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过去吗?”
坐在无数死者堆砌而成的王座上,右手握着权杖的少年睁开早已经失去了神采的双眸,他困惑于被浓雾笼罩的过去,以及充斥着了不协调感的现在。
呆望着面前的景象良久,少年这才低头俯视着王座下早已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失去一切的老者,用仿佛来自无底深渊一般的声音问着。
一声声,一字字,没有悲,也不存在喜。明明是问,但是没有半点困惑。
冷冰冰的,好似一台机器,一台声音失真的复读机。
只有痛苦的过去,挣扎的现在,还有遥不可及的未来。
“你相信吗?”
少年问着,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每问一次,他左手的硬币便会抛上去一次。抛上去,接住,再抛上去,周而复始。
“我相信。”老者饱经岁月风霜的容颜满是将死者的悲凉和释然,说出的每一个词都仿佛发自肺腑,充斥着最真实,也最让人无法接受的虚伪的感情。
老者与少年握着相同的权杖,只不过一个可以坐在王座上,一个只配趴在地上。
老者盯着少年,在那双眼睛中流露出的是与少年的空洞完全相反的复杂情感。是顿悟?是善意?是嫉妒?是悔恨?还是诅咒?
少年试着让自己看不懂,但是他终究还是明白了。在那双自己恐惧过,崇拜过,恨过无数遍的眼睛中,复数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只剩下恨。
流着相同的血脉,但却是生死之敌。没有一丝血溶于水的亲情,本该存在于两人之间的纽带早在一切开始的时候就被更珍贵更丑陋的东西撕裂了。
皇位,由鲜血和刀剑支撑起来的罪恶之物。它普通又珍贵,普通到在这个银河中随处可见,珍贵到亿万人求之而不得。它美得动人心魄,但是却充斥着鲜血与权力独有的腥臭味。
少年似乎还能闻到那来自尸山尸海的腐臭和腥臭,从自己的权杖蔓延到自己的身上。
这股浓厚的臭味难闻到到让人一刻也难以忍受,但是偏偏让人控制不住地想去追寻它。
老者曾在帝座上俯视着少年,而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
“你赢了。”突然,老者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笑声如此地明快,就好像一位老父亲看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充满了慈爱。
少年凝视着老者的眼睛,看着那双从来不会表露出自己真实情感的眼睛,试图从中解读一丝真实。他想要找到一个能够反驳自己的怀疑的证据。
只可惜……
那笑容不是最后的释怀,而是歇斯底里的疯狂到来前的扭曲,是失控前的错乱。
“你!你这个斯扎拉克脚边的普罗拉犬,你以为你是什么,你只是一个叛徒,一个出卖自己尊严的垃圾……”仅仅只是一瞬间,老者的笑容便变成了恶毒的咒骂,如同旧皮革一样的脸紧紧地挤在一起,每吐出一个词,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上的皮便脱落一块,露出在虚假血肉皮囊下铁灰色的金属,“你和我是一样的。”
那对因愤怒而扭曲,逐渐丧失理智的光芒的眼球在属于死者的幽绿色火焰的燃烧下化为灰烬。老者无视这非人的折磨,他迈开了——那被挑断了筋骨的双腿本该无法再次行动,但是现在他却健步如飞。
少年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似乎是被眼前这违反常理的一幕惊到魂不附体。原本空洞的双眸在那一瞬间恢复了一丝神采。
老者得意地将其解读为恐惧。
只有少年知道这不只是恐惧,还有恨。
但有些东西他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恐惧的其实是自己,而不是眼前的怪物?他为什么会隐约觉得自己失去的可能远比老者失去的要多得多?
他只想要撕裂眼前这个正在丢失血肉之躯的怪物,将他的存在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掉。
“你所渴望的只是这王位罢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不过是一个篡位者。是被所有人唾弃的混球!”老者越说越激动,伸手指着那个自以为超然物外的少年,全然不顾自己的双手已经被绿焰焼尽,只剩下金属骨架。
褪去人的伪装,出现在少年面前的,是从地狱中走出的无魂之躯,是这世间所有生者的梦魇——由活体金属构成的骷髅之身。
这是不该继续存在于世间的死者。
“看吧,这便是你们所追求,不被命运所束缚的超凡的永恒之躯,是你们的未来,是你们应得的救赎。”一个从虚空中传来的,极具诱惑力的声音绕过了老者一声声难听的咒骂,直达少年的耳边。明明是低语声,却完全盖过了疯狂而又毫无逻辑可言的谩骂。
这声音的主人想要让少年学会去欣赏这具无魂之躯,但是少年无暇顾及这声音。
在失去一切以后的老者不过是一个失败者罢了,过去那张高高在上且让人难以看透的皮囊已经被拔得一干二净了,现在在少年面前的老者不过是失败者,是他的手下败将罢了。
“我会在地狱里等着你的!”老者得意地看着面前这个似乎已经处于呆滞状态的小子,他很满意于这一切,想到这一点,他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
老者笑了,这笑声现在可一点也不会让少年感到虚伪。因为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展开杀戮前的狰狞,是反败为胜前的喜悦。
少年突然有点想笑,笑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东西,哪来的能力来诅咒生者的灵魂……
更何况……
“哈哈哈哈哈……”少年学着老者的样子笑出了声,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伪装的,少年却感觉这笑声发自肺腑,他能感觉自己这么多年所有被压抑的东西都得到了释放——虽然这只是自欺欺人的错觉罢了。
少年的笑声压过了渐渐息声的老者,后者惊讶地看着一边笑着,一边从王座上起身的少年,他不太理解眼前的情况了。
“下地狱?”少年嘲笑着,他抬手指向了老者,指向这个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自己已经丢尽颜面的怪物,“真是可笑。”
少年丢开了原本死死握在右手的权杖,向着老者张开了双臂。
老者退后了一步,他知道这不是为了拥抱,。
“我们啊……”
少年低下头,双手摁住了自己面部,然后向着两边硬生生撕开。
没有痛苦的惨叫,也没有忍痛沉闷的呻吟,只有那张血淋淋的人皮,那张被撕下来的伪装。
少年身上所有的血肉伪装都已经不复存在,那些坚强地试图依附在铁骨上的肉屑与血管被无情地剔除,脑浆被亡魂之核粗鲁地赶出脑腔。
老者没有想到,少年和他一样只剩下一具没有无魂的金属之躯。
“我们不都已经死了吗,我的父亲?”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常说每一件事情都有两面性。
而往往到这个时候,很多人总喜欢用硬币来形容这一点。他们常说就像硬币有正反两面一样,事物总有好坏两面,一面是好,一面是坏。
至于究竟是正好反坏,还是正坏反好。就取决于抛的人心里怎么想的,有的人喜欢在抛之前告诉自己,有些人喜欢在抛之后告诉自己。
但是不管怎么样,硬币并不知道,它只是一枚被冠以“命运”的硬币,被人一次次抛着。人们试图用它占卜自己的命运,但是硬币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命运究竟是会作为未来的古董被收藏,还是在一次意外中被销毁。
很明显它不知道,它甚至无法去猜测自己接下来是否会被那只手接住。
那枚被冠以“命运”之名在半空中旋转着,每一次的旋转在迷信者的眼中都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未知感,他下意识会猜测这究竟是正面还是反面,即便知道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但还是会忍不住去想。
又去想过程,又去想结果,抛起硬币的人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掌控这一切,但是又偏偏沉迷于那种未知带来的让人迷醉的快感。
是正?是反?
是幸运?还是厄运?
可惜,都不是。
命运便是那枚晶质硬币从占卜者的银灰色的手指上弹起,然后滚落到地上……
很不幸,这一次的占卜,失效。
硬币占卜的结果能够预测抛硬币的人的命运,而负责抛接抛硬币的手又能够左右硬币占卜的结果——真是一个笑话,不是吗。
占卜者并没有立即起身去捡起那枚硬币,而是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只早已丧失血肉,丧失生命,早就已经死去的手。看了不知道多久,占卜者放下了自己的手,将整个身子摊在了王座上。
“是梦吗。”占卜者几乎是瘫倒在自己那破败不堪的王座上,用那只让命运从手指间丢失的手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撑起了他的那颗侧倾的戴冠脑袋。
这是第一次,占卜者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内心会是如此的混乱。
他一度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已经被权力宝座上渗出的鲜血浇的冰冷和麻木了,这颗早已死去的心不该再有那些单纯而又痛苦的情感了。
现在看来,他还是大错特错了。
不管是当年的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还是后来面对永生的诱惑做出选择,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不知过了多少个百万年,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变得足够无情,而在只剩下这张空空荡荡的王位以后,他真的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
只可惜他还是错了,他其实一直明白一件事——这不过是一个傻子在自我欺骗罢了。
一个坚持了无数个万年,经历了无数次轮回的谎言,现在终于到了被戳破的时候了。
望着面前象征着王朝权力核心的王座厅,占卜者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试图让那个被梦挑动起来的心重新恢复回它在过去的无数万年间的模样。他默默地将自己微微颤抖的左手摁在扶手上,直到它恢复正常,不再暴露他内心的动荡。
占卜者不打算再任由这些久违的情感去搅乱自己的心情。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滚落到王座厅中央的“神明之眼”旁的硬币,以及地板上以“神明之眼”为核心铺开的复杂星图雕刻上。
在精美的星图雕刻上,每一颗星辰都象征着这一代皇室所有的成员。
在很久以前,这张星图上所有的星辰纹路都散发着暗淡的红光,但是现在除了中间那个象征着占卜者的神明之眼,其他的星辰都已经“死”了。
看到这一幕,占卜者动荡不安的内心刹那间平静了下来,那股子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寂寞镇压了其他复杂的情感。无论是愤怒,悲伤,恐惧,这一刻都被抹平了。
他赢了,他活下来了,但是作为代价,他所付出的东西是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为了登上这个王位,他杀光了自己身边每一个血缘上的亲人——那些人毫无疑问是他的敌人。无论是那个曾经占有王座的人,还是他的兄弟姐妹,在那场浩劫中都在他的对立面。
或者说每一个人各自为营。
正因为每个人都想要成为胜利者,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送他们上路。
等到他伤痕累累地爬上已经残破的王座的时候,等到他终于可以停下了喘口气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的身边已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然后他笑了。
他还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在挣脱出那些他感到陌生和恐惧的虚伪亲情,斩断那些所谓的“亲人”手中的剧毒匕首之后,他毫无顾忌地笑了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那是他不管前世还是今生,笑的最真实也最疯狂的一次
而他所要支付的代价则是无数次时空重置和轮回间的孤独罢了。
现在忍受着孤独和空虚的折磨的他,想到那一瞬间总是会忍不住去体验那种喜悦之情,然后肆无忌惮地嘲讽那一刻的自己。
因为这个穿越者成为一国之君,走向人生巅峰的励志故事的结局是最讽刺的——那个穿越者已经死了。
在选择进入生体熔炉的那一刻起,那个曾经天真心软,曾经残忍无情的穿越者便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一台继承了那个人的一切的机器。
谁也没想到,最后的最后,那场王位争夺战中的参与者都输了,所谓的胜利不过继承了那份痴妄的孤独和悲伤的记忆容器用来自我麻醉的安慰剂罢了。
而占卜者的皇城就如他自己一般,孤立在纳米机器伪装而成的大漠之上,可以为所欲为的胜利者最终选择了用这种幼稚的手段来麻痹自己。每日他所要聆听的只有在黑暗中呢喃的神语和背叛的宣言,以及燃尽银河的永劫战火的嘶吼。
占卜者抬起手来对着那枚硬币隔空一握,硬币随之散作飘散的晶屑,回到了占卜者手中。
“这么多年了。”占卜者看着这枚用时间晶屑和命运之鳞铸成的硬币,将其贴到了自己的青铜面具上。
晶质硬币在接触到青铜面具的瞬间便幻化作绚丽流光融入其中,随即在占卜者全身流转,隐没于银灰色的铁骨幽血之中。紧系万物的命运丝线眨眼间便从这具无魂之躯上剥离开来,线的一端冲出宫殿,超越时空的束缚向着星空而去,沿着维度的间隙伸展,与远方那座立于虚无之域的宏伟造物建立了联系。
“都该结束了。”
占卜者一声轻叹,扬手切断了这维系了无数个轮回的宿命与因果,命运丝弦飘然断裂。
这并非是英雄的决然和解脱,只不过是一名卑鄙地活在这世上的人的胆怯和懦弱罢了。当浮于表面的尊贵和冷酷消失,在这层伪装下的,不过是一个连悲伤都快忘记的空虚迷惘的灵魂。
他不曾后悔过自己的决定,那是一个生活在荆棘牢笼中的少年必须要做的决定。
他做对了。
“你,可以进来了。”位于王座之上的孤独皇者轻抚青铜面具,无声的话语通过亚以太信号传递到在宫殿外等候的某人那里。随即由权杖碰撞发出敲击声拾级而上,由传音石砌成的黑色阶梯传递着来访者的身份和意志。
还有那隐藏在其中的复杂想法,统统都在这些声音中透露出来了。
是忠皇者的顺从?还是叛逆者的胆怯?
亦或者两者都有?.
对此颇感兴趣的占卜者等待着那名来访者的觐见,他并不担心背叛,也不会为背叛担忧,在这些年里他已经习惯了这些。
一开始可能会难以置信和失落,甚至于痛苦。
自己最亲的人一个个都以各种理由背叛自己,的确让人心痛无比。
但是时间一久就会发现,无论是那些潜在的背叛者,还是那些忠诚者,都不过是一枚枚好用的棋子罢了。
那些潜在的背叛者要想取得信任,必然有所作为。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些背叛者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前,把他们的成果全部夺走。
久而久之,就没人敢想着背叛了。因为那些了解皇者本来面目的人要么都死了,要么已经弄不清楚那个在王座上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怪物了。
怪物。
皇者。
野心家。
占卜者想要嘲笑一番过往的评价,但却哑口无声。
明明再简单不过。
——————
望着视野中满是虚假的风沙的皇宫,来访者驻足。
没人知道那位皇者为什么要让不洁的风沙包围这块本应作为王朝核心,最繁华最令人向往的地方的皇宫区。
没人能说自己能够理解了皇者将自己的皇城孤立于这个如同万古明星般璀璨,身为万千星群之都城的世界的缘由。
没人敢知道,没人敢揣测。
那座皇城相比起这颗繁华的都城来说是如此地默默无闻,却又偏偏高调无比。
那散发着刺鼻血腥味的皇座和皇者选择与世独立,但是手握着令整个王朝和所有附庸都颤抖的皇权。
这只是皇者刻意展现自己的权威的手段?但是那种肃杀恐怖的氛围却让人难以将其单纯理解成皇者的作秀。
冰冷,荒凉,孤独……
还有隐于其中的痛苦和悲伤。
这些是只有真正进入过皇城,面前过皇者的人才能感受到的,感受那座宏伟而陈旧的宫殿的冷漠和悲凉,感受从王座上的人身上散发出的恐怖。
所有人都在恐惧于皇者,一如人们对于死亡本能地恐惧那样。
这样的恐惧即便是在这历经了无数个风风雨雨的战争中都未曾被洗尽,反而因为各种原因成为所有人的共识。
那些过去得意洋洋,别有二心的贵族们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深怕哪天那位皇者在自己面前抛起硬币,深怕戒律军团的毁灭利刃降临自己的世界,深怕那宏伟的时之座将自己的存在从这个宇宙间抹去。
但…….尽管如此,仍然有些事情是必须得有人去做的。
直面那位皇者……以最可能被认为是叛徒的身份。
来访者叹了一口气,而人工声带忠实地将他的意愿变成了现实。
黑石砌成的千层阶梯沿着以太虚钢构成的坡壁铺开,流淌着幽绿高斯的脉纹沿着阶梯勾勒出幻变的奇异图案。
铁足踏着层层石梯,一步一步,石梯表面幽绿色的脉纹似乎是感受到来访者不安的内心,脉纹的波动刻意地随着来访者内心的起伏而改变着。
从踏入这座皇宫开始,来访者的一切便已经落入这座宫殿,以及皇座之主的掌控中。
来访者注意到了这一切,他认为这一切并不会影响到他的决意——从踏上这充斥着危机的阶梯,一切便不再有回头的余地。
有时候他不时会觉得,对于臣子来说,这漫漫长梯就是他们的一生,纵使在这阶梯之下有着俯视众生的权柄,但是一旦踏上这权力的石梯,就必须得往上望,仰视那似乎遥不可及地权力宝座。
而在很久很久以前,如今的皇者也如同那些人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少年的眼神,是令人羡慕的清澈和纯真,他对王座的想法天真地令所有人发笑。
只是笑着笑着,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少年被残酷的现实摧残成一个所有人为之瑟瑟发抖的怪物,那些肆无忌惮地破坏了少年美好的幻梦的人,在绝望和痛苦中看着少年登基为皇,看着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被掠夺。
那个所有人眼里会如同蝼蚁一般被碾碎,在幻想破灭的悲鸣中被撕碎的少年,在那血腥的夜晚践踏了他们所有人。
那几年,皇宫内外,尸山血海。
来访者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身为近臣的他知道,如今在皇座上的人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即便是将痛苦不已的生母活活逼死,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情感——似乎他的母亲的自尽只是让他遗憾象征着王权和神权的两大家族都被自己杀光了,他无法找到人协助自己完成那传承千万年的,象征着正统和合法继承者身份的古老仪式。
然后便抛之不顾。
没人知道那时候那位皇者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是每一个人都觉得皇者是个丧心病狂的魔头——偏偏三圣议会袒护着这个随时可以竞选三圣席位的皇者,支持这位皇者进行一场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知道。
而现在,一个失去了心的人打算安排一场葬礼。
一个打算自我了结的皇者是可怕的,必须要一个人去阻止这一切——说这话的那些人,没一个敢回到这颗见证了一切的星球面见皇者的。
而来访者正是逆行的勇士,他要阻止自己的君王去做这危险的事情。
但……
为什么?
来访者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那在沙尘和时空阴影中若隐诺现的宫殿,那座次元倒影中挺立的权力核心在往昔烈阳的照耀下予人以幻境般失真的感觉。
就好像只要伸出手,抓一下,眼前的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一切不过是凡尘幻梦吗。”皇者曾经的无心之语回响在来访者耳边,后者不禁问了出来,随后是一连串问题。
自己究竟是叛逆者,还是打算以死相谏的忠臣?
这些问题在那位拾级而上的独行者心中徘徊着,在可能有去无回的行程走到终点前,自己又有多少问题没有答案呢?
自己真的有自己想的那样不畏生死吗?自己真的是为了王朝的未来以死相谏的吗?
说到底,自己也不过是畏惧未来的懦夫吗?
来访者质疑着自己的用意,质问着自己的内心,嘲笑着自己的虚伪,全然没有了一开始的坦然。
原来一切不过如此吗,抛开那层欺骗自己的伪装,剩下的只是卑鄙本质。
来访者不停质问自己。
一遍又一遍,想要将自己身上的那层看不见的皮扒下来看。
这一次,可能是他与皇者今生最后的一次对话,可能是他此生的终结。
因为,皇者在看着他。
此刻来访者的内心动荡着,矛盾着,挣扎着。
但是,他的步伐却是坚定的,
坚定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甚至于可以说不可理喻的事情。
坚定到王座上沉思的皇者睁开双眼,眼窟中的无魂之炎裹挟着令人战栗的讯息,望向那个孤独的来访者即将出现的阶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