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了数秒之后,煊泠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手臂的痛觉已经被魔法压制,与之相比,精神上的衰弱要更加致命。
“神念崩灭”的本质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魔法,就算成功摧毁敌人的意识,施术者自身也要受到永久性精神衰弱的创伤。
布里森已经躺下了一动不动,精神被摧毁,就算能站起来也只会是一具没有意识地空壳,只要煊泠再支撑多一分钟,裁判就会宣布胜利。
当然,这也是煊泠一生中经历过的最漫长的一分钟。
无意间,煊泠的视线瞟向了擂台的边缘,站在那里的是叫做“小织”的少女。
——看见接下来的对手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势,应该很高兴吧?
煊泠是这样想的,然而她从少女的脸上没有看到任何以此庆幸,得意或是挑衅的表情,相反的,是一脸地忧愁和焦急。
那副样子就像是着急想要踏入擂台的区域,却被擂台的防护结界阻挡住了一般。
“——快跑!”
四目相对间,煊泠从“小织”的嘴型中读出了这两个字。
在她理解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之前,灾厄降临到了这个世上……
“哄!”的巨响,压过了在场所有观众的声音,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浓重的血腥味传遍了整个大圆形斗技场。
一道漆黑色的光柱从主看台左边的副席上升起,因为皇帝洛里安亲临现场的缘故,各个院校重要人物被分别安排在了主看台两边的副席上,而升起那道恐怖光柱的地方,正是国立魔法学院的区域……
一片狼藉,在光柱笼罩之下的坐席全数毁坏,无数残肢断臂以及血肉碎骨被巨大的冲击力抛向了远方。
那些尸体的残骸全都是各大院校中位高权重且实力超群的代表人,如今都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没能反应过来就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十多万观众也因此陷入了恐慌和混乱。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立于光柱的中央,狂暴的能量,无情地宣泄着。
“亚……亚尔伯特?你疯了吗?你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快把你那该死的魔力给收起来!”
相距较远,侥幸生还的几位院校代表对着亚尔伯特怒喝道。
只不过,这些言语并没有任何回应……
任凭谁都能看出来,亚尔伯特身上的异常,沉重低沉的低吼声犹如怪物附身一般,那充满了疯狂之意的双眸和肆意宣泄的狂暴魔力,都充分说明了,这位声名显赫的十阶强者已经彻底地失去了理性。
“到底……发生了什么……”
“目睹了自己的爱徒落败而发狂吗?”
对于靠近主看台那一片的观众来说,具体是什么理由已经无所谓了,散布死亡的魔力再次从光柱中满溢而出。
破坏,毁灭、血腥。
阿尔姆斯帝国的皇室为了通过院校联赛获得更多的收入,在略微降低每场票价的同时,将平民普通坐席加密了三分之一。
即便亚尔伯特只是站在原地,但对这些过于密集的观众而言,在第一个人意识到危险,跑起来的时候,就已经陷入了不可挽回的局面。
是的,第一个人倒下了。
卡其是一名普通的船坞工人,因为今年东家的生意很不错,所以年底的薪金翻了接近一倍,再三犹豫之后,他买了今天的门票,并且邀请了自己心爱的姑娘来一起看比赛,甚至有想过,在结束之后,就对她告白来着……
——她?
——是谁来着。
卡其突然发现自己无法想起那个女孩的名字了。
本来还牵着手的,但是却被人群冲散了。
不对,准确的来说应该是被一个身材魁梧的妇人撞开了,生生地将他好不容易牵起的手被掰开了,从他们两人中间经过……
在那之后的事情就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是记忆力衰退了吗?可能是因为脑浆外流的缘故吧。
也没有办法发出求救的声音,因为在摔倒的时候,喉咙刚好嗑在了楼梯上。
“咔嚓,吭哧。”的奇怪声音不停响起,是哪个脏器被踩坏了,还是哪根骨头又被踩断了。
——不知道。
生命的最后时间,卡其的最后一种能够被称得上是感觉的东西。
是呕吐感。
在被践踏了无数次之后,脏器被碾碎,连同肠道、胃部里的东西,因受到超过极限的压力,被挤压了出来……
血腥、恶臭。
但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去在意,脚下所踩着的,到底是什么了。
奥尔卡贝蒂·凡·诺尔,三十一岁。
她是一个临近城镇铁匠家的女儿。在阿尔姆斯帝国,能够使用二阶、三阶魔法的人被称之为魔法学徒,超过四阶才会被认可为魔法师,即便现如今也只能勉强使用两个四阶魔法,但她还是要求别人称呼她为奥尔卡贝蒂魔法师阁下。
年轻时的奥尔卡贝蒂渴望想要考入有名的魔法学院,但在十二岁前她都没有通过各院校的初等魔法部的考试,在超龄之后,她也没有放弃,将目标转向了中等、高等……
最终的结果是,到了会被小孩子称为大婶的这个年纪,依旧只是懂得施展两个基础的四阶火系魔法。
经常被身为铁匠的父亲夸奖是个好帮手,好女儿。
现实斑驳陆离,梦想遥不可及。
身为少女时的梦想早已破灭,但每逢院校联赛期间,还是会从攒起来用作嫁妆的钱里取出一部分用来买门票……
站在那赛场上的英姿,就是她毕生憧憬的梦想。
——反正,嫁妆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今年就多买几天门票吧。
没有人会娶一个身材肥胖且三十二岁了,还做着“魔法师”白日梦的丑女。
“去那里。”
心中升起的强烈欲望驱使着奥尔卡贝蒂往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得益于平日在铁匠铺的磨练,奥尔卡贝蒂用粗壮的手臂轻松地推开挡路的人,挪动着肥胖的身躯,逆行于人流之中,无视了面前那地狱般的光景,往那散布着恐怖魔力的源头走去。
仅仅一次也好,就算会死也好,无论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那个梦想的终点,就在这里了。”
飞蛾,直接扑在了烈火上。
亚尔伯特身上的光柱猛然扩散开来,向四面宣泄的红黑色雷霆直接夺取了周围上千人的性命……
惨剧,在不断上演。
“陛下,快去避难吧。”宫廷魔法师卢修斯和摩尔卡挡在了皇帝洛里安的而面前,构筑起了防御魔法阵,抵挡住了刚才冲击的余波。
两位宫廷魔法师和侍女都促成着皇帝离开。
然而,他们的皇帝却纹丝不动,坐在那张过分豪华的椅子上,悠闲地品尝着红酒。
是已经喝醉了吗?确实从午饭过后就一直在喝酒。
明明都已经发生了这么紧急的事态了,为什么还能如此镇定?难道就不会感到害怕吗?
——那可是一位十阶强者在暴走啊,而且距离也不足一百米啊!
难道是应该赞颂他的王者气魄吗?
“陛下!”卢修斯忍不住大声说道。
“闭嘴吧。”洛里安没有看向任何人,却将手中的酒杯丢了出去,洒出来的红酒溅了卢修斯一脸。
可以看出来皇帝是在生气,但他的脸上却挂着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丝毫没有任何帝皇威严可言。
“我说……凡事都要我跑来跑去,还要你们做什么啊?”洛里安一脸不以为然地瘫坐在座位上,饶有兴致地看向那些慌乱逃命的平民们。
“你们是要我像他们一样吗?”
“不……不敢!”宫廷魔法师卢修斯大惊失色,连忙下跪求饶。
“好啦,别打扰我看戏了,让开。”
“看……看戏?”
“比那什么院校联赛有意思多了。”洛里安的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充满了愉悦的表情。
两位宫廷魔法师不禁面露愕然之色,循着皇帝的视线看去,无数的平民在惊恐中死去,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死人的鲜血,沿着斗技场楼梯往下流淌的景象。
皇帝居然觉得有趣吗?
“陛……陛下……”
“哦?还有什么事吗?”洛里安笑着问道,脸上露出了痴痴的表情,明明上一秒还在生气的,现在却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哎呀,你说我一会要怎样奖赏那个……那个谁来着?”
“是叫亚什么伯特来着?”
“您说的是奖赏?”卢修斯和摩尔卡瞪大了双眼,对于皇帝要对一个突然发疯造成了上千国民死亡的魔法师,居然还要赐予奖赏这件事,不由得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还有,他的徒弟啊,虽然好像输掉比赛了啊……哦?又站起来了吗?”
大圆形斗技场中心的擂台上,本已被煊泠施展了“神念崩灭”摧毁了意识的布里森,正晃晃悠悠地站起了身来。
双臂双腿剧烈的痉挛,向着本不可弯曲的方向疯狂扭动着,全身的水分好像被什么东西夺走了一般,皮肉迅速萎缩了下去,血管和筋骨突起,就像是要挣脱皮肤的束缚一般,甚至能够看到皮肉之下的那股骨架。
直到身体四肢严重扭曲,关节彻底错位,布里森都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诡异且失去人形。
然后,相同的黑色光柱从布里森的身上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