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烟坐在不远的地方,垂下眼帘看着休眠舱中的女孩,一波又一波的担忧从她的心底涌了起来,这是第二次,她感觉自己如此的关心着一个人,至于第一次如此担忧…还是在自己的师父刚从龙脉回来的时候。
当时的师姐,是不是抱着的是和自己一样的担忧呢?
她默默地回想着师姐当时的表情——若是有其他人看见赤鸢仙人露出这般模样的话,说不定会惊掉下巴,但是现在,自己大概也能理解师姐当时的心情了吧?
看着女孩毫无生气的躺在休眠舱里的时候,自己的心里仿佛被突然挖空了一块一样,长久以来自己对周围的事情抱着的都是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似乎是除了师父和师姐之外的任何事情都难以激起自己的兴趣,自己的心里总是觉得空落落的,但是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
她想起了那个手持双剑,一身明黄,仿佛一团火焰一般的少女,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心里的那处空洞被某种事物填满了,一种鼓胀的满足感升起的同时,另一种担忧也在自己的心底悄然的发芽了——
长生种和短寿种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她的寿命是如此的漫长,但是凡人呢?
不过…现在自己也终于有了机会,让她能永远的陪在自己的身边。
虽然没有逐火之蛾时期的设备和人员,但是来自于她的崩坏兽基因也远没有伽尼萨和帕凡提之流的暴烈侵蚀性,虽然在力量上也有所欠缺,但是如果单论带来的“寿命”的话,已经是远远地足够了。
啊,这样的话,自己心里的空白,也能够就此的到填补了吧?
三个月前——
“呼哧…”手持双剑的黄衣少女撤步拧腰,让一头妖兽的利爪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同时,右手的重剑已经当头砸了下去,伴随着一声骨骼崩裂的闷响,这头曾经是一头老虎的妖兽哀嚎一声,栽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而在她周围半径数丈之间的距离里,横七竖八的躺倒着十几头已经气绝身亡的妖兽,这些原本也不过是寻常的野兽,虽然在崩坏的侵蚀下变成了更加具有攻击性的“妖兽”,但是在武艺精熟的江湖中人面前还是显得有些不够看,她长长的舒了口气,尝试着让自己身体里逐渐躁动的真气平复下来。
“咳咳咳…”她掩着嘴剧烈的咳嗽起来,最后一式的时候收招还是太仓促了些,反冲的真气沿着自身的经脉直冲丹田,让她感觉自己的腹部如同被撕裂了一般的疼痛起来——
她默默地咬紧了嘴唇,并拢右手两指,在自己的身上连点了几下,通过封闭穴位的方式阻断了痛觉的传播,反正这样的疼痛她也已经习惯了。
她是叶长笙,西湖藏剑叶家天资最为出众的子弟——只是很可惜,她大概是活不长的。
寻常江湖中人习武之时流通真气的奇经八脉在她出生的时候就有接近半数阻塞,因此真气不得不转向其他的经脉,虽然可能算得上是因祸得福,她在修行武学上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日千里,虽然武学方面的成就确实是她用命换来的。
与其他江湖中人相比,她说不定只能活到二三十岁,但是她其实也没有多少怨恨之类的情绪,只是觉得有点遗憾,她是叶长笙,是西湖藏剑的弟子,是整个武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她肩负着藏剑的使命,至于生死…甚至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黄衣少女咳了几声,用手背擦去了嘴边溢出的血迹,背着轻重双剑朝这一边走了过去,之前自己在那边踩点的时候有一条小溪,自己身上溅满了妖兽的血液,若是不清洗一番,换上一套衣服,恐怕自己都不好意思离开这里。
叶长笙慢慢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搬开了原本被自己放在小溪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下面压着自己的小包袱,换洗的衣物都在里面,她摇了摇头,将双剑放在了自己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随后慢慢地将自己整个人浸没在了溪水里。
冰冷的溪水从身体上流过,带着一种些微的冰凉的刺痛感——有的时候她觉得这样的感觉也不错,随着真气的逐渐失控,她开始逐渐的察觉到自己对痛觉的感受程度开始下降,但是…如果一个人连“疼痛”都感受不到的话,那么这个人,还能算是活着吗?
她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如果自己当初放弃武学的话,说不定能活到寿终正寝吧,但是自己毕竟已经做出了选择,自己既然已经选择了走上这条路,那么,就已经在没有回头的可能性了。
换上了干净衣裙的黄衣少女苦笑了一下,背起了双剑。
然后,她与不远处树上的一名黑发人影对上了视线。
不久前——
符烟有些茫然的看着周围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妖兽尸骸,虽然有一种自己终于不用再追着这些倒霉玩意砍了的轻松感,但是更多的,却是一种一拳挥出,然后轻飘飘的打在了一团棉花上的疲惫——
所以究竟是哪个倒霉孩子抢了老娘的人头啊啊啊!!!
黑发少女有些无奈的按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对这件事情也没什么办法——倒不如说是有人帮自己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来着…她叹了口气,弯下腰伸出手轻轻的触摸了一下妖兽的尸体,还带着淡淡的温热感,看来死的不久。
等等…死的不久?
那就是说,那个人大概还在附近没走远?
女孩脚下一点地面,整个人轻飘飘的飞了起来落在了不远处的树枝上,然后…
她与一名头发湿漉漉的黄衣少女对上了视线。
“……”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黄衣少女的表情被隐藏在刘海之下,看不清楚,但是似乎某种阴郁的气息在她的身上正在缓缓地升腾着,很快的,她摘下了背在身后的双剑,整个人朝着这个方向气势汹汹的就扑了过来——
登徒子给我站住啊啊啊啊!!!
登…登徒子?!
想到这件事情,黑发少女只觉得一阵委屈从自己的心底就升了起来,并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但是很快的,她就冷静了下来,自己好巧不巧的在这么一个时候出现,不让人误会都难,自己现在搞得就成了“瓜田纳履,李下正冠”,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一念及此,黑发少女的心里莫名的多出了一点理亏的情绪,而人只要一理亏,那么见面的时候就要先怂上三分了——
于是她脚下一点,掉头就跑。
但是跑着跑着,她就停下了,因为…她看着黄衣少女的身影,某种奇妙的心绪在她的心底不断的翻腾了起来。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很多年后两个人回忆起当天的情景,也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互道一声这就是缘分。
只不过当时…叶长笙确实是抱着打算给那个登徒子的脑袋狠狠地开个瓢的想法追上去的,但是很快的,她就发现了一件悲哀的事情——
自己好像追不上他。
不过…很快的,那个登徒子就停下了,似乎还打算和自己解释什么,她冷笑了一声,决定先听听他想说什么,然后再给他开瓢,只不过有一件事令她挺意外的:
那个登徒子张开了嘴,传出的却是澄澈的少女音色。
那是个女孩子。
按道理说,面前的女孩已经漂亮的不像是存在于凡间的人,少女的纤柔姿容下隐藏着的是某种飘逸出尘的气质,还带着某种诡异的危险感。
说实话,自己应该在这个时候尽力与这样的人拉开距离的,但是…她注视着女孩的双眸,发现自己好像在突然之间移不开视线了,她只想将女孩的面容刻在自己的记忆深处。
“抱…抱歉…”符烟有些弱气的低声道歉,不管怎么样也是自己引发了误会,女孩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面前的黄衣少女,露出了尴尬的表情“我…”
一声低沉的闷吼从不远的地方突然的响了起来,那是另一头妖兽,只不过比之前的那头老虎看起来更加庞大一些,更接近于“崩坏兽”,而非是“被崩坏感染的野兽”,叶长笙一愣,轻易地得出了自己很难战胜这头妖兽的结论,但是如果是两个人的话…
她看向身侧,黑发少女右腿向后撤了半步,整个身体微微弓起,看起来就像是一张绷紧的长弓,她的手掌搭在腰间的剑柄上,随后,一道凛冽的寒光刺痛了她的双眼。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她无法形容那一剑的惊艳与美丽,如同分割了光与影,将拂晓与黄昏一起斩断。
凛冽的剑光从妖兽的身上一掠而过,庞大的身躯借着惯性向前滑出了很远,才化为两截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而刚刚挥出一剑的黑发少女回过身朝着她伸出手来:
叶长笙看着面前的黑发少女,犹豫了片刻,她也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