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他奶奶的……怎么睡过头了?今天的酒劲太大了吗?”守夜人从他的破床上一跃而起,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突然一个踉跄,对着墙角吐了一地,几乎连酸水都吐尽了。
再次站起,望着没有玻璃的窗外的星河,守夜人掐指算了算。
“这么晚了?”他连忙几步走到门边,从摇摇欲坠的挂钩上取下破旧而不合身的大衣和样式滑稽过时的号角,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家门。
“快点啊,老头子。”他似是自言自语地喃喃,“不然就等着市议会那帮鸟人私吞你的酒钱吧。”
“吃空饷的蛀虫……放他妈的屁。老子跟着老公爵南征北战的时候,他们的父母连毛都没长齐呢。”
重复着那套在嘴边溜了不知多少遍的骂仗,守夜人懒洋洋地从陋巷深处转悠出来,沿着大块尔莉特石板铺就的莫拿克夏大街,向城西的瞭望塔走去。
淡淡的烟味涌进了神志不清的守夜人的鼻孔,激得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酒也醒了几分。他困惑地揉着鼻子环顾四周,眼睛逐渐瞪圆,酒意全无。
漫天的火舌舔舐着夜空,公爵府高耸入云的塔楼笼罩在火海之中。许多被火光和烟尘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们从街上四处涌出,聚集起来。一些人惊慌失措,一些人试图救火,鼎沸的议论声连站在远处的他也听得到。
守夜人气喘吁吁地跑过去,使尽全身力气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挤过去,来到人群最前沿。
冲天的火舌舔舐着高耸入云的塔尖,滚滚热浪下连古老坚硬的大理石砖也泛起红光,绽开裂缝,似乎随时要爆裂开来。烟尘从古堡的每一片门窗,庄园的每一个角落弥漫而出,扶摇直上,遮蔽了夜空的星海,萨迦公爵府笼罩在骇人的火海之中,浓烟与灰烬将远处观望的人群也逼得连连后退。人群惊慌失措,这地狱般的景象面前,即使是魔法师也不免有无力感,更不要说秩序之阵下根本不能使用强大的魔法。有些人甚至从家中搬来了大大小小的水桶,可仍在扭曲空气的灼热面前一筹莫展。市政府的官员睡眼惺忪地赶来,被骇得浑身冷汗,马上拿出通信魔导器寻求救援。火海蔓延到了公爵府边缘,舔舐着高大的围墙,寻找着突破与扩大的时机。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渐渐从火海中显现,一时让观望人群惊得愣住。
脸色苍白如金纸的少女,被高大的黑袍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从火场中走出,脚步如提线木偶般僵硬。少女无力地低垂着头,烈焰般火红的长发在热风中高高飘扬,似在燃烧。肉眼几不可见的漆黑光粒从深埋黑袍人看不见的脸部的面罩边缘弥散,消逝。
一层晶亮的水膜厚厚地包裹着二人,将噬人的火蛇与无尽的黑霾阻挡在外。
缓缓走到人群面前,少女艰难无力地抬头,曾湛蓝如水的眼眸隐隐蒙着阴翳,没有一丝神采。
熙熙攘攘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希娅,希娅小姐,你没事吧,受伤了吗?”人群中挤出一个微胖的男青年,凑近到希娅旁边,殷勤地伸出手想要少女。“走开啊,流氓。希娅小姐,我是市医院的护士,请允许我帮帮您。”“到底怎么回事啊,公爵大人和其他人呢?”帮忙的人,疑惑的人,各种各样的人围了上来,却被黑袍人挥挥手示意不要靠近。
人群的骚动尚未平息,雾霾笼罩的天穹中远远传来魔法放大后清亮悠远的女声。
“这里是艾斯兰学院,这里是艾斯兰学院。我们接到了你们的求救并了解了事情的大致情况。现正调整秩序之阵的参数,救援工作即将展开。请无关人员立刻离开萨迦公爵府周边并回到家中。重复一遍,救援工作即将展开,请无关人员立刻离开萨迦公爵府周边并回到家中。另外,此次救援行动所有行为均已经过市议会与学院的批准。”
话音落下不久,一个不太起眼的小亮点出现在浓烟滚滚的夜空中。随即化为新星绽放,无尽璀璨的夺目白光淹没了浩瀚的星海。繁复深奥的法阵向四面八方伸展,扩张,一直延伸到云天相接的天际线上。如墨的乌云从四方朝圣般向着公爵府汇聚而来,碰撞摩擦,隐约雷鸣。星月光辉隐去,只余炽热疯狂的火光灼烧着人们的心弦。
“哒——”一滴雨润湿了希娅飞扬的头发。
“哗啦哗啦——”一息之间,瓢泼大雨倾泻而下,与滔天的火海冲撞搏斗,激起阵阵细密的白雾。还未散开的众人四散奔逃,人声鼎沸的街道重返空旷与寂静。
地狱般的火龙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消散。
夜空中几点天青色浮现,眨眼间急剧放大。披着雨衣,身着便携简易魔导翼「信天翁」,胸前衣袍上戴着巨树与星斗的徽章,几个脸上稚气尚未完全脱去的少年少女轻盈地从天而降。刚一落地,他们中几个人大步流星地冲向硝烟弥漫,城堡中仍然冒着火光与浓烟的公爵府,同样刚赶到的市政府救援队紧随其后。巨大的水柱从他们手中的魔杖放出,浇灭残留的火势。另外几个人过来将希娅扶到街边,一个市民热心地将他们邀请到家中。他们帮更加虚弱的希检测量体温,检查伤势。在众多喧哗之中,黑袍人身旁漆黑的纹粒越来越多,凝成了雾,又汇聚成涓流,最终逸散到周围的空气中,原地只余一件破外袍,但众多旁人却似乎视若无睹。希娅仍然呆在原地,双膝跪在雨中泥泞的路面上,冰冷雨水冲刷着她蒙满烟尘的脸,如同流下了焦黑的眼泪。
远处的街巷中,一个狭窄隐蔽的角落。
黑色长发的少女脸色煞白,呆呆地凝视着希娅,五官因过度惊恐而微微变形。女孩背靠在高高的墙上,屏住呼吸,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此时,一只手从后方悄悄地冷不丁搭上女孩纤细的肩——
“呀——”少女小声惊呼,用手捂住嘴,拼命抑制着喉咙中声带振动,发出无声的喘息。
“喵~”漆黑的魅影从少女肩上矫健地一跃而下,琥珀色的眼眸冷冷地凝视着少女。少女不禁长舒一口气。黑猫转过头,抖抖身子甩干身上的雨水,迈着敏捷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跑开,消失在街道拐角。
惊魂未定的少女转回视线。
湛蓝的寒冰如尖刀般刺穿少女脆弱的心。
希娅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似乎望着少女这边的方向。
一旁嘘寒问暖的学生疑惑地转过头,什么也没发现。
“怎么了?希娅小姐?”
“不……咳咳……”希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凝涩,一位学生忙去找了一杯水给希娅喝下。
“好点了吗,希娅小姐?”
“好?……”希娅低下头去,久久沉默。
“也许吧……咳咳……我不知道。”
街边的小水洼倒映着希娅无喜无悲,如精致面具般的面容。几滴雨水落下,女孩的脸拉伸,扭曲,消失在此起彼伏的涟漪之中。东方天际线上隐约泛起紫霞,第一缕朝阳斜斜跨过天边,给女孩苍白冰凉的皮肤染上些许生色……
……
痛——
烧灼——
钻心啮骨——
漫无边际的黑暗——
纷乱的感觉灌入重新凝聚的意识,无孔不入的剧痛激起虚弱无力的呻吟。
烈焰,尸体,血污,追逐,闪光——走马灯般的回忆飞速闪过,由模糊变为清晰,最后死死定格——星月夜空在身下疾速远去,无垠的大地从头顶俯冲而来——
“啊——”少年惊叫出声,从昏迷中惊醒,下意识直起上身,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按住了。
瞬间的恍惚之后,少年看清了眼前极近距离的面庞。灰白的刘海在轻风吹拂下缓缓摇动,宛如绿宝石与深潭水的眼眸闪烁着摄人心弦的光芒。一条细长的疤痕从右耳旁跨过脸颊,一直延伸到脖颈。对方也仔细地打量着少年,寒冰般冷锐的眼神凝视,如能直探少年心灵深处。
对方突然低下了头,与此同时,猛烈的疼痛与灼烧感从胸腹传来,少年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视线下移,一只手正轻按着他的前胸,另一只手小心地撕下他胸前浸满血污的纱布,露出大片的伤痕与淤青。陌生的语言传入少年耳中,对方见没有回应,微微抬头,手上继续着工作。另一句与原先相似而又不同的话传来,似乎是另一种语言。少年依然摇头,对方又试了一次,依然未果。
“……疼吗?”沉默良久,对方再次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啊,不……咝——”少年最终没能忍住。
“再坚持一下。”厚厚的纱布全部拆除,对方转身,从一旁柜子上的瓶瓶罐罐中挑出一个,透明晶亮的液体在玻璃瓶中流转闪烁,浓郁辛辣的酒味弥漫在空气中。对方用酒精细细地清洗干净双手,然后将剩下的酒精轻轻地均匀涂抹在少年遍布血痕与淤青的胸腹部,伤口的灼烧,酒精的清凉,手的温热,糅合成奇妙复杂的触感。
做完这一步,对方又拣起另一个罐子,用手指轻蘸出散发着幽绿荧光的浓稠浆糊,似乎是一种草药。之前肉斩骨断般的剧痛与烧灼感如同烈日下的寒冰般消融着,甚至陈年的淤青旧瘢也不再隐隐作痛,清凉舒畅的感觉流向四肢百骸。黛紫,冰蓝,天青,又有几种草药陆陆续续被涂抹在少年身上。撕扯灵魂的剧痛缓解了许多,理智回到了少年身体里。
对方将草药一件件收回床头柜上的抽屉里,又从中拿出一卷崭新的洁白纱布,一圈圈将少年伤痕累累的前胸与小腹重新包裹。对方递来一件打着不少补丁,但十分干净完整的罩衫。少年才注意到自己上半身赤裸,半躺在一张硕大无朋的床上。
穿上衣服,少年转头想向对方表达谢意,却被先一步的开口打断。
“你……是谁?”对方的眼眸如海般深邃
“啊……我是……我是萨迦公爵府的唯一的人类奴隶,他们叫我零号。”少年回答。
“呃……不,是说,名字,父母,家人,一切萨迦公爵府外的记忆,你还记得吗?”
“名字……”少年眼神中开始产生迷茫,他尽力探寻记忆,尽头却只有一片灰暗的虚无。少年试图回答,却凝涩到无法开口。
对方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叹。
“不要多想了,你现在还很虚弱。”对方左手轻推,让少年躺回床上,给他盖上厚实的被子,转身向房间门走去。
“那……那个,请问这里是哪儿?是你救了我们吗?”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们又是怎么到下界的?”对方反而问向自己。
“下界?虽然不知道那是哪……我只知道是从上面……摔…摔下来的……”望着对方冰冷的眼神中甚至有些怜悯,早知会有如此反应的少年无奈地低下头。
“……我也许会去确认这荒谬故事的真实性,在那之前,你只需要知道,这里是下界,阿斯诺。”
“那又是哪呀……”少年又一次困惑起来,手摸着头。
“对了,希娅小姐……”随着支离破碎的记忆逐渐弥合,少年记起了重要的人。
对方指指他身旁,少年转头,少女躺在不远处床的另一边,眉头紧皱,双眼紧闭,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似乎十分痛苦。
“身体没问题,除了点烧伤和擦伤。也许精神上受了不小刺激。”
少年迟疑着,最后慢慢伸出手,给少女擦去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耳边响起了矫健有力的脚步声。一直与自己对话的男人站起了身,大步流星向房门走去。
“对了,大哥,我该怎么称呼您?”少年见对方离开忙道。
对方脚下一个趔趄,赶紧扶住门板。
“啊……我说错话了吗?”少年连忙准备道歉。
“……艾芙拉,叫我艾芙拉就行。”
“谢谢你,艾芙拉大叔。”
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后。随着全身逐渐涌起的疲惫与困意,少年再一次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