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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码中)
(指纹命令录入)
(解码完成)
“……早上好,同志们,UVB76电台为您带来一天的最新资讯。”
“今日天气:安卡拉,15到30摄氏度,晴;那不勒斯,22到31摄氏度,多云;华盛顿,20到24摄氏度,多云;哈瓦那,26到29摄氏度,小雨转晴。今日战备等级:二级,无美方飞机进入防空预警区域。”
“1960年8月22日,国家安全委员会第二级指令第558号:已确认古巴流亡分子最终行动代号为2506,目标登陆地点:吉隆滩,初步确认古巴流亡分子军事力量如下:人数1528人,分为步兵营四,摩托化营一,空降营一,重炮营一,装甲分队五。美国军方支援为八架C-54运输机,十四架B-26轰炸机,十艘登陆舰。另,五角大楼下辖的潜水艇已在吉隆滩完成水文观测。”
“国家安全委员会,二级指令,第559号:现派遣44388军事部第9中队22、39分队执行此任务,任务代号‘比目鱼’,任务目标:警告古巴政府做好战备预警,破坏古巴流亡分子在吉隆滩的登陆计划。”
“克格勃第五总局,宗教部、神秘学部及反犹太复国部联合指令,一级指令,第26号:16351号人体模具已失踪,核警戒水平提升至黑色。各部门注意防止外来势力渗透与破坏,在最严重的后果发生之前将16351号人体模具寻回。”
“最高统帅部,零级指令,第127号:死亡之手系统进入一级战备,允许各前线部队根据情况调配核武器打击,所有一线部队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核战争准备。”
“今日播报完毕,请同志们坚守岗位,为了伟大的祖国母亲。接下来是东德情报时间……”
(缓存销毁)
(指纹命令销毁)
(电台已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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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华猫睁开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多久了,在这片城郊的泥水荡子旁,没有人会注意到这只不知是昏睡还是死去的狸花猫。她用前爪拖着身体爬到了泥水荡旁边,伸出干枯的舌头卷起一点散发着腐臭的血腥味的泥水,然后咽了下去。
周围很安静,什么动静都没有,泥水荡的水面平滑得像一面镜子。她低头看了看水中映出的影像——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狸花猫,或者说,一具毛发稀松的皮囊包裹着的骨架,那就是她了。
她退了回去,匍匐在地上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她从来没有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失去过如此之多的力量——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状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恶化,造成这种局面的唯一解释就是,那些信仰着她的原住民们正在遭受毁灭性的屠杀。
她朝城墙的方向望了一眼,城内火光冲天,浓烟四起,她明白那是成堆的尸体正在被焚烧。她竖了竖耳朵,一排又一排的枪声顺着血腥的空气传到了她的耳中,她认得出来,那是日本陆军友坂38式步枪,成排的士兵正在开火。
她在地上扒拉了几下,勉强转了个身,现在她可以面对着这座城了,耳朵也听得更清楚了——她听到哀嚎声,那些她的信仰者们的哭喊萦绕于耳边,还有屠夫的呐喊,魔鬼的咆哮。她怔住了,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多年前,她在月光下成为了人们口中的金华猫。那时候这座城池还是一个商旅云集、歌舞升平的地方。人们和平安康地生活,战争好像永远与这里无缘。她记得正月里的庙会,记得各地举人在贡院赶考,记得秦淮河上缤纷缭乱的画舫,记得酒楼前醉客们泼的鸭血汤……现在这些已经不存在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她生活的那些大街小巷,她蹲过的木板石阶,她爬过的杨柳梧桐,她的一切。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具皮囊包着的骨头。
她动了动身子,后腿差不多能动了,但还是没办法让她站起来。于是她只能用前爪扒拉着被炮弹炸成稀泥的土地,后腿在后边蹬着,让干瘪的肚皮在地上摩擦着前行。她得回去看一眼,她必须回去。
大概还没爬出一百米,一个焚烧堆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看了看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就连穿狗皮军装的日本兵也不见踪影。她颤颤巍巍地爬上前,看着那一堆焦黑的尸骨。从那些焦尸身上还能勉强辨别出一些标志物,她认出里面有守城的士兵,城里的警察,但更多的是平民——商铺的伙计,街边的流浪汉,河边的渔夫,学堂里的学生……
她不敢再看下去了,她记得每一个人,有的用棍棒驱赶过她,有的喂给她碎鱼干和剩菜;她看着伙计从城外拉货回来,也看着那些学生在课桌前聚精会神。她闭上了眼睛,伏在地上,但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她继续爬着,不知道爬了多久。她明白这副皮囊已经要完蛋了,自己也是一样。肚皮早已经磨破了。干瘪坏死的内脏在地上拖了几十米,已经所剩无几了,最后只有乌黑的坏血在断断续续地跟着她爬行的轨迹。苍蝇越来越多,这些嗡嗡作响的小虫子最开始还绕着她飞,后来便慢慢地嚣张起来,粘在了她的身上,爬进她的鼻孔和耳朵,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除了尸体还是尸体。侵略者用人类文明教会他们的东西将兽性的破坏力发挥到了最大。整座城都在燃烧,大街上千疮百孔,一条街的人被集中起来扫射、焚烧或活埋,万人坑的密度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那些用着人的样子、穿着人的衣服的恶魔仿佛把这些原住民们当成某种可以肆意破坏的玩具,他们在城里威风凛凛地游行,用军刀比赛杀人的数目,把未出生的胎儿挑在刺刀上把玩……她看着这一切,只是看着也只能看着,她什么都做不了,就连一滴眼泪都没法挤出来,因为她的眼睛早就被苍蝇啃烂了。
城破了,家亡了,魔鬼们用现代化武器打进来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国家”这两个字的重量,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因为极端的悲伤而麻木。她明白,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屋檐边上蹿的狸花猫,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能无能为力地旁观。
她继续拖着腐烂的躯壳走着,走过了几个熟悉的街道。这座城还没死,还有人活着,但那些活着的人也和死人没有区别了。她明白,那些幸存者们是在遭受了无尽的暴虐与凌辱之后才得以苟且偷生,而且,他们甚至只能坐在那里,麻木地靠着墙角,等待着下一次暴行的到来。在几个街区外有德国人的安全区,能逃过去的人们都已经逃过去了,剩下的人们不是不想过去,而是日本人根本就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她穿过了街道,在废墟之中努力辨认着记忆中的场景。她明白自己大限将至了,因为渐渐地她又只能在地上爬了。腐烂的肉片一点一点从她身上剥落,汇入到尸骸和血水汇成的河流之中。
她找到了那个庭院——在那里她曾经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那里是一所大学的旧校舍。尽管在战争爆发后大学就进行了紧急搬迁,但还是有少部分顽固的学生们留了下来,而现在,燃烧的校舍似乎已经说明了这些学生们的命运。她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在远处的广场上传来了零星的枪声,幸存者正在被枪杀,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在战争机器面前,手无寸铁的平民就是待宰的羔羊,那些被吓懵了的羊只会乖乖地让自己被屠宰。
宿舍的入口处挂着一面被烧得残破的红十字旗,这里似乎在开战后变成了战地医院。她努力爬上了宿舍门前低矮的石阶,往里面探了探头,即使已经失去了嗅觉,她也依然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她继续往里爬,楼道里映出的火光中似乎有几个人影在闪动,她于是趴到了地上,蜷曲四肢,一动也不动。那几个人影从过道里出来了,她看到那是几个只穿着衬衣的日本兵,其中一个人一手拎着步枪,另一只手正在胡乱把皮带扎到裤腰上。她明白,在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现在不能动。
日本兵就从她旁边几厘米的地方走了过去,他们似乎把她当成了一只死猫——她也确实是一只死猫了,唯一能让这具破败的皮囊挪动四肢的只有她那如风中残烛一般脆弱的念想。她觉得意识已经模糊了,强烈的困意涌了上来,但她明白,如果现在睡过去的话,那么那只叫做金华猫的妖怪可就永远地消失了。
她强撑着伸出前爪,继续往过道里爬着。
从前的这里是一个无比平和的地方,她一边翻过横在过道里挡住去路的尸体一边想着。她还记得夏天里墙外茂盛的藤蔓,蜂蝶在花间飞舞;她也记得冬天的白雪,学生们和她享用同一个暖炉。她记得这些学生中有一个待她尤其的好的,她喜欢趴在她的手边,看着她在案前奋笔疾书;她喜欢缩在她的床头,把脑袋埋进她那一头天然卷的黑发里……
而现在她看着火光四起的校舍,明白所有回忆中的场景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这里只有死亡,除了死亡,还是死亡。
在一间宿舍里,她感受到了一丝活人的气息。这里似乎变成了用来安置伤员的临时医务室,但那些以为自己能够得到救治的伤员已经再也救不回来了。当日军占领这座校舍的时候,他们就注定会成为屠刀下的亡魂。
在尸体堆的中央,她找到了那个回忆中的孩子。她几乎已经认不出她的模样了,那一头乌黑卷发干枯而凌乱,曾经整洁的衣装已是稀碎,身上只有伤痕和血污。那孩子还活着,但状况比那只死猫好不到哪儿去。她只能像一具尸体一样趴在地上,气若游丝。
她爬到那孩子的面前,努力回想着她的名字,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只能伸出一只前爪,无力地在她的脸上扒拉了两下。
那孩子有了一点反应,她动了动眼珠子,望着眼前这只腐烂不堪的生物。死猫知道自己这副摸样一定很吓人,但在她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灵魂的流露了。
她们望着彼此,空气凝重而死寂,甚至连尖锐的枪声都打不破这份沉默。两个残破的生物就这样对视着,她不知道学生是否想起了自己,但她明白现在她要做什么事。
她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学生也挪了挪下巴,露出了脖子。
不知道是她的幻觉,还是气息流过齿缝产生的无意义的声响,她觉得自己隐约听到学生说了几个字:
“活下去。”微弱的气息轻轻地拂过她腐败的脸庞。
她闭上了早已经空洞的眼睛,算作是示意。然后,她张开了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松动的尖牙刺入了脖颈上细嫩的皮肤之中。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而黑暗,她明白那个时刻已经到来,于是她闭上了眼。
当温热的血液流进她的喉咙时,她感到了一种无比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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猞猁惊醒了过来。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来自遥远时代的梦,一个噩梦。那个梦充斥着死亡,令她恐惧的死亡,即使在见证了无数的死亡之后,她依然会在回想起那些事情的时候感到脊背发凉。
在斯里巴加湾的行动十分成功,她带领的行动队回收了木偶并将它带回了提尔的海港。回到海岸临时基地并将木偶转交给接货人之后,猞猁就抱着那个装着四百万美金现金的大黑色提包倒头便睡,这几天的行动着实让她累坏了。
所以,她自然而然也没有参与重明和接货人的谈话。
“你的人呢?”重明一边监督着船工们将那个裹着木偶的黑袋子锁进核废料封存箱,一边瞅了瞅接货人,那个一脸狼相的雇佣兵似乎并没有在附近。
“中尉先生在非洲还有别的业务。”接货人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个小账本在上面画了几笔,“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明天下午我能收到两个金矿的开采合约。”
“生意兴隆啊,以后还得请你多照顾照顾了。”重明一边说着一边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接货人拿着打火机凑了上去,一手挡风一手便把烟点着。重明把烟包朝接货人递了递,但接货人摆了摆手拒绝了,并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肺痨。”他说着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
“这件事算是结了吗?”重明对接货人说着,然后吐了个烟圈。
“要说结束,那还远远没有。”接货人挥了挥手把重明吐的烟圈打散,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因为阿斯加德的家伙已经掺和进来了。”
“他们会干什么?”重明把烟夹在指尖,望了望接货人,“如果他们抢到木偶的话。”
“如果他们抢到木偶,他们会干什么便是一个不言自明的问题。”接货人说着露出忧虑的神色,“那群以战争为生的家伙,核武器框架下的这点局部冲突可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
重明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没有说话,只是又抽了一口,然后扭过头去把烟圈喷到别处去。在早些时候他找猞猁询问过在西华路小区里的情形,从她的描述中,他已经明白那些好战的神灵们正在强烈地渴求着一场世界大战。
而就在一周之后便是全球核安全峰会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很难保证他们不会采取什么行动。
重明把烟送进嘴里吸了一口,可能是因为刚刚过去的大雨,烟有些受潮,他被结结实实地呛了一下。接货人听到他的咳嗽,发出了一阵嘲讽的笑声。他瞪了接货人一眼,然后把烟掐灭,扔到了一边。他也没有心情再抽烟了,正如接货人之前所说的那样,他现在遇到了大麻烦。自从1945年以后,他就开始和克格勃特工们搜集一切与核武器相关的情报,其中自然而然也就包括那个编号16351的人体模具。他们对16351号模具的心脏模块进行过电磁观测,发现它发射电磁波的时间与核试验进行的时间基本吻合。
而在古巴导弹危机之前,克格勃第一总局从东德方面获得了一份监听报告,其内容是一串十六进制代码组成的数字。这份报告的解译耗用了大量的人力,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够把它往16351号模具的方向进行假设。而就在1962年9月3日,模具的心脏模块在发出了一次微弱的电磁信号之后,模具便带着心脏失踪了。克格勃第三总局出动了大量人力才最终在西伯利亚将16351模具寻回,并在重明的指示下将其装进核废料处理箱,用铅进行灌注之后沉入了马里亚纳海沟的最深处。同时,东德方面也受到了指示,并派出斯塔西下辖的一个步兵特战排对情报发出地进行了突击搜查,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现在重明面对着与50年前相同的境遇,但是现在他的手边已经没有规模庞大且经验丰富的克格勃能够调用了。并且,他甚至不清楚在最近一段时间是否有较大规模的核武器调度,这让他一时间一筹莫展。
重明叹了口气,转过身向板房区走去。不过他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走进了一个充斥着人们的私语和无线电的蜂鸣的房间中。这里是重明的无线电收发室,所有的设备都在不断地接收和发出信息,不同的无线电台员负责不同分区的信息收发。而在所有的无线电台中,有一个电台和那些现代化设备显得格格不入。它太旧了,看上去大概是70年代苏俄制造的型号。如果不是因为上面的二极管和蜂鸣器还在运作的话,说它是博物馆藏品也不为过。操作它的是一个年老的斯拉夫女性,重明管她叫“阿玛”。
“调出uvb76从15日到今天的所有消息。”重明对她说到:“尤其注意7:00到7:50的超短波,筛选OGG格式。”
阿玛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干枯且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一个旧式键盘上开始敲打。过了一会儿,一旁的打印机开始呜呜地运转。
“17日的指纹密令出了问题。”阿玛拿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戳了戳重明,然后指了指台式机屏幕上的一连串乱码。
“不应该啊……”重明看了看那些错误代码,眉头皱得愈发的紧。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对阿玛说到:“跳过这个环节,直接备份源,把17日的信息原码打出来。”
阿玛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工作。
那份出错的信息原码打出来之后足足有一百来页,阿玛中途给打印机换了三次打印纸,其中有一次还差点把机器卡死了。重明看着这些乍看上去杂乱无章的代码,心头的疑云越发凝重:直觉告诉他,17日出事了。因为当天的信息量较往常要多出几倍,而且保密等级也提高到了就连克格勃五局干事权限都无权知晓的程度。但是正因为保密等级高,所以相应的事项范围也大幅度缩小了——重明知道,这种零级指令用来传达的消息无外乎就是那几个。
他拍了拍阿玛的肩膀,示意她照常工作。然后,他转身去往另一个电台,并且一边走一边拟定了一份指令。
“通知以下单位。”重明对收发员说到:“波丽娜、雅克09、马尔盖耶夫。”
收发员在电台上按了几个按钮,三个红灯变成了绿灯。然后重明继续说道:
“天气热了,注意蚊虫鼠害。”
说完这句话他就离开了,收发员并不明白这句话的背后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还是把这句话转成了加密电文,然后用不同的指纹命令发了出去。
重明则在一旁随便找了个椅子,然后坐在上面。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了,除了等待,他什么也没法做。他并不是没有办法把那具木偶从美国人那边弄回来,但是在自己的所有手段实行之前,他首先是一个生意人。
如果有人能活到他这个岁数,应该就会明白那个道理:人情就像风一样不可预测。对于他而言,人情可以利用但不可依靠,利益的锁链才是真正牢固的关系。他和以利亚认识的时间长于当今地球上存在的任何一个政体,但是他明白,这些年轻政体的利益冲突能够让他们两个老家伙毫不犹豫地大打出手。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盒,里面的烟卷还剩下几支。他翻了翻口袋,没找着打火机,于是只能作罢了。想要等到那几个人的消息还要些时间,于是他只能坐在椅子上发呆——反正他已经习惯了这样打发时间了。
凌晨的时候收发员们进行了一次集体换岗,负责零时到六时的收发员们将会在这一段时间内接管任务。所有的电台都是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的,每一个电台都有独立的电力源和备用人员,以确保在断电等突发情况下能够使用。重明还是坐在椅子上等待着,一直等到负责日间段的收发员们前来换走了那些哈欠连天的人们,他要的消息还没等来。
早上七点刚过,太阳从海平面下升起来的时候,猞猁打开了情报室的门。重明看到她穿着一套简便的作训服,额头上还挂着汗,手里则拎着一个黑色的拉链帆布袋。
“打个报告。”她把帆布袋在重明面前晃了晃,说到:“我准备去存个四十万的定期。”
“批准。”重明说着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最近人民币和美元的货币战打得挺火热的,存的时候长个心眼。”
“我会风吹两边倒的,别介。”猞猁说着也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看了看周围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的电台仪器,“再说也不是什么大款项。”
“这段时间要做好高强度行动的准备。”重明对猞猁说到:“我们现在可不仅仅是一家物流公司了。”
“当然,我们是一家搞矿业、走私、人口贩卖和私人军事资源的物流公司。”猞猁说着看了看外边,几个行动小组的成员正在潮间带那儿分组练习近身搏斗。“我也明白,都是那具木偶挑的事。”她说到。
“已经不只是那具木偶那么简单了。”重明说着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表,“那边也应该给出一个回复了。”
猞猁看了看重明,似乎是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重明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猞猁明白,重明所知道的内情远远比她了解的要多,而那些东西并不是她一个行动队长有权知晓的,于是她也不再过问了。
“最近是不是精神状态不太好?”重明突然对猞猁问道:“听密特拉说,你以前可是能不眠不休地打一个多月的巷战啊。”
猞猁皱了皱眉头,“确实最近睡觉有点多。”她说到:“而且感觉累得更快。”
重明听了,没有再说什么。他现在已经清楚地掌握了情况,但他并不能和猞猁明说。
人类的信仰造物是不会死亡的,除非他们的原生信仰群体遭到了毁灭性的入侵。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印第安神话中的众神便是因为印第安人族群的大规模减少而力量衰微,在欧洲白人的种族与文化双重入侵之下,古老的众神逐渐失去了他们的领地。至于那些在某些小地方通过口耳相传形成的民间神话传说中的小妖精们,对于这样的入侵更是缺乏抵抗力——他们会在短时间内失去他们的原生信仰族群,而失去信仰的他们便会像失去了土壤的花卉一样枯萎幻灭。重明深知这一道理,千年前举国上下的人——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都奉他为祥瑞的时候,他的力量能够轻易左右国家的命运。然而现在,他只能像只鸡一样呆在自己的笼子里,依靠积攒下来的家底勉强过活。不光是他,大部分的家伙都是这样。古代神明在力量衰微的当下,只能尽力融入人类社会中。
但是猞猁不一样——他明白这个年轻的妖精到底要经历什么才能从家猫变成猞猁——她的原生信仰者们也许早已被消灭殆尽,但她还活着,通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办法。
“哈啊……”猞猁打了个哈欠,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朝门边走去,“那我去存款了,有什么消息的话给我发信息。”
“消息也只有紧急集合了。”重明说着挥了挥手,“快去快回。”
猞猁没说什么,她拎起帆布袋走出了门。
等到猞猁走后,重明从一旁的桌上拿起接线耳机,把接口插到了无线电机的输出口里,然后戴在耳朵上,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他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耳机里随即传来了沙哑的摩擦音。
“可以开始报告了。”他对着麦克风说到。
摩擦音中断了几下,好像是卡了壳。在响起几声调频转音之后,摩擦音消失了,频道里一片寂静。
“频道清空,确认安全。”他又说到。
“呼叫眼镜,呼叫眼镜。”一个明显经过了处理的失真女音在耳机里响了起来,“这里是波丽娜。”
“收到,继续报告。”重明低声说道。
“来自克格勃第一总局的情报:美国正在全球各地加强军力部署,尤其是战术及战略核打击力量的部署。情报人员称已经有多个携带小当量核弹头的间谍小组被部署在了临近中俄的东南亚、东欧及北冰洋一带,并且已进入待命状态。目前阶段只能实施监控,暂不能采取遏制行动。”
“来自克格勃第十一局的情报:最高统帅部将会修改俄在叙利亚地区的兵力部署,并由国家财政拨款重新启动基于铁路网络的移动核发射平台。原部署于阿富汗、古巴、地中海和格陵兰岛的战略核威慑小组将会重新启动。”
“报告完毕。”
重明什么都没说,他皱着眉头,眼睛里透露出一种焦虑的神色。耳机里的宁静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刺耳的摩擦音又如潮水一般涌来了。
全世界的核战略格局正在发生悄然的变动,重明很清楚。在表层政治上,冷战似乎已经结束了;但在深层博弈和政治的延伸——战争的层面上,冷战依然在继续。苏联解体了,但它的军事力量依然保留着,它的全球核威慑力量没有丝毫的减少。而这一切的背后,重明似乎看到了阿斯加德众神那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孔。
以他现在的力量,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任何办法能够阻止这些超级大国的战争机器。但在目前的国际格局之下,这些核大国想要悍然发动全面核战争也是不现实的事情。重明知道,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楔子。这只楔子将会打进全球核框架的缝隙中,最终造成它的全面崩溃。
没错,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