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定之剑(Caliburn)深深地刺入岩石,安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拔出剑者,即为不列颠之王。
无数优秀的骑士前来尝试,失败后又纷纷带着不甘的心情离开。
只剩一位衣着朴素的金发少女留在岩石前,清澄的碧眸无言地望向那把金色的长剑。
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除了她,没有人可以拔出选定之剑。
伪装成男人度日,从懂事时就开始习剑、学习国事、舍弃身为人类的自我感情,全都是为了现在。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为了拯救不列颠而诞生的「理想的王」,终于迎来了命运的时刻。
她上前一步,握住了剑柄。
不出意料,剑柄格外地合手,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拔出这把为她量身打造的选定之剑。
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一直在梦里传授她为王之道的魔术师出场了吧...阿尔托莉雅默默地想道。
果然——
“在拿起那东西前,还是先仔细想想比较好。”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梅林,他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阿尔托莉雅都可以倒背如流。
下一句是,我不会害你的...
“我不会害你的,所以别那么做。”
然后他会说,一旦拿起那把剑...
“一但拿起那把剑,直到最后你都将不再是人类。”
最后,预言我会迎来悲惨的死亡...
“不只是这样。一但拿起它你会被所有的人类增恨,迎接悲惨的死亡吧。”
哦,这还不是最后。
最后,梅林以“映像”的方式,为阿尔托莉雅呈现出一副尸横遍野的惨烈场景。
落日的天空是血色的。
眼前的大地也是血色的。
倒在地上的尸骸属于谁,梅林没有说,阿尔托莉雅却知道,死在那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列颠的子民。
阿尔托莉雅还知道,这场战争发生在二十年后的卡姆兰丘。
那是一场由叛逆之子发起的内战,终结了她的生命,同时还终结了不列颠的历史。
“可以了。”
阿尔托莉雅叹了声气。
没能等来梅林的讲解,或许是他不知道,亦或是故意不说,但是都不重要了。
因为——
“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是的,全都知道了。
似乎是昨天,也有可能是前天,阿尔托莉雅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天清晨从马厩中醒来,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温柔成熟的女声:
“少女,你想要拯救不列颠吗?”
当时的阿尔托莉雅以为自己还在梦里,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嗯,我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但是不列颠注定会毁灭。或是毁在你的手里,或是毁在别的「亚瑟王」手里,无论怎么挣扎、反抗,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成熟的女声依旧温柔,可话里透露出的内容却仿佛冬日彻骨的寒风。
阿尔托莉雅打了个冷颤,瞬间清醒,抄起一柄木剑握在手中:“谁?谁在说话?出来!”
“你可以称呼我为轮回之主。”
“轮回之主?那是什么东西!是骑士就出来说话,不要藏头露尾!”
“我的实体是轮回空间,你可以想象成星空之外的另一片星空,所以很抱歉,只能降下一道意识与你进行交流。”
温柔的声音不徐不缓。
也许是从未感受过母爱的缘故,阿尔托莉雅无法抵挡轮回之主的温柔,放下了手中的木剑。
即便无法见到真身,她也想和这个看不见的存在多聊几句。
“证据,我要看到证据。为什么说不列颠注定会毁灭?”
阿尔托莉雅宁愿相信这位自称轮回之主的大姐姐只是来寻她开心,也不愿意相信那些话是真的。
因为不列颠的毁灭是她绝对不愿意见到,也绝对无法接受的结局。
但是轮回之主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阿尔托莉雅的妄想:“语言缺乏足够的说服力,还是你自己来看吧。”
清晰的映像开始呈现在阿尔托莉雅的眼前。
无需任何讲解,画面中的场景十分连贯,甚至可以看清每个人的表情,听清每一句对话。
阿尔托莉雅看到了她的未来。
不是一个未来,而是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那些未来中,她或持圣剑,或持圣枪,或持法杖。有圣洁尊贵的形态,也有冷酷无情的一面。甚至在极特殊的世界线中,她舍弃了人类,成为了神灵。
但就像轮回之主说的那样,无论她做什么,怎么做,都无法改变不列颠毁灭的命运。
至于失败后与抑止力签下的契约,更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传说中的圣杯无法改变不列颠的命运,更何况还是一个被污染的伪物。
阿尔托莉雅感到无比的荒谬,却无法怀疑这一切是假的。
因为轮回之主紧接着就带她看清了这个世界运转的方式,不列颠的毁灭作为必定发生的事件,被固定在“灵子记录带”上,永远都无法摆脱“根源”的束缚。
“真的...无法拯救不列颠吗?我的一切努力...最终都是徒劳吗...”
阿尔托莉雅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悲惨的命运仿佛一记重剑的劈砍,击溃了年仅十五岁少女的心房。
这时,轮回之主再一次问出了最初那句话:“你想要拯救不列颠吗?”,同时还说:“我可以帮你。”
“真的吗?”
少女的情绪就仿佛善变的天气,前一秒还流着悲伤的眼泪,下一秒就露出了惊喜万分的雀跃神情。
“你愿意帮我?真的吗真的吗?”
“我愿意!”
阿尔托莉雅答应得十分果断,即便还没来得及弄懂「开拓者」是什么,但她认为那不重要。
只要能拯救不列颠的人民,让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人们可以带着笑容幸福地生活下去,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就是为了拯救不列颠而诞生的。
“那么,契约成立。”
不知是否是错觉,阿尔托莉雅从轮回之主的声音中听到了温柔的喜悦之情。
不过她没有心思去关心那么多,迫不及待地问:“我该怎么做?”
不等回答,她又急切地说:“可不可以先拯救不列颠?我一定会超级加倍地努力做好开拓者的工作!”
天真的少女,恨不得现在就为不列颠带来光明的未来。
轮回之主却告诉她:“不要急,阿尔托莉雅。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耐心等待,等到选王的时候,拔出选定之剑。”
“?”
阿尔托莉雅不理解这么做的意义,于是歪起脑袋,露出了异常困惑的可爱表情。
轮回之主解释道:“虽说选定之剑只是一柄仪式之剑,威力不值一提,但是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多少还是能派上些用场。有了它的帮助,第一次前往异世界进行开拓的工作想必也会比较轻松。”
“异世界...”
阿尔托莉雅这才意识到,她即将远离这片生长的土地,前往未知的异世界。
“要去很久吗?”她担心去得久了,会来不及。
“诶?还可以回来吗?”
阿尔托莉雅惊喜地问道。
她虽然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洒脱,认为只要不列颠得救,回不来也没关系。
但是能够回到这里,和艾克托、凯哥一起亲眼见证人们的幸福,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必须回来。”轮回之主强调,“不仅仅是为了你的愿望,同时也是「开拓者」的任务。返回这个世界的时候,你要进入根源,将轮回空间的印记打入,然后实现你的愿望。”
“这样啊...”
阿尔托莉雅懂了。
「开拓者」的任务,应该就是前往异世界,将所谓轮回空间的印记打入类似根源的存在。
其中可能蕴藏的危险,她大概可以猜想得到。
但是更重要的是——
“这么做会不会对世界造成什么危害啊?”
性情被培养得正直的少女,可不愿去做破坏世界、带去恐怖的坏蛋。
哪怕是她已经见识过的自身冷酷黑暗的一面,也只是改变了行事的手段,内在的品质并未发生变化。
“不会。”
轮回之主的回答非常简练,因为涉及轮回空间和世界运转的方式,实在没有足够通俗的语言可以帮助尚是农家少女的阿尔托莉雅快速理解。
但是阿尔托莉雅就这么信了。
因为直觉告诉她,对方可以信任。
“我明白啦~谢谢你,轮回之主。”
虽然愿望还未达成,但是感激的心情已经油然而生。
不仅仅是因为被许下的未来,还有让她了解到世界真相的恩情。
以及,在茫茫人海中,选择了她。
阿尔托莉雅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对这个世界是多么的重要,多么的特殊,能被轮回之主选中成为撬开这个世界大门的钥匙。
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
少女的一颗心早已飞往不列颠被拯救的光明未来,满怀憧憬地迎来了选定之日。
出门前,她的依依惜别将艾克托大叔弄得不知所措,按照必将发生的命运将骑士枪送给凯哥时,更是被怀疑中了什么邪恶的巫术。
不过总算都结束了。
未能拔出选定之剑的骑士们纷纷前往马场决一胜负,岩石前只剩下了阿尔托莉雅。
以及终于现身的梅林。
“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阿尔托莉雅的冷静超出了梅林的预料。
情感淡漠的梦魔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惊讶的神情,以及发现新奇事物的兴致勃勃:
“嗯?你是怎么知道的?读心术吗?不不不,我没有教过你魔术,你也没有时间去学那些东西。那么就是未来视?”
梅林绕到阿尔托莉雅面前,却只从那对清澄的碧眸中看到了坚决的意志,和一丝...离别之情?
“啊咧?”
梅林吓了一跳,真的从地上跳了起来。
作为魔术师,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不能说不深刻,根源和灵子固定记录带都是响当当的词汇。
不过落回地面时,他的心情已经平复,摊开手表示无辜:“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如果我能提前知道,肯定不会将你拖进火坑。”
“谢谢你,梅林。”
阿尔托莉雅突然露出甜美的笑容,笑得梅林一头雾水。
“嗯??”
梅林感到有些不妙。
虽然他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中长久的离别之意。
他担心地问:“你要做什么?”
“我要拯救不列颠。”
阿尔托莉雅的回答铿锵有力。
更为有力的回答,是她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岩石中的选定之剑。
“如果不列颠被毁灭是注定的命运,那我就去改变这个命运。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这就是我诞生的意义!”
换作其他时候,梅林说不定已经开始在心里偷着乐,为可能见到的精彩场面感到兴高采烈。
但是现在,他却感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了想象力。
“那可是根源!”梅林大声强调,阻止少女做出盲目的选择而葬送一切。
“我知道。”
阿尔托莉雅点了点头。
“学剑救不了不列颠,学强兵富民、治国理政,同样救不了不列颠。”
“那你还拔剑做什么??”梅林感觉自己要疯了,他从未遇到过如此不明所以的场面。
少女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虽然我做不到,但是「阿尔托莉雅」可以做到。”
自信和乐观,来源于轮回之主之后给出的讲解。
前往其他世界的旅途,将帮助她获取全部「阿尔托莉雅」的力量。
阿尔托莉雅亮起了左手手背。
那里有一个梅林从未见过却非常眼熟的,圣剑与圣枪交错的银色印记。
印记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强光,将黄昏映得仿佛白昼。
梅林的视线被遮蔽,只能听到一声:
“等我回来,梅林。我会让你看到真正美丽的风景。那是不再被根源束缚,无数人自由自在的美丽梦境!”
视线恢复的时候,清亮的少女嗓音还留有余韵徘徊在耳边,那个在梦中相处了近十年,也可能更久的怀梦少女,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哎,哎,好歹也说一声去哪了嘛...”
梅林摇头晃脑地叹着气,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苦涩。
苦涩并非因为不舍。
而是因为他最想看到的美丽风景,就是阿尔托莉雅的成长和旅途。
“嘛嘛,反正我是梦魔嘛,无论多久都等得起。说什么真正美丽的风景,我就拭目以待好咯~不过啊,千万别勉强自己,一定要快乐啊,阿尔托莉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