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夜才出葬花湾,就看见天空中飘着一个巨大的孔明灯。
孔明灯很大,飞得很高,从孔明灯上垂下一条白布,白布上写着十个大字:
“我在相遇之地等你——小莫”
秋月夜心里一颤,立即从须弥袋中摸出一坛酒,变出酒影剑,御剑往第一次御剑莫相思的那个无名山丘赶。
一路上,秋月夜发现这样的孔明灯随处可见,每隔十里都有一个,而且全都一模一样。
然而,当秋月夜赶到无名山丘时,看见的不是莫相思,而是秋月白。
真正的秋月白。
秋月白道:“一年没见啦,姐姐。”
秋月白的语气很平淡,一如既往,和记忆中完全没有分别。
听到秋月白平淡的语调,秋月夜的心忽然平静了。
甚至有一种久违的安心感。
秋月夜问:“你把小莫弄哪里去了?”
秋月白道:“我把她关进我的弥芥囊里了。接下来我想和你谈的话很多,我不想被她听到太多我们的秘密。”
秋月夜道:“我和小莫之间没有秘密。”
秋月白笑了,“可你并没有告诉她我们两个是‘转生者’。”
秋月夜道:“那是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也是你的秘密。所以我才没有告诉她。”
秋月白盯着秋月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姐姐,看来你真的找到一直追寻着的东西了呢。”
秋月夜道:“不是我找到了她,是她找上了我。”
秋月白又一次笑了,这一次却不是他一贯的冷笑,而是久违了的欣慰的笑。
秋月白道:“倒霉丫头姐姐,看来你真的变了很多。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但在你问我之前,我想先问一个很多年前我就想问出口的问题。”
秋月夜道:“你问吧。”
她想起了十四年前,小小的秋月白向小小的她竖起的两根手指。
秋月夜想起来了,在秋月白向她摊牌以后,以及那之后的很多年,秋月白始终没有将他的第二个问题问出口。
秋月白提问道:“倒霉鬼姐姐,你来到这个世界上,想要做什么呢?”
秋月夜答道:“追寻‘纯粹的爱情’,结识很多朋友,喝很多酒,潇潇洒洒地走过这一生。”
秋月白又问道:“如果我在十四年前问你,你的答案会是什么?”
秋月夜道:“我也不清楚,反正不会是现在这个答案。十四年前的答案会是什么,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了。”
秋月白点了点头,“那我问完了,由你开始问吧。”
秋月夜道:“问题太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了。还是由你从头至尾给我解释一遍吧。反正你这么聪明,大概也猜得到我想问什么。”
秋月白苦笑了一下,幽幽一叹,“倒霉鬼姐姐,即便人再聪明,也是没法猜到别人心里在想什么的。”
秋月夜咂了咂嘴,“亏我还一直以为你无所不能。”
秋月白笑了笑,“那只不过是你的妄想,倒霉鬼姐姐。”
接下来,秋月白不再与秋月夜拌嘴,而是将他离开绝恋岛之后的经历大略讲了一番:
“我和老爸老妈分开之后,就幻化作你的模样,穿上女装,使用你的名字,到处为非作歹——为了找到你,我可是作出了很大牺牲呢。
“好在我的牺牲并没有白费,没过多久,就钓到了第一条鱼——你的小未婚妻,莫相思小姐。
“莫小姐虽然是听到了‘秋月夜’这三个字就急急忙忙赶过来的,但抓她还真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若不是我长着这张和你八分相似的脸,让她在最后时刻犹豫了,可能我还真得死在她手上。
“花了好大一番口舌,总算从莫小姐口中知道了你离开落泪乡之前的所有事情之后,我当然也就知道你是被自己的好朋友花辞树给坑了。
“所以,我的下一步就是去万花谷找花辞树。
“我觉得我很大概率是找不到花辞树的,所以继续伪装成‘秋月夜’,在万花谷为非作歹。
“很快我就又钓上了两条鱼,一条当然是你的好闺蜜苏溪亭,另一条则是老妈的好闺蜜百里榆堤阿姨。
“又花了好大一番口舌,才打消掉百里阿姨那无谓的坚持,让她违背誓言将你的事说出口了,为了这个我甚至连装哭都用上了——百里阿姨可真是顽固。
“因为一路上花了太多时间,等我从百里阿姨嘴里套出话来时,一算算时间你也应该从冰棺里出来了。
“我就猜想你还活着的话最可能去哪里,然后就去了狐耳山找牧归荑,知道牧归荑去了狐首山之后又赶去狐首山,去到狐首山才知道你已经跑掉了。
“然后呢,为了向牧归荑那伙人证明一百对母女、雨洗娟、牧征马和雨霖铃都是花辞树杀的花了一些时间,找到云飞扬的尸体又花了一些时间,给你的未婚妻莫小姐脱罪则花了最多的时间。
“好在莫小姐杀的人都不怎么无辜,而假借‘秋月白’的名头肆意杀人的模仿犯手法都太过拙劣,才能在七天内全部解决。
“等我忙完这些事情以后,才有时间到这里来等你。
“当然了,那些孔明灯早在我找到你的好闺蜜苏溪亭的时候就让她开始准备了,现在青丘之国里每隔十里就能看到一个,狐灵族的七大奇景已经成了八大奇景了。幸好苏王府的钱是真的不怕烧。
“如果你在我忙完那些事情之前就赶到这里,那么就不是我等你,而是你等我了。
“你究竟干什么去了?居然现在才赶过来。”
说到这里,秋月白一脸好奇地看着秋月夜。
秋月夜答道:“我去埋葬花辞树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秋月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哀伤。
秋月白“喔”了一声,很会看气氛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沉默了好一会,秋月夜才问道:“那雨霖铃和云飞扬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有听花辞树提起过啊。”
秋月白道:“雨霖铃就是咱们的义姐。云飞扬是看到咱们义姐被砍下来的头之后万念俱灰自杀死掉的。”
秋月夜诧异道:“什么!义姐怎么会是雨霖铃?雨霖铃三十多岁了,而且义姐的名字……她说她自己也不记得了。”
秋月白道:“义姐的真名叫做素茧衣,出自‘我有江南素茧衣,中宵造化解潜移’。义姐应该是当过一段时间的杀手,‘雨霖铃’是她的一个假身份。她失忆以后,‘雨霖铃’就成了她唯一的名字。至于年龄,想伪装有什么难的?”
秋月夜张目结舌,许久后,才道:“我觉得‘雨霖铃’这个名字比‘素茧衣’好听得多。”
秋月白却是微微一笑,“我倒觉得,‘素茧衣’这个名字比‘雨霖铃’要好。”
又是一阵寂静。
半晌后,秋月夜才打破沉默,“也就是说,你已经把我和小莫身上的麻烦统统都解决啦?”
秋月白笑着道:“是啊,我已经把你那一堆烂摊子都给收拾好了!”
秋月夜道:“那你能不能再帮我解除一下‘血怨咒’?这个我是真想不到办法。”
秋月白的表情也转为严肃,“也就是说,‘血怨咒’真的还没治好?”
秋月夜点了点头。
秋月白又问道:“风淅淅也没办法?”
秋月夜又点了点头。
秋月白又问道:“能用道术压制吗?”
秋月夜道:“能起到一定效果,但没法完全抑制。一旦我的意志不够坚定,随时可能被‘血怨咒’控制,会不由自主地将身边所有人杀死。而且,我绝对不能和老妈碰面。我有种感觉,只要我看到老妈,肯定会彻底失去自我,而且再也没法恢复过来。”
秋月白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本来,我是打算帮你处理完那堆烂摊子,就一个人离开青丘之国,最起码二十年后再回来的。毕竟,鲲背上的世界,终究还是太小了。”
秋月夜张大了嘴巴,“你……”
秋月白没理会她,继续道:“现在看来,不早点回来都不行了。你就回落泪乡和你未婚妻完婚吧,婚礼我就不参加了。老妈的面你还是别见了,直到我彻底解决‘血怨咒’再说。”
秋月夜怔了好一会,才道:“你要去哪里?”
秋月白道:“先去雷泽,看看雷灵族的人也没有办法。毕竟,梦落花用的‘血怨咒’应该就是从他们那里传过来的。并且,雷灵族也是十方大陆上最擅长咒术的种族之一。在雷灵族那里,破解‘血怨咒’的可能性最高。”
秋月夜道:“可是,雷灵族和狐灵族不是世仇吗?”
秋月白耸了耸肩,“那也没办法,不暴露自己是狐灵族不就行了。反正我又不会用幻术,也没差。”
秋月夜道:“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秋月白道:“就现在吧。我不是一个喜欢磨蹭的人。况且,‘血怨咒’越早解决越好,以后我要联络,会直接寄纸鸢到落泪乡。”
说完,他五指飞速翻动,眨眼间结出好几十个古怪的手印,最后十指之间结出五色的五条细线,五色细线又化作一个白色光点,聚集到秋月白的右手食指上。
秋月白将右手食指点在了秋月夜额头上。
在这瞬间,秋月白感到有什么血腥、阴森、恐怖的东西离自己远去了,四肢百骸不再剧痛个不停,胸口不再沉闷得如同压着块巨石。
然而,她在松了一大口气的同时,居然还微微觉得有些失落,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离自己远去了似的。
秋月白道:“好了,‘血怨咒’我已经用‘天机锁’封印了。但我最多能封印它三年,三年后该怎样还是怎样。不过也不用担心,三年内我一定会找到破解‘血怨咒’的方法,及时赶回来的。我保证。”
秋月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甚至有一丝难抑的痛苦。
看来,施展“天机锁”封印“血怨咒”,对他而言也绝不轻松。
秋月夜还是有些疑惑,“‘天机锁’不是你拿来锁衣柜的术法吗?怎么连‘血怨咒’也锁得了?这也太牛叉了吧!”
秋月白解释道:“‘天机锁’可是世间仅次于‘幻想封印’的究极封印术,我拿它锁衣柜只不过是练手。要知道,‘天机锁’用得不好虽然只能锁锁衣柜,但用得好的,可是曾经把‘八荒魔龙’炎天灼连同他的红莲业火封印过整整三天三夜呢。”
秋月夜道:“才三天三夜,这个‘天机锁’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秋月白道:“那你得知道,联合一万名各族高手施展的天下第三的封印术,才只封印了炎天灼不到一个小时。相比较而言,‘天机锁’算是比较牛叉了。可别小看天下第二的封印术啊。”
秋月夜道:“我感觉现在‘血怨咒’已经完全不对我构成任何影响了,雷灵族我陪你一起去吧。”
秋月白却道:“算了吧!你这倒霉丫头,又蠢又倒霉,有你跟着只会坏事。你想想自己才离开家多久,就给我惹出多大的麻烦,我怎么敢带上你?你还是安心地度你的蜜月去吧!以后尽量别离开你未婚妻身边,要抑制‘血怨咒’,有个人陪在身边最好不过。而且,她是离不开你的。”
说完,秋月白转身离去。
在高飞的孔明灯与漫天的星河之下,秋月白潇洒却又寂寞、耀眼却又孤单的背影,像极了他的命名诗:
唯见江心秋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