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娅蹑手蹑脚地悄悄走上楼梯,走近父亲的房间。
“忒亚米斯提娅……”以防万一,希娅把声音压到最低,提前吟唱隐身咒语。这本是秩序之阵所不允许的,但近日学院的人对它进行的动态补完仪式有些频繁,引出了更多或大或小的缺陷。
希娅一周前在学院进行咒语转写练习时发现了这个缺陷,比起常规咒语,它消耗的魔力多得多,持续时间也略短,不过这几天用来洗劫后厨的零食倒是绰绰有余了。
没有亮灯的走廊伸手不见五指。“这么快就离开了么?”希娅喃喃道。但父亲房间的门却是虚掩着,漏出几缕灯光,为了平复心中的不安,她决定还是去看看。
“嘭!”伴随一声巨响,什么东西从黑暗中飞快地砸了过来。希娅慌忙闪开,差点中断了隐身。
全身沐血的苍老人影重重地摔倒在地。如斧劈般的狰狞伤口贯穿整个胸膛。希娅睁圆了眼睛,那不是——
鹤发银眉,西装笔挺的老人,公爵府的管家先生此时发出怪物般的嘶哑怒吼,血流从他眼眶和嘴角喷涌而出。他左手的魔杖已经断成两截,他毫不犹豫地将其丢在一边。腰间的长剑闪电般出鞘,与此同时,老人身前的黑暗中亮起一团猩红色的闪光——
“砰!”银色的长剑如标枪般朝着闪光飞去,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便贯穿了闪光背后的身影,传来清脆的肉斩骨断之声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然而还是晚了一瞬,少女眼看着猩红色的闪光在视野中越来越大,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不可能……”希娅脑海中一片空白。“对死咒的禁制是秩序之阵最底层的范式,即使绝大部分的阵体被破坏,这种禁制也不会解除。”这是学院的教授反复强调的话语,如今却显得有些可笑。
红光将老人完全吞噬,须臾间便完全消散,老人站立的身躯微微颤抖,随后轰然倒地,眼瞳失去焦点,开始慢慢涣散。
“萨博斯爷爷……”希娅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呼唤,无需靠近观察,她已明白生命已经永远离开了老人的躯体。
一枚秘银徽章从老人胸前口袋中掉出,滚到希娅脚边。希娅俯身捡起,上面没有文字,六把利剑首尾相连,如囚笼般围住中间的一只眼睛,眼中狰狞的竖瞳直直地瞪着少女,让希娅背后划过一股凉意。她匆匆把徽章收进衣服口袋。
“爸爸……”她深吸一口凉气,一连默念几个冷静心神的咒语。她知道,等待着她的不会是什么温馨的景象。
她缓缓拉开父亲房间的门。
“爸爸!”即使事先做足了心理准备,眼前地狱般的景象还是挑战着少女的神经极限。
血,到处都是血,房间里书柜,衣帽架,办公桌,留声机,台灯,墙上的画……都被染成红色。难想象一个人身体里能流出这么多的血,仿佛心脏都炸开了一般,而这个人此刻正坐在她的面前。
父亲瘫坐在剑灵杉木的靠背椅上,头部泂泂流下鲜红的血。他的左手齐根消失了,光洁的创面蒙着一层柔光,将力图喷涌的血肉与翻滚的魔素残余包裹在内。父亲虚弱地喘息着,右手颤抖着伸向女儿。他的身体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爸爸……到底……为什么……”希娅小心地上前几步,强忍着要落下来的眼泪,她伸出手,想帮父亲擦去脸上的血。
却不料,刚上前,父亲的全身便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突然,父亲抬起了低垂的脸,黑曜石般的眼眸爬满血丝和深紫色的魔法纹路。父亲已经发紫的脸颊上青筋暴起,惨白的脸又重新恢复血色。
看上去已经衰朽无力的身躯突然跃起,全身暴突的血管仿佛是血液在燃烧。他向着希娅扑过来。
希娅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父亲,她一时间愣在原地。“父亲要……杀了我?”可怕的念头在希娅脑海一闪而过。
“不……不要……这不可能……”希娅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发现两腿因过度恐惧而动弹不得。父亲满是血污,失去理智的扭曲的脸已近在眼前。希娅绝望地闭上眼睛——
“嘭!”父亲与她擦肩而过,身后传来重物落地与扭打的声音。
她颤抖着转身,父亲倒在地上,结实的身躯死死地压住另一个身影。被震惊与悲伤淹没,没注意到自己忘记继续施放隐身咒,更没注意到来自身后的威胁。
那个人被死死地压着,喘不过气来。父亲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压住那个人的双手,试图夺过她手中的魔杖。
“她妈的……死老头子……真是找死……”被压住的人愤怒地低吼着。
府外不远处的迷雾某处,一个少女静静伫立,幽蓝的眼眸望着公爵府的方向,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千万缕细长的幻光从少女背后向四面八方伸出并直通天幕,交缠成繁复深奥且不断变化的纹路。
“解析时间有限,请尽快完成任务。”
冰冷而缺乏感情的话语在夜幕中飘荡,比起人的声音,更像是一系列齿轮咬合的声音组合而成。
“任务即将进入下一阶段,请「梅菲斯特」立即前往目标地点。”
“耽误任务进程者,将按与雇主契约中第二十二条规定进行处理。”
街的另一头,身披灰色斗篷的身影缓缓抬头,黑色的雾气从两袖和帽下弥漫而出,与弥漫全城的浓雾融合在一起,从街道奔涌进千家万户。须臾之间,原地只剩下一件破旧的灰色斗篷……
公爵府内,被死死压住的歹徒突然感觉到了什么,面露恐惧。
他也不顾挣脱公爵的束缚,手中的魔杖开始闪烁耀眼的黄光,进而开始向他的全身蔓延。
“不!”目睹一切的希娅突然明白过来——那是自杀式的爆炸魔咒?她慌忙四顾,发现门边父亲收藏的长剑。只是迟疑一瞬间,她立刻将其抽出剑鞘,双手握紧,便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勉强将父亲撞开,闭紧双眼,刺进歹徒的胸口。
剧痛让歹徒手中的魔杖一抖,飞了出去。耀眼的黄光渐渐黯淡。
悲伤,愤怒和恐慌冲击着希娅的心弦。她一次又一次地将长剑刺向疯狂挣扎的歹徒,直到身下渐渐没有了动静,直到握剑的手发软。
“啊……”血的腥臭将希娅从疯狂中拉回现实。看到大片的血流从对方胸腔喷出,溅到剑身,手上和脸上,希娅感到一阵恶心,胃剧烈地翻腾了起来。
随着冷静的一点点恢复,她想起了一旁的父亲。她急忙起身爬到父亲身边,先前的暗红光芒已经褪去,像是彻底燃尽了生命,父亲更加衰朽虚弱,连一头火红色的短发也变得斑白。但是他仍然尽全力维持着细若游丝的呼吸。希娅低下头,轻声呼唤父亲。似是有所感觉,父亲失神的眼瞳出现一丝光亮。
“快……跑……从……暗道。”
颤抖的声音留下最后的嘱咐,父亲的身体一僵,紧缩的瞳孔开始慢慢散开。左手的柔光也消失了,海量的血肉如拉了阀般疯狂喷涌。
“爸爸……”希娅不能说服自己父亲已经死了,但是现状逼迫她做出选择。
匆忙地伸手抹干泪水,希娅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拿着长剑,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体,便转头奔进父亲房间。危险并没有解除,为了父亲,她一定要活下来。
“洞开。”希娅朝沾满鲜血的书橱喊道。下一秒,两人高的巨大书橱开始翻转,位移,露出一个通往底层的通道。
然而,踩着阶梯下到第二层时,莉莉和玛格丽特大姐的脸突然闪过希娅的脑海。
她轻敲通道右侧的墙壁,墙壁开始逐渐褪色,与此同时,外界的景象逐渐显现在墙壁上。
一具焦黑的躯体跪在希娅面前。
希娅双腿一软,差点摔下楼梯。
莉莉低垂着头,半边身体仿佛在大火中烧了几天几夜,蜷曲萎缩,火蛇甚至仍在那未燃烧殆尽的半边身躯翩翩起舞,火星四溅。
希娅也跪了下来。圆睁而失焦的双眼几乎要飞出眼眶,眼泪从眼角抑制不住地流下
“咔吧——”
“啊啊啊啊啊啊——”
“现在知道惨叫了?”玛格丽特女仆长将脊椎发出了不祥之声的歹徒举在胸前,猛一转身,丢了出去。飞在半空中的人哀嚎着撞上迎面而来的巨大火球,将另一个黑衣歹徒撞倒在地,两人乱作一团。
玛格丽特女仆长从裙下掏出藏在大腿旁的匕首,狠狠刺穿二人的胸膛。随后又敏捷地躲开另一个角度飞来的数道闪光,飞奔过去将施术者按倒锁住,将他的魔杖夺过。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比起雷斯塔城那会都差得远。如果不是魔法受限……”女仆长的脸色略微黯淡,“说!老爷和小姐在哪?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
对方沉默半晌,伸手摘下脸上的面罩。阴沉的脸上露出恶毒的笑。
“很快就会来陪你。”
浓浓的黑雾从对方身体各处冒出,弥散。女仆长心觉不对,连忙放开那人,意欲闪开。然而为时已晚。越来越多的黑雾裹挟女仆长的身躯,而面前的歹徒却逐渐消散。
“小姐……”女仆长奋力挣扎时的呐喊成为希娅最后听到的话语,当黑雾散去,她的身形也消失了。
“为……为什么?”希娅嘴边只剩下这句喃喃。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为什么他们能使用杀伤性魔法,为什么玛琪大姐消失了,为什么……超出一切常识与认知的事实几乎冲垮了少女的精神。
“小姐?小姐?希娅小姐?”
刚刚那个歹徒的身影出现在墙壁正中。他四处环望,用亲昵的语气叫着希娅的名字,最后视线定格在希娅的方向。
“轮到,你了哟。”
男人打了个响指,少女面前的景象闪了闪,突然消失不见,只余一堵横亘的黑色墙壁。
希娅没有再说话。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提着剑,以几倍于平常的速度向底层跑去。
「谁来……救救我」这样的念头闪电般划过,又转瞬即逝。已经,连期待的时间和必要都没有了。
「活下去」这是少女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少女冲到通道底端,“洞开”声音未落,眼前厚重的墙壁向两旁缩进,一人高的洞口出现在少女眼前,洞外是金碧辉煌的大厅。
希娅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眼,向眼前的光明一跃而下——
“砰、砰、砰砰——”一连串闪光追逐着少女的身影,将大厅另一侧墙壁炸成一堆堆碎石。
女孩重重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打了好几个滚。顾不得疼痛,她猛地站起来,眼角的余光瞥到一抹模糊的残影。在对方再次开始咏唱前,少女如挣扎的困兽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男子,手中开刃的利剑映着炽热的火光。
“嘭!”对方似乎缺少准备,或许是没料到这个女孩竟敢送上前来,身子匆忙一侧,长剑深深斩进男子左手中细长如火绳枪,闪烁着繁杂深奥,不断变化的魔纹的魔导器,“枪口”的光球迅速地黯淡下来。见势不妙的男子将其一把丢开,右手立刻伸向腰间。希娅见状,用尽全力举起剑再一次冲上前去。但反应过来的男子速度更快,他立刻快步后退侧身,而缺乏经验,只是一味突刺的希娅失去了平衡,长剑并未刺中男子要害,只是深深插进男子右边小腹。
暴怒的男子狞笑着掏出了魔杖,比几被斩断的魔导枪短得多,但魔纹比枪的更加古奥繁复,在男子吟唱之下展现的魔力波动也更加暴烈危险。
突然,男子脸上的愤怒转为痛苦,随即爆发出掺着痛苦与狂怒的惨叫。女孩无力将剑插得更深,但陨铁铸造,没有经过任何魔导加工的长剑此时蒙上一层血红色的柔光。
秩序之阵对杀伤性魔法有严格的禁制,但是由于大宗运输需求与其他种种原因,并没有对施放魔力的上限做出限制。当然,随着施放魔力增多,所能使用的魔法种类与复杂程度将直线下降。
而少女全身的魔力此刻如崩开堤坝的洪水,潮涌般顺着长剑向男子体内涌去。不经任何咏唱,不经任何流转,只是纯粹的魔力带来的冲击。就像血液不能缺少空气,但向小动物血管注入空气却会导致惨死一样,少女的魔力在男子体内横冲直撞,迅速破坏着每一处组织和器官。
右手拇指被锋利的剑刃割破,潺潺血流与殷红的魔光融为一体。希娅本已惨白的脸此刻已如金纸,但她神情木然,似乎已经感受不到这些。
男子强忍着剧痛,再一次开始吟唱。他知道,眼前的女孩已无力躲闪,只要撑到吟唱结束,就是——
黑,好黑。
少年的意识在黑暗中飘荡,分不清身处梦境抑或现实。
脸上突然传来痒痒湿湿的感觉,仿佛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舔着他的脸。这无比真实的感受,将少年的思绪从茫然无措拉回。
眼前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但一双散发琥珀色荧光的眼睛几乎紧贴着他的脸,凝视着他。看到他醒来,“喵~”眼睛的主人欢快地叫着。
随后,它从少年身上轻盈地跳下,三下五除二蹦到高处的什么地方,两爪用力刨抓,发出唧唧的声响。昏迷前的记忆逐渐回到了少年身体里,他知道那里是地窖的楼梯。
于是,少年起身,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摸索着,慢慢爬到楼梯顶部。双手并举将头顶厚重的石板顶开一条小缝,外界的景象映入他的眼帘。
空气奔涌而入,却并无想象中的清新,浓郁刺鼻的血腥味从鼻腔直冲头顶,差点让他滚下楼梯。
尸体,到处是尸体,兽人和人类,奴隶和女仆,血染红了公爵府周围的每一片草地,殷红从楼梯口和石板上缓缓流进地窖,飞溅到少年身上。
尽管尸体和血流占据了绝大部分视野,缝隙间透出的炽热与温暖暗示着更加可怕的事实。
“不能再呆在这里。”抱着这样的念头,少年悄悄顶开石板,手脚并用爬出地窖口。那只黑猫也在缝隙大开的一瞬闪了出去。
“啊~大哥你说什么时候……”慵懒的声音从身旁不远传来,少年脸色一凝,呼吸都停止了。
漫不经心的放哨者眯着朦胧的双眼,没有注意到黑暗中飞速冲向他的人影。
少年再次反应过来时,对方已被撞倒在地,自己正将全身的重量与力量施加在死死捂住对方嘴巴的双手上。对方双目圆睁,脖颈呈现出可怕的角度,血流从嘴角渗出,很快便停止了挣扎。
少年在对方衣服上四处摸索,最后从腰带上掏出一把锐利的匕首。这时,他闻到呛人的烟味,转过身去。
另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隐约能听见低声吟唱,赤红色的光芒如日冕般从他身上辐射向四面八方。随着吟唱的进行,公爵府燃烧了起来。
坚固的斯特恩石砖上燃起一团团赤色的烈焰,如火烧燎原般蔓延,吞噬一切所及之物。
少年蹑手蹑脚接近黑袍人,四五层映现着深奥纹路的光球亮起又熄灭,对方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一切。
还有三步距离,少年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将全身力量聚集在双手,轻轻蹲下,猛地飞跃而起,匕首深深刺入吟唱者左胸。
飞跃的一瞬,最后一层光球亮起,吟唱者惊愕地回过头,却已被刺穿了心脏。
少年将匕首抽出,再一次重重地刺下去,血流从巨大的创口中喷薄而出,吟唱者圆睁着眼睛倒下,那在巨石上也能燃烧,已然吞没了公爵府的烈焰一时间似乎也减缓了蔓延之势。
刚刚站起身来,由于过度紧张用力,少年双腿甚至开始痉挛。
“喵!”又是熟悉的声音。琥珀色眼睛的猫,就叫它琥珀吧,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少年,尾巴一点一点地指着一个方向,似是要少年跟着它走。
少年一瘸一拐地跟上黑猫,绕了好几个弯,走过一条条小路,竟来到公爵府大门。不出意外的,把守的门卫也瘫倒在地,大门洞开。
黑猫一跃上到墙壁顶端,俯视着少年,急促地喵喵叫着,似是催促少年逃跑。
少年正欲动身,一阵强风拂过,滚滚烟尘呛得他睁不开眼,喘不过气。脑海中仍是那挥之不去,望不见尽头的尸山血河。
他未曾注意到,褴褛衣衫之下,他后背上一块铜币大小的焦黑印记开始一点点泛起红热的光芒。
少年只是在迟疑,为残酷无理的血腥,为心头毫无预兆泛起的强烈不安。
黑猫在墙顶焦急的跳来跳去,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
突然,少年迅速坚定地回身,俯身冲向淹没了府邸的火海。见少年渐渐远去,黑猫反而停下了急促的叫声,静坐远望他的身影。
漆黑的夜幕中,一圈寒芒泛起,高大的老人从虚无中浮现。慵懒地斜倚在墙边,花白的鬓发在夜风中轻轻摇摆,五官端正,棱角分明。茂密胡子掩埋的嘴角微微上扬。
“即使这样一无所有的孩子,也想扮演勇敢的骑士。”
“那么,前路等着他的,是什么样的代价呢……”
黑猫没有理会男人的喃喃,尾巴一撇,将几枚碎石子扫到男人头发上。双眼透过浓浓的黑烟,凝望那火海中的古堡。
古堡的大厅此刻金碧辉煌,却并非因为盛大的夜宴,更非高朋满座的沙龙,这些往日的荣光在公爵祖父辈业已消失。炽热的火焰蔓延到可能与不可能的每一个角落,华贵古老的木墙与地毯已经化作火星四溅的焦炭,裸露出的石砖在火蛇舔舐下变得红热,噼啪作响。
却有一对人影,似乎无视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如两座雕塑般对峙着。
男人的吟唱声越来越虚弱,但他不能也不敢停止。他面前的女孩脸色白如金纸,呼吸急促,双腿痉挛颤抖,不灭的火焰也悄悄爬上她的衣服,男子魔杖末端不祥的绿光也倾洒在女孩额头。她却只是木然地凝视着男人,双手以不像是一个女孩的稳重与力量将长剑缓缓刺得更深。
“噗——”又一次,肌肉撕裂的声音传来,却是如此之近,如此之痛。
利刃洞穿男子左胸,只是迅速地旋转一圈,便搅碎男子的心脏。男子发出无力的惨叫,魔杖的光芒永远地熄灭了。
少年放下匕首,双手架住男子两肩,用力将他从长剑上拽开。
随后,他像扔一张破抹布一样将圆睁着双眼的男子扔到一边。
不料,眼前的长剑竟晃晃悠悠地向他冲来。少年大吃一惊,连忙转身闪开,伸手夺向剑柄,却不料眼前虚弱的女孩竟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不仅未能撼动紧握剑柄的双手,甚至差点被冲劲掀翻在地。
少年稳定身姿,流着冷汗转过身来,却又被突然撞进怀里的身影吓得打了个踉跄。
少年捧起少女的脸,发现她的眼神早已失去了焦点,皮肤像锅炉中一样烫,豆大的冷汗汇成溪流,从苍白的脸颊滴落到地上。
知道时间所剩无多,少年将少女已经燃烧起来的外衣脱掉,远远地扔到一边,背起失去意识的少女,深吸一口气,龇牙吞下全身涌潮般袭来的新伤旧痛,拼命向着出口跑去。
一口气跑出被火海吞没的府邸,新鲜的空气终于涌入少年几乎被烧伤窒息的肺部。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少年张口正欲呼救——
几道锐利的闪光擦着少年耳朵旁飞过,将厚重的斯特恩石砌造的府邸石柱击得粉碎。少年惊慌四顾,却没看到任何人影。无影的寒芒再次袭来,少年只得迈开腿向着远离攻击的方向跑去。
“苦难……不是那么快就会结束的喔。”漆黑的夜幕中,细微的话语从无中产生,随即归于虚无。
少年没命地逃跑着,在托菲亚城盘根错节的大街小巷中反复穿行,躲避着凶狠凌厉的攻击。对方兴许也不敢闹出太多声响,攻击的频率不高,但每一次的神锋都精准地瞄中要害。少年忍受着旧伤牵动的痛苦,背着少女四处躲闪,锋利的白光深深劈进地面,溅起四射的碎石。即使如此,街道两旁的门窗依然全部紧闭,甚至一点微弱的灯光也没有。整座城沉浸在不祥的黑雾与死寂中。不过,疲于奔命的少年没有注意到这些。甚至也没有注意,为何自己没有公爵府外生活的任何记忆,却能如此熟稔得穿梭在城中。
也不知是少年的无意,抑或攻击者的引导,当少年停下脚步,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再也迈不出一步,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城门之下。
该说不出意料么,城门洞开着,七八个手持魔导枪的守卫倒在地上,血浸透了散落在地上的酒瓶。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正欲后退几步,突然想起了潜伏在黑暗中的敌人,连忙转过身来。却不料对方的攻击已经到达。
少年紧闭双眼,却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剧痛。他困惑地睁开眼,世界天旋地转起来。在泰坦般巨大的托菲亚浮空城从视野中消失之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鹤发剑眉的黑衣老人背靠城门的身影。
“喵?!”不知什么时候追上来的黑猫立在高高的城墙上,睁圆双眼瞪着二人落下的方向,两爪下意识地抓向面前的空气。
一根白发从老人鬓角落下,飘到半空,却突然静止。老人似乎发觉,又似乎无视。
“这是契约外的行为。”冷峻铿锵,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这是契约外的行为。”嘶嘶如蛇,沙哑似鬼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人肆无忌惮的狂笑在夜幕中远扬,“和他们要的,有什么区别吗?”
“有……”冷峻的声音突然被打断,“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契约义务结束了,佐伊。”恶鬼般的声音如此说道。
“……正确,契约义务已经结束……”
夜空中密密麻麻互相交缠,与繁复古奥的天穹巨阵相接的万千细微光束缓缓收回一点,回到白发少女的身体中。不经吟唱或使用符文,仅仅是一瞬间,巨大的六芒星阵闪着耀眼的白光从少女脚下升起,强光消散后,少女的身影也从狭窄的陋巷中消失。
“干脆利落的孩子呢,可惜没什么机会和她相处。”把玩着手上的烟蒂。浓郁的黑雾在他身旁不远处凝成瘦小的人形,像是眼窝的部位直勾勾地盯着他。
“……该说谢谢你吗?”老人并未说出口,只是在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你很清楚,这不过是一场交易。”似是恶鬼寄宿在老人脑海中一般,老人念头尚未落下,鬼魅的低语便再次响起。
“哈哈哈哈哈……”沉默半晌,老人再次旁若无人地狂笑,“是啊,都不过是交易罢了。”
“那么,最后的代价,收下吧。”
话音未落,那裹挟了一切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老人眼耳口鼻,淹没老人高大但有些佝偻的身形,直到彻底吞没他的身影。而老人微微阖眼,发出像是如释重负的轻叹。
“艾伦……再会。”
紧接着,如同风暴突然降临,弥漫全城的黑雾之海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以老人消失之处为眼,形成了巨大的漩涡。随着浓雾的汇聚与旋转,中心变得更加漆黑,似乎死寂的夜幕中星点微弱荧光都自被其贪婪地吞噬。
最后,伴随着一道无声的剧闪,仿佛世界眨了眨眼,黑色的龙卷在一瞬间消失无踪。老人所立之处,只余赤发蓝眸的少女双膝跪坐在地。
“谢……谢。”女孩的右眼充斥着迷茫与悲伤,几滴泪珠顺着脸庞流进喃喃的嘴角。本应是女孩左眼的位置只余一个空荡荡的眼窝,几丝漆黑的光粒从焦糊的边缘溢漫而出。忽然,一抹冰冷的血色从眼窝的最深处骤然亮起……
顶着迎面的狂风,少年艰难地睁开眼睛。脚下是令人目眩的高空,万里无垠的大地在他头顶展开,平原,高山,长河,湖泊,以及望不见边际的广袤森林,星罗棋布,如画布上五彩斑斓的颜料一般,越来越大。冰冷与窒息迅速抓住了少年虚弱的身躯,意识正在加速从他身体流失。
少年用尽力气将背后的少女抓起,紧紧地抱在怀里。随后,背朝大地,望着已经缩成小点的天空之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姐姐姐姐,流星诶!”
“爱丽丝大姐是让你出来巡逻的,不是……哇擦勒!”
两道流光划过夜幕与星河,向着远方的阿斯诺森林疾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