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青瓦红墙笙箫诉,身无彩凤兰泣露。”
——题记
临安城南,彻夜灯火通明,天红似燃,临水夜场里是彩旗红灯,胭脂华粉,金缕玉楼,纵寒夜离雨声淅沥,也不碍青楼里红床帐暖,春宵几度。
寅时三刻,天色还不见半点亮,蒲蓉渡靠河南角三层小楼,芙蓉帐里咿呀声初初停下,一双比象牙更白的柔荑软软搭在床沿,柔若无骨,她白嫩肌肤里晕着红,更比昙花多了艳色。而脸上春色更浓,檀口微微张合,眼里一层雾蒙蒙,润得要滴出水来。秋梧整个人猫儿似地侧躺在柳眉山怀里,浅吟低唱才罢,还有几声唔咿晃漾,挠得人心痒。
柳眉山左手揽住秋梧腰肢,食指在她平坦小腹画着圈,咬耳朵道:“都说漂亮女子是‘春温红玉’,我瞧这话也不全对,红玉哪儿有你这般温软?你说对不,秋梧。”
说罢还使坏着往耳垂呼口气,激地秋梧猛地一哆嗦,腰肢绷紧,舌尖如琴弦一拨,“呀”的一声后又软在他怀里。
秋梧软软讨饶道:“柳郎莫要作怪了,秋梧这是酒入四肢红玉软,还得怪你一响贪欢,且饶我睡会儿吧。”
“不行,”柳眉山一笑,双臂稍稍用力,让怀里佳人转过身来,两握雪峰压在自己胸膛,“你得再让我看看你才能睡。”
话未说完,柳眉山拨开秋梧凌乱鬓发,梳作一处,揉着她眉心,低头一吻,轻声道:“我看啊,我这名字配你才合适。妩媚不烦螺子黛,新山春草自精神。你这才是真柳眉。”
秋梧抬起头,水盈盈双眼看着柳眉山,并不说话,只是用力抱住他,而后垂下头,贴住他胸膛,听声声心跳像昨夜他叩门入户。
“什么时候跟我回家?”柳眉山轻轻问道。
怀里佳人没有回答,夜深天未明,窗外寒夜雨霏霏,滴滴答答声声入户,寻欢场里笙箫喑,只有丝丝雨声和两人呼吸声。
莲花座八角料丝灯里灯火将尽,缕缕白烟混在檀香里催人入眠,可柳眉山却无半点睡意。
他一手抚着秋梧鸦绿长发,小心探出手去拢了拢被子,毕竟秋雨寒重,而女子体柔。
秋梧抱得更紧了些。
————————————————————————————————
才入卯时,仲秋时节不似夏日,天亮的晚,这时候窗外蒙蒙一片,黑沉沉里也分不清雾气浓淡。雨声倒是停歇,不过从温暖被褥里起来,可感寒露稍重。
柳眉山轻轻穿好衣帽,缓缓推门唤来侍女,将热水、餐盒一并拿来。梳洗罢坐到窗边,点亮桌上豆青色瓷灯,翻看着《珠玉词》。
正当他看到“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不由得慢拍窗沿时,只听被衾滑落声,回头看去,却是秋梧穿着刺绣红襦坐在床上,长发乱瀑,杏眼惺忪。
柳眉山合拢词集,笑着说道:“食盒已放到桌上,你梳洗好后记得吃,我便先走了。”
秋梧坐直身子,低头看着地上,低低应了声。
柳眉山哈哈一笑,狭长丹凤眼眯得好像狐狸,他走到秋梧身边说道:“怎么,不舍得我走了吗?”
他挑起秋梧脸蛋,看着这可爱女子漂亮眼睛和夜里瞧不清楚的泪痣,继续道:“你啊,长得似团雪做的猫儿,捧手里都怕化了,怎么犟起来比石头还硬的?”
“家里的说法自有我去说,只要你跟我回去就好,难不成还是怕我出不起这赎身的钱?”
“不是。”秋梧小声回答。
“那是什么?”柳眉山继续道。
其实哪消说,两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可许多事就是挑不破那窗户纸,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秋梧不说话,睁大眼睛和柳眉山对视,像是要和他比谁先眨眼。
柳眉山对这倔猫实在没奈何,叹口气,笑道:“好吧,看来确实是怕我赎不走你了,等我下次拿来金杵玉碾再和你琢磨琢磨。”
说罢一弹秋梧额头,月白长袍两袖飘飘:“走了。”
————————————————————————
秋梧推开窗,今日临安雾气深重,浓浓白雾里只看得小楼下梧桐旁,一道挺拔人影渐行渐远,白衣溶进白雾海。
身后房门咿呀一声打开,丫鬟紫苑端来铜盆放到梳洗架上,看着痴痴望着窗外的秋梧叹道:“小姐,你为何就不答应柳公子呢?”
“明明是郎有情妾有意,柳公子也不缺为小姐你赎身那钱,小姐你何苦一直不答应呢?”紫苑皱起眉,“连我看了都为小姐你心焦。”
秋梧双臂枕在窗沿,说道:“就是因为郎情妾意呀。”
秋梧含笑说着:“柳郎他昨夜与我说了,听他家父消息,柳郎今年应是一甲榜上有名。”
紫苑闻言开心道:“呀,那柳公子迎小姐你回家岂不是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吗?”
秋梧摇摇头:“你可知柳郎为何这半个月总是说接我回家吗?”
紫苑咬着唇想了些会儿,说道:“不知道。”
“是因为他知道揭榜后恐怕就没这个机会了。”
“啊?这怎么会?”
“柳家毕竟是大家,若是平平无奇倒也无碍,可是出挑的俊才谁又离得开家里安排呢?金榜题名时,也该是名门结亲日。”
紫苑着急道:“那小姐你怎么还不答应柳公子?”
秋梧靠在窗沿上,浅笑了声:“对呀,为什么不呢?”
她慢拍轻捻,虚挑琵琶清唱着:“昨夜霜雨。先入梧桐。似无言,有意伤侬。”
罪官女儿充入馆阁,就算是红牌小楼独住,也不过芳华二八年华眨眼就过,能遇良人已是奢望,更难再多求什么。如今眉山高中,仕途远大,自己又怎么能先于正室入门?就算是为妾,这点也难免受人攻讦,让他受累个“耽于美色”的污名。
秋梧好像有些乏了,就这般闭上眼,小声哼着曲子。
这时临安又开始下雨,丝丝薄雨散入雾里,看不见雨点,只见西风送冷,梧桐叶落,小楼入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