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河之畔。
江滨民宿区。
瞑独自走在鹅卵石铺就的甬道上,路灯在她身后拖出浅浅的,却也是长长的影子。
起风了。
从悲河上吹来冰冷彻骨的寒风,就是阴霾的天空发出的忧郁的叹息,一如少女此刻的心情。
瞑不由自主裹紧了校服。
自从那天和怜子阿姨分别之后,已经三天了……
三天来一切正常,楚人美还是常来串门,伽椰子依然经常喊她去家里吃饭,三眼蜘蛛也三不五时地出现在餐桌上,看到瞑也会亲切招呼。
唯一不同的,就是三神怜子……
她仿佛石沉大海一般,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原本约定的接头日期早就过去了,瞑起初还坐得住——毕竟潜伏卧底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不能按时接头也算常事,然而到了现在她终于坐不住了,这才来三神家看看究竟。
但无独有偶,这一回和上次一样,等了好久还是没人应门。
瞑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奇怪的梦,难道阿姨真的出事了?
少女的心头更加沉重。
旁边走过几个女鬼,似乎是刚逛完超市回来,每个手里都拎着满满的菜篮,里面装着人心、肠子、眼珠等生鲜食品,传来的交谈不时切入瞑的耳朵:
“……说起来,好几天没看到怜子了。”
“听说被外甥伤了心,前几天还闹自杀呢。”
“可怜啊~怜子。”
“该不会又想不开跑去跳冥河了吧?”
……
瞑没再听下去——已经足够了,很明显怜子阿姨在帮忙调查爱的父母时遭遇了意外。
瞑转身想要离开江滨大道,路过转角时忽然站住。
这里是两栋别墅的分隔巷,平时没有什么人走动,长长的巷口站着黑衣和服的身影,木然的脸庞犹如人偶般精致,也犹如人偶般空洞。
毫无生气。
“爱……?”瞑微微一怔,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别去。”爱说,依旧没有任何感情。
“?”
“别去。”
“……”
瞑微微一笑,爱的话虽然没头没脑,并且一如既往地平淡,一如既往地漠然,但在这一片冰冷之中,却能感觉到些许温暖。
其实这些天,她一直在默默注视着自己吧……
所以才能看出她的心思,知道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但有些事情必须去做,正如有些路必须得走一样,即便前途荆棘密布,也只能毅然决然地斩开它。
因为……
如果有人在为你拼命时坐视不理,如果当朋友陷入危险时置若罔闻,如果这样的人都能被原谅,那么这个世界还能去相信什么呢?
至少瞑,是这么觉得呢。
“我必须去。”她说,“我也知道这件事不该做,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是用该不该来衡量的。”
语音不大,语气却斩钉截铁。
爱静默片刻,平淡的回应从她小巧的嘴唇里再次滑出:
“别去。”
还是这两个字。
两个少女隔着小巷默默对视着,从悲河上吹来的江风在空旷狭窄的巷道发出空冥的回响,犹如冤魂嗟叹。
瞑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爱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少女的身影不断在自己的瞳孔中方放大。
她虽然说了“别去”,却没有任何阻止的行动,当然也没有让开,河畔的微风拂动她的发丝裙裾,少女仿佛雕塑一般站立着。
“别担心,我会没事的,还会救出你的父母。”
这是两人擦身而过时瞑的话。
这次爱没再回答,不过视线也没有丝毫偏移,仍是望着前方变得空无一人的小巷,任凭身后死神少女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
※※※
位于青铜城北的一幢独栋房屋,门前挂着巨大的蜘蛛标记。
瞑正站在那里望着面前深红的瓦所。
墙壁的颜色却异常光鲜,仔细看得话会发现有一条条的裂痕,所有窗户都是死死地关着,外头封着严密的防盗网,像关着魔鬼的监狱。
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身体甚至有一种马上退走的冲动,三眼蜘蛛的战力在地狱的猛鬼众之中有目共睹,绝不是区区一个新晋的死神少女能够抗衡的。唯一的屏障是和伽椰子的关系,但这不是什么免死金牌,一旦被三眼蜘蛛窥探到真实意图,只怕它照样翻脸。
但怜子阿姨无缘无故失踪,最大的嫌疑就是三眼蜘蛛,因此于情于理她都不能走。
瞑做了两个深呼吸,自从敕封死神少女以来,瞑还从未面对过如此恶劣的局势:爱的父母下落没查到,怜子阿姨又失踪了。现在她必须查清楚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然而毫无头绪,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叮咚——叮咚——”
悦耳的电子铃还在震荡着一成不变的旋律,死气沉沉,把空气里紧张的气氛推向高潮。
“叮咚——叮咚——”
门里传来慵懒的声音,接着门锁转动,打开的房门现出了一张脸,在看到少女的一瞬间呆了呆:
“怎么是你?”
应门的节肢动物自然是三眼蜘蛛,完全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圈也很黑,似乎正在为昨晚的通宵熬夜支付代价,看起来简直就是那种典型的废材流,然而细心的瞑却能感觉到对方隐藏在这副颓废宅的外表下逆天的战力。
“おじゃまします(日语:打扰了)。”瞑冲它展开灿烂的微笑。
三眼蜘蛛的三只眼睛一齐打在她身上。
“你这是……”
霎时间,瞑有一种被人扒光了看的不适感,那种眼神就好像要钉进你的灵魂里。
她勉强维持着微笑不至于走样:
“伽椰子夫人托我给您带来了她亲手做的料理。”
瞑一边说一边递上食盒。
这是她特地从伽椰子那里讨来的差事,在前来青铜城的途中正巧看到夫人准备出门送饭,又赶着送俊雄上学为难不已,瞑便自告奋勇代她来了。
“夫人很关心您的身体。”瞑说,“您平时总是独自在家,光吃泡面什么的营养会不够呢。”
那种不适感渐渐褪去了。
“原来如此。”三眼蜘蛛点点头,接过了饭盒,“那真是谢谢你了。”
“哪儿的话。”
“嗯。”
“唔……”
“……”
“……”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呃~啊……怎么可能~!快请进屋里来吧。”
瞑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自己算过了第一关。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