孩为她付出如此之多。经历过家道中落和朋友背叛的她已经习惯了去猜忌他人,此时琪亚娜的善意就像是过分明亮的太阳,让她这朵冰花难以克制地动摇起来。
后来便是琪亚娜苏醒时的那场闹剧。当时她在厨房准备给琪亚娜的病号饭,因为那姑娘尚未苏醒,只能单独为她做些流食来维持她身体的基本需求。K搜集来的食材大多是便于保存的罐头和方便食品,芽衣从中挑出一罐牛肉罐头,用小刀挑拣着从里面切出一些小块的瘦肉来,搭配K冒险出去找到的蔬菜和米煮了一锅香喷喷的粥出来。专注于烹饪的她并没有注意到琪亚娜的房间里传来的动静,一直到她端着饭到了门口,才听见里面有人正在交谈。
‘对芽衣就是喜欢呀,芽衣又聪明,又漂亮,性格又好。’
琪亚娜直白的夸赞让芽衣不由得俏脸一红。
芽衣不是那种特别容易害羞的人,但被人这样夸奖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因此不由得踟蹰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就是她这一下犹豫,早就发现了她的K贼兮兮地偷偷把门拉开一条缝,让她能听得更清楚一些。
她听到琪亚娜对她的憧憬,也听到琪亚娜对她的同情,还有琪亚娜对她的……爱。
她不是没有被同性告白过,事实上作为曾经的校园偶像,她收过的情书可能比琪亚娜看过的课本还多。但琪亚娜与那些人是不同的,这姑娘直白、单纯的情感令芽衣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她的同情也不会像其他人的那样让她感到厌恶。能被这样一个小太阳一样的女孩子喜欢是多美妙的事呀。
如果、如果真的有这种可能的话……
蛊惑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芽衣有些茫然地看着正在揉搓白毛团子的K,胸口一阵莫名的钝痛。
【你需要我的力量,这样我们才能把她变成独属于我们的东西……】
只属于“我”……
“芽衣?芽衣?芽衣!”
琪亚娜的呼唤将她唤醒。她眨眨眼睛,将那些纷杂的思绪都压回心中,看向白毛团子。少女也正看着她,脸上带着担忧的表情:“芽衣你没事吧?刚刚突然就不动了,是不是有些累了?”
“不、不是的。”芽衣有些慌张地正坐起来,抬手拢了一下头发,向两位同伴展露出温婉甜美的笑容:“我没关系,就是稍微走了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