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屏蔽的二字:万li。
(题目名也是一首歌,86版西游记里的配乐,挺好听的!)
这一回的劫难是:棘林吟咏五十二难。
【拂云叟笑云:“我等生来坚实,体用比尔不同。感天地以生身,蒙雨露而滋色。笑傲风霜,消磨日月。一叶不凋,千枝节操。似这话不叩冲虚,你执持梵语。道也者,本安中国,反来求证西方。空费了草鞋,不知寻个甚么?石狮子剜了心肝,野狐涎灌彻骨髓。忘本参禅,妄求佛果,都似我荆棘岭葛藤谜语,萝蓏浑言。此般君子,怎生接引?这等规模,如何印授?必须要检点见前面目,静中自有生涯。没底竹篮汲水,无根铁树生花。灵宝峰头牢着脚,归来雅会上龙华。】
这一回目的妖怪其实对唐僧并无敌意,只是坐而论道。
其中这个叫做‘拂云叟’的妖精,直接点名了‘道也者,本安中国,反来求证西方,空费草鞋,不知寻个甚么’……
中国已有本道,为何还要求取外来之经书?为修得功果,西行路上肆意杀戮,这带血的经巻,不要也罢。
拂云叟此言,直接批判了西行的目标——你所说的这些劝人为善啊什么的,所谓的普世价值,贵国本来就有,你偏偏要跑到西方去求什么全人类共同的价值观,白白浪费了大婶大嫂们辛辛苦苦打的草鞋,这样真的好吗?
身为妖精,不思“按本”吃人(第八回猪八戒语,却要搞文化影射政治,这首先就很该死;更可恶的是,它一语戳破了取经行为的荒谬,将劝人为善的遮羞布撕下,No zuo nodie。
最后八戒要将木仙庵连根铲除,唐僧说算了,他们也没害我,这时已成为西方代言人的孙悟空说:“师父不可惜他,恐日后成了大怪,害人不浅也。”
听到没有,要将散播反动言论者扼杀在摇篮里,免得日后成为大V蛊惑人心。
在设计好的九九八十一难中,这是棘林吟咏五十二难。(直接就是乱其道心)
但就像电脑编程也会出错一样,拂云叟就是西游的Bug。所以,第九十八回,当取经团队终于走到大雷音寺,唐僧跪在佛前求经时,如来说:
你那东土乃南赡部洲,只因天高地厚,物广人稠,多贪多杀,多淫多诳,多欺多诈;不遵
佛教,不向善缘,不敬三光,不重五谷;不忠不孝,不义不仁,瞒心昧己,大半小秤,害命杀
牲。造下无边之孽,罪盈恶满,致有地狱之灾...虽有孔氏在彼立下仁义礼智之教,帝王相
继,治有徒流绞斩之刑,其如愚昧不明、放纵无忌之辈何耶!我今有经三藏,可以超脱苦恼,
解释灾愆。
这一番话,可以说是传经动机的升级版。首先是再次把东土黑得一无是处;接着矛头直指
孔氏之教,称其有很大局限性;最后将佛经的功效由劝人为善升级为超脱苦恼,解释灾衍。总
结起来就是:东土不行,孔教无能,我佛搞定。
这简直就是隔空向拂云叟喊话,回应他那句“不知寻个甚么”的霹雳之问。可惜拂云叟已
死,无法再辩,否则,他当会如此反问:“说孔氏之教奈何愚昧不明、放纵无忌者不得,但你
的三藏经真的就能劝人行善吗?”大家应该还记得,观音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每日浮头听
经,修成手段,也算是一尾有追求的鱼吧,可一到通天河,就成了每年要吃童男童女一对的食
人恶魔;还有那蝎子精,以前也曾在雷音寺听佛谈经,如来见了,不合用手推他一把,他就转
过钩子,把如来左手中拇指上扎了一下,如来也疼难禁,即着金刚拿他。这蝎子精跑到了毒敌
山琵琶洞,平时吃的,随便端出来就是人肉馅的荤馍馍。
如来观音亲自讲经,蝎子金鱼们却一点都不受教育,一离开佛菩萨的眼皮底下,就无恶不
作,你还指望佛经能劝人为善?有人会说,这只是个案;或者说,虫鱼非人,佛经不起作用
——慢着,佛不是说众生皆有佛性么?木仙庵的花花草草都深明义理,何以西天的虫鱼如此
冥顽?
另一个常被人忽略的细节,更是一枚重磅炸弹。
第九十一回《金平府元夜观灯玄英洞唐僧供状》,取经团队到了西牛贺洲天竺国外郡金
平府,遇到慈云寺的和尚,和尚问唐僧打哪儿来,唐僧道:“弟子中华唐朝来着。”那和尚一
听,突然倒身下拜,把唐僧吓了一跳,问他为何行此大礼,那和尚合掌道:“我这里向善的
人,看经念佛,都指望修到你中华地托生。才见老师丰采衣冠,果然是前生修到的,方得此受
用,故当下拜。”
这就啪啪打脸了。如来口中的东土大唐,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
海,而如来口中幸福指数最高的西牛贺洲,那些向善的人,看经念佛,却都是指望修到你中华地托生!敢情舍卫国的赵长者花巨款请众比丘僧到家中念经,也是为了超度亲人,好让他们投胎到东土大唐。
这简直就是“早发早移”论的西游版嘛。
…………
…………
…………
这一回目也很有意思。
除了上面那个‘问道’之外,其他的更多是‘风雅’。
在第九十九回观音菩萨清点三藏的灾难簿子时,这一难称为“棘林吟咏五十二难“, 似乎的确名不副实。
四名隐士分别为:劲节公(即松树),孤直公(柏树),凌空子(桧树),拂云叟(竹)。这几位树精们都有了上千年的修行,能吟诗作对;他们各自给自己的名号简直概括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所向往的一切特质:“凌空拂云“,又能“劲节孤直“。而另几名植物妖精则是:赤身鬼(枫树),杏仙(杏树),还有丹桂,腊梅两名丫环(女童)。基本上这几位妖精已经凑齐了文人们所向往的一切:隐士美女女童侍仆;加之他们还能经营出一片“仙境人家“,“隐逸去所“,生活堪称完美。
可是,百美终有一瑕:四个老头子还是觉得寂寞,寂寞?对,寂寞。读书读人我常常如此,以自己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代入思考,往往会有些感触,或者会心微笑。和我写一些关于西游的小文相似,当初写得寂寞,不知道如何,想发出来看看,听听,回响,交流。四个老头子我想也是如此吧,修行了很多很多年,四个人日日相对吟了不少诗歌作了不少的对联,千年下来,四个隐士是不是觉得对方开始“面目可憎““语言无味”了?又则,四个人挤在一起闭门造车,到底各自水平如何不能确知。如同理工科出身写的文章想得到文科生的首肯,四个妖精的诗歌水平是否也需要一个来自于“锦绣之乡““教化之地“的真正的 “人“的承认呢?于是,唐三藏就是这么个极佳的候选人。他来自大唐,自小修行,是个有道高僧。于是四个老头子趁此“风清月霁之宵,特请你来会友谈诗,消遣情怀故耳。”
从前读西游,常常直接跨过里面的诗词歌赋,总觉得是些陈词滥调,与小说情节不大相关;不耐,不耐得很。其实“省略“之处的信息量大得很,最好的例证莫过于红楼梦之判词,而西游记也不例外。细细一读这短短的一段“木仙庵“之难吧。这一难的文字大部分是诗歌。四位树精首先开始自我介绍,文人隐士的自我介绍别有一番不同。他们四位更为不同,因为句句都是“自我吹嘘“。“非凡辈““远俗尘“ “傲风霜“等字眼触目可见。且用拂云叟的自我介绍为例吧:
“岁寒虚度有千秋,老景潇然清更幽。
不杂嚣尘终冷淡,饱经霜雪自风流。
七贤作侣同谈道,六逸为朋共唱酬。
戛玉敲金非琐琐,天然情性与仙游。”
拂云叟说自己现在虽然老了,还是很潇洒;虽然经历不少风霜雨雪还是有一番风流态度;接着他把自己与晋代竹林七贤,还有唐代的竹溪六逸比肩,总结自己是“天然性情与仙游“。竹林七贤也许人们都比较熟知,是魏晋的几名风流名士,包括有嵇康、阮籍、山涛、王戎、向秀、刘伶、阮咸;据说这几个人成日谈诗论酒,啸傲山林。而“六逸“则是说的唐代天宝年间,李白到山东任城做客,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该等,结社于竹溪,故号“竹溪六逸“。 这十三个人好歹算是中国历史上数得着的人物,拂云叟却说与他们“作侣同道“,“为朋共唱酬“,口气不能说不大。 倒是唐长老调子挺低,说道:
“四十年前出母胎,未产之时命已灾。
逃生落水随波滚,幸遇金山脱本骸。
养性看经无懈怠,诚心拜佛敢俄捱?
今蒙皇上差西去,路遇仙翁下爱来。”
有底气的人调子反而低,无底气的妖精还未真正做诗,号子就先喊得很高。并且我深深的怀疑,他们那些“自我介绍“之诗是否已经吟过很多很多遍了;只是今日终于有机会在外人面前展示。写到这里,想起一则关于伊丽莎白泰勒的小故事。说是她当年提名奥斯卡奖女主角后,便在家里对着镜子苦练获奖感言;后来泰勒果真拿下最佳女主角,终于如愿以偿的表演了自己的那一番声情并茂声泪俱下的获奖感言。包子有肉不在褶上;高调出场,往往会黯然收场。咱先不说那么远的,还是继续欣赏四位树精的表演吧。
在自我介绍之后,树精们向三藏 “请教“禅法; 虽说四老侧耳倾听,觉得“无边喜悦“,似乎要“稽首皈依“;其实别当真,因为拂云叟马上站出来说啦:我们和你不同,你说的这些对我们统统没用(“我等生来坚实,体用比尔不同“……道也者,本安中国,反来求证西方。空费了草鞋,不知寻个甚么?)。我说,那你还请教什么呀?
这简直是我当“知心姐姐”“居委会大妈“的情形的翻版。有时朋友们遇到难处,向我述说烦恼,征询建议。而我往往发现一番苦口婆心,如同开水浇在石狮子上—毫无用处;我说如此如此,她说如此如此不行;我说这般这般,她说这般这般不好;。。。说来说去,我发觉原来她们只是想找个人说说,我只要耐心的听,认真的点头,用眼神和姿势表达出同情和理解就好了。而“交流”,几乎是不可能的。四位树精也是如此,他们要的并不是真正意义的“交流“;他们要的是“展示”和一些“承认“,以遣寂寞之涯。
到此处,四老还不算太失体面。接着,拂云叟请众人入“木仙庵“饮茶。此时的三藏,很值得表扬,因为他竟然有了自我保护意识,偷偷看到四老都把那茯苓膏吃了下去,才吃了两块,殊为难得。饮茶之后,五人开始联句;联着联着,十八公慨然要“顶针“联句,这简直是要了四位树精的老命。看看他们联的什么吧:
唐三藏:“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
劲节公:“春不荣华冬不枯,云来雾往只如无。”
凌空子:“无风摇拽婆娑影,有客欣怜福寿图。”
拂云叟:“图似西山坚节老,清如南国没心夫。”
孤直公:“夫因侧叶称梁栋,台为横柯作宪乌。”
扑嗵!简直不通! 李卓吾自然比我懂诗,五人唱和未完,实在忍不住就在此处评道:”一伙歪诗,堪笑,堪笑。“ 做出一伙歪诗还不够,四老仍要三藏“请赐教全篇“他们好“勉强而和“。再往下细细一看,每一句诗仍是说自己;说自己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有仙风道骨,如何如何有气节,如何如何有才华。。。那么美好的夜晚,他们不咏月,不眠风,而是抓紧一切机会自我标榜。其实整个儿的唱和酬酢过程中,他们几位基本在“自说自话“;并没有“交流“ 和“反应”。很多的时候我发现人与人之间的谈话也与此极为相似。我们似乎在“谈话”“交流“,其实是我说我的,你说你的,她说她的。说童年,化妆品,说老公男友,她说的时候,我便在肚里构思回想,不在意她在说什么;我说的时候,她要抢着我的话头,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故事更有趣。说来说去,最后其实只说了一个字:“我“ 。我们是那么汲汲于表达自我,寻找听众。 四位树精和唐三藏在此月白风清之夜,做的就是这么件事情,只是方式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