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泡芙·阿莱格斯,如你所见,是一名驾驶机械铠的普通士兵。”
坐在碎石堆上,双手肘枕在膝盖与大腿的交界处,泡芙口气有些疲惫的自我介绍道,尽管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对方的某种术式下正在缓慢的接受治疗,那是一种非常微妙而初见的感受,仿佛五月的清风,又如七月的溪水,从皮肤开始,直直渗入到灵魂的每个角落。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路路这样的神官(又作“神之使”、“巫女”)特有的人文关怀。泡芙说话的时候不自觉的朝着“始作俑者”,坐在自己对面的路路瞟了两眼,眼神里带着感激,但没有丢掉警惕和怀疑。
虽然从表面上看她是仿佛置物架中最上层摆放的人偶般毫无表情,毫无感情,但实际上有一点必须说清楚——不是所有的治疗术式都是无痛的,有时候为了让身体的伤口快速愈合,身体所要承担的术式带来的疼痛要比伤口本身要来的更为剧烈。
比如棕比之前几次的战斗后所接受的治疗,就是没有任何修正的术式,但是他那家伙一贯是不会因为这种事而露出痛苦的表情的,但是有时候他反而会因为一些小事,或者“别人”的一两句话而破防,这大概就是所谓物理上坚韧,精神上脆弱罢。
“这边建议你们长话短说,因为我可不确定增援什么时候会到。”
耳边传来了刚刚才熟悉的声音,陈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到了视野外,为了保护她们两个人的安全而四处放风去了。他坚信自己刚才的把戏,“那群人”绝对看在眼里,因此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对方肯定会继续往这里派增援的。但好在对方还不知道是谁搞的把戏,这也是陈这一方的优势所在。
陈不敢停下自己的脚步,他使用魔力御空而行,脚步在空中泛起静水潭的涟漪,身影如同黑鸟般穿梭在城市的上空,随时准备着等到路路拿到必要的初步情报后撤离到安全的位置。其实一般来说在战斗结束后立刻带着对方一起撤离才是最保守的措施,可是陈不愿意将自己和路路的行踪,与那个女性绑定在一起。虽然自己救了对方,但目的是从她身上套情报,而不是和她成为朋友——这一点很重要,陈必须时刻牢记在心:他和路路必须在这场游戏中保持必要的中立与疏离。
“你真的很奇怪,”路路盯着泡芙的眼睛,不带声调顿挫的说道。一般来说,她的眼神与口气都会让人感到一种微妙的不舒服,但是泡芙却觉得像她这样的人就应该用这样的口气与眼神,“你明明能使用魔法,我明明能从你身上感受到魔力——我却感受不到你的‘核’,你把它藏起来了吗?”
“你要是问这件事,那说起来就复杂了......”泡芙苦笑道,并没有直面回答她的问题。
一分钟前——
“她也是魔法使,和你是一样的人。”洛夫特的声音回荡在泡芙的脑海中,“虽然救了你,但是目前还不能确定究竟是敌是友,小心为上。”
“如果你不认识她的话,”泡芙的话不用经过喉咙就可以传递给洛夫特,她走到碎石堆上,找了一个适合坐下的位置,放松双腿,一屁股坐了下去,“那保持必要的警惕也是人之常情。放心吧,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就在泡芙的嘴吐出“复杂”二字的时候,路路从她的微表情中看出她除了会时不时的将眼神瞟向自己,同时在看完会瞬间转向身旁已经报废的机械铠:“难道在那玩意上有什么秘密吗?”
“但是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为什么你们会出手相助一个陌不相识的人,”泡芙紧接的话将路路的思路打断,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而为之,“难道我们之前有什么交道吗?”
其实说这种话并不是泡芙的本性,她的本质还是更倾向与救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人性本善论,但是在经历过无数的事情之后,装装样子也是不得已之事。
毕竟她是那个相信“爱是不需要理由的”的人。
“我不喜欢跟人绕圈子,”路路回复道,“你对我们并不重要,但跟你交手的人对我们很重要,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信息,就这么简单。”
说出来的话语很伤人,但是也最透彻而清晰。对所有人都好。
“这样啊......”
泡芙用拳头抵住自己的嘴巴,眼神沉下去思索着。她倒是也想知道为什么对方会找上门上,也许是那天H2区的动乱被这个“势力”知道了?也许是那天所交手的对象的追击?都有可能,但后者的可能性最大——
要问为什么,可能只有泡芙这种亲身与之交手过的人,才能明白这两次的战斗对方所使用的战斗方式都是大同小异的。而且,泡芙虽然不是棋子,不继承棋子所拥有的超出常人的“基础属性”,但是她依旧使用女人的直觉,认为两次交手的所感受到的魔力有着隐隐约约的相似之处。
“前几日H2区发生的混乱你了解吗?”洛夫特在脑海里对要不要说实话这个决定保持沉默,显然他是更希望泡芙自己来做决定。而泡芙在思索了几秒后则决定将这件事说出来,因为这件事就算自己不说,他们迟早也会知晓的。
“那是我们第一次察觉到你的事件,”路路坦言,“不过在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除了你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怎么,你的意思是说那天跟你交战的对手和今天是一伙的?”
“很有可能,”泡芙点了点头,“虽然我只是直觉,但是我能感受到是同一种战斗方式。”
“直觉......”路路眯起眼像是要将对方搜刮干净般上下扫描对方,显然她从泡芙这个无心之词中,再加上之前所搜集到微量信息,已然窥见到了什么。
“H2区是coppelia驻石门的分部,也是coppelia除开位于圣·莱翁之外的第二本部,”泡芙说道,她和路路很快就要到达谜团的终点,“而那天和我交战的对象,则是一位长相像极了coppelia最高负责人的人物——”
“豪斯·coppelia(歌佩莉亚)。”异口同声。
就在余音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耳边突然传来了陈急促的警报声——
“要走了路路,侦测到大量不明热源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接近,虽然他们是无法接近施加术式的区域的,但是再晚点的话我们就无法从这里撤离了,我们不能被困在这里。”
“这来的也太快了吧?”泡芙挣扎的站起身,紧皱眉头,“一开始我只是以为对方想要跟我所有接触,没想到是真的想要把我置于死地。”
“再给我点时间。”当从泡芙的嘴里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和自己早就在脑海中形成的猜想连成一条线后,路路知道事情已经不再简单,她必须知道更多的信息,至少现在的泡芙对她来说很重要。
“我就知道会这样,”陈苦笑了一声,又用充满宠溺的口气回答道,随后自己的手上在蓝色粒子的闪烁下,出现一张狰狞的大弓,背部则出现箭袋,箭袋中容纳着几十根箭矢,“那就交给我吧。”
在不暴露视野,不暴露魔法类型的前提下,进行阻击,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挑战。
可这是陈啊。
“豪斯·coppelia也是会使用魔法的人,”路路将话题继续转回来,用眼神示意泡芙冷静下来,事实上泡芙甚至都没有走一步,依旧站在原处,“所以那天你跟他到底起了什么纠纷?”
到目前为止,情报已经探到了,但是为了揪出更多的细节,路路有必要进行接下来的对话。
“我是被卷进去的,”泡芙回应道,眼下这种情况已经不允许她有所顾虑,“那天我只是在进行机械铠的科技与魔法的融合练习,但是突然被大楼的爆破被吸引过去了,没错,就是H2区coppelia驻石门的办公大楼,当我赶过去的时候,就剩下站在那里仿佛疯癫了的豪斯。随后就是对方不分青红皂白的乱斗。我根本就没有惹到他。”
“但是对方不依不饶,甚至追到现在都要灭你的口,”路路补充道,“现在事情已经明了了——显然之前是豪斯和某个人引起了冲突,引发了大爆炸,而后为了封锁消息才要杀你灭口,但是又让你侥幸跑了,才会追到现在......”
“大概,就是这样吧。”泡芙叹了口气,像是抱怨般说道,“这就是魔法的世界吗?”
“所以,你也只是一个新人,因为某种方式被卷进来的新人而已,而且运气差到了极点的新人,”路路连用了三个“新人”,虽然她知道不可能出现这种增加“参赛者”的情况,但这其中必有什么蹊跷,而且必然和豪斯有关系......
“棕比那家伙所拜托陈的,想要追求的‘某个事件’的真相,是不是跟这个也有什么关系......”
“我们要离开这里了,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路路说道,“不过你跟我们走之后,肯定是无法回归到原来的生活了,显然你已经被豪斯盯上了,所以你也不得不跟我们一起走,对吧?”
“我会跟你一起撤离,”泡芙说道,显然在抱怨之后,她的心情得到了重组,就像发泄心中的负能量一般。她露出已然休息好的笑容,“但是明天我还是会在石门正常的生活下去,如果他们不依不饶,我会依旧跟她们干一架——”
“不,如果可能的话,我会直接找豪斯过去。如果他是这种随意想要抹消一个人存在的人,如果他是那种对生命和正义没有信念的人,那他终将是我的敌人。”
“下一次我不会再救你了。”面对实力和口气不成正比的豪言壮语,路路没有丝毫的留情面,“对于我们来说,能够知道刚才的信息就已经足够了。”
“没关系,”泡芙向前走两步,靠近路路,伸出自己的手,“下次,我会变得更强的。”
就在这个时刻,路路感受到了悸动,一种来从她的体内所迸发出的夹杂着无数复杂的感情以及能量,那是还不能称作是魔力的物质,正在如同洪水般朝一个方向奔涌,是的,是那个方向,在那个被大卸八块的机械铠中,路路终于察觉到了一开始所遗忘、被中断的事项——那毫无疑问是“核”,不以任何物质形式存在、却又可以被观测到的、介于精神与物质之间的“窗户”、“门”。
但那颗“核”,不属于泡芙,而是一个完全属于另外一个人物的人,这件事路路一眼就明白。
“这个世界总会不断的给人惊喜和意外,”路路望着源源不断的“冲动”与“能量”从核中相结合,最后再度回到泡芙体内的魔力,心中感叹道——
“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执著而顽强的活到现在吧。”趁现在,路路本可以问泡芙更多关于她的个人事项的,事实上路路也十分好奇这件事。
但她没有这么做。
“你后悔成为我们的一员吗?”路路对着正在适用魔力将自己的机械铠进行修复的泡芙,直言道。
“我只是相信这个世界总藏着秘密,可见人的,不可见人的,令人幸福的,令人痛苦的,”泡芙双手扒住登机仓一侧的栏杆,准备上机,“至少我曾经相信这个世界有魔法——”
“然而事实上真的拥有,而且只有亲身体会过才能体会到它的妙处,这种只有自己才能掌握的,只属于自己的力量,让人兴奋,和驾驶属于自己的机械铠一样让人幸福。”
“你在追求幸福吗?”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真实年龄,不知道你并不能体会到现在我的心情,但是,”泡芙的声音已经从人声转为了外放的播放音,“对我来说,我只想拥有力量——”
“我已经受够了没有力量的,软弱的到只能自己欺骗自己,承认秘密与隐瞒在这个世界上的合理性的自己。”从来都是自信而开朗的泡芙,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那么一瞬,黯淡了下来。她的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也许总有一天会被揭开的吧。
但绝不是现在。
“有朝一日,我们还是会再次见面的吧?”虽然路路总是没有什么表情,说出来的话也是总是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可泡芙却意外的觉得她不是个好人,至少,不是个坏人。
可惜泡芙没有听过路路和陈所在的乐队的歌,要不然她大概不会这么说的。
“下次就没有要救你的理由了,”陈如同一团浓雾,出现在了路路身后,随后一把将对方以公主抱的姿势抱起来,同时朝着已经修复好的机械铠说道,“现在开始就要分头行动了,能顺利离开这里吗?”
“之后,恐怕对方会接二连三找上门来的吧?比起寡言的抹杀,开诚布公的邀请与见面,才是你更应该要面对与难缠的事情。”路路躺在陈的怀里,尽可能的对这位“新人”给予最后的馈赠,或许在立场上他们都是未来的敌人之一,但现在,对于情报的奉献者对出于对弱者的怜惜,路路没有理由不说出这样的话。
“我说过的吧,”泡芙深呼一口气,似乎像是在对整个世界宣誓——
“下次我会变得更强的。”就算隔着厚厚的合金装甲,路路也能想象到坐在驾驶舱内,泡芙的炽热的微笑。
那是对正义与美好的绝对渴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