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K对她说的第三次“节日快乐”了。
今天是平安夜,这一点芽衣自然清楚,但她不明白眼前的白发女人为什么要一次次重复这句话,仿佛在施加某种暗示,又仿佛在传达一些不能言明的信息。这么想着,芽衣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屋顶上的摄像头,和应急灯一样,它们也是单独的供电线路,即便是遭到封锁的现在,仍然闪着红光忠实地履行着职责。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芽衣刚问出口就后悔了,白天的时候K就表达过想要入侵ME社的意图,反而是自己,明明已经收下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却私自跑来了,这简直是当着面说“我不信任你”。
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K无所谓地耸耸肩膀:“知道提高警惕是好事,不过什么准备都不做就往警察眼皮子底下钻就太不理智了。”她抬手指了指摄像头:“喏,那边说不定有人正等着呢。想象一下,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我,是那些陷害龙马先生的人,你会怎么样?”
“……”芽衣抿起了唇,她也明白自己这番行动实属冒进,若是落入父亲的敌人手中,他们就又多了一件可以用来威胁父亲的武器。
“不过我的搭档已经把这里的内网黑掉了,现在就算有人看着监控也只能看到静止的画面。”K抬起手,看了看腕上颇有些科幻风格的电子表:“如果没猜错的话,检修监视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我们最多还有三十分钟时间来寻找密码和撤离。”
她向芽衣伸出右手,微笑着歪了歪头:“我是否有幸邀请您在这钢铁与雷霆的世界里来一场漫步呢?”
就结果来说,刚刚经历过人生重大变动的雷电芽衣像个刚刚进入社交界的小小姐一样,怯生生地把手递到了K的手中。
两人挽着手向雷电龙马曾经的办公室走去。一路上所有的监控都像是出了故障似的把镜头转向了空无一物的墙壁,这也证实了K所说的“已经黑掉内网”并非虚言。
这令芽衣对K口中的“搭档”产生了好奇心。虽然芽衣不曾接触过父亲暗地里经营的那些东西,但她也不是白纸一张,关于ME社并非普通的电子技术公司这一点她非常清楚。ME社掌握着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安保措施自然也采用了最高级别,网络数据安全方面更是做到了极致。芽衣不信这世上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侵入ME社的内网甚至控制独立于中央机房的监控系统,除非那人本身就是控制监控的人……
这么想着,芽衣看K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审视:这个人,真的只是一个侦探吗?
仿佛察觉到芽衣的不安,K将手指插进芽衣的指缝间,两人朋友式的挽手变成了更加亲密的十指相扣。感觉着芽衣抗拒的挣扎和在失败后认命似的回握,K的脸上勾起一个有些寂寞的笑容。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其实我会接下来这个委托也不全是因为和龙马先生的交情啦,更重要的其实是你,芽衣,你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哎?!”
这话让芽衣颇为震惊。她突然有一种不阻止这女人她就会说出非常不得了的话的预感,但多年养成的礼貌习惯让她没有第一时间去堵K的嘴,于是这货就更加放飞自我了。
“你在说什么啊!”
芽衣感觉浑身都烧了起来。若说这人之前还是说些骚话,现在根本是在说直白的情话了。作为学校曾经的偶像,芽衣不是没有收到过情书情信,男性女性、本校的外校的,甚至还有老师也来凑热闹……对于那些人,芽衣向来是礼貌地表示自己暂时还不想谈恋爱,把事情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但今天完全不同,且不说在今天之前K都是单方面地认识她,在这种随时可能被人抓住的地方,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时间里告白,这人分明是想要干扰她的理性让她娇羞没法好好思考!
她雷电芽衣是吃这一套的人吗?!
“你、你别看我!我、我现在不想考虑那些事!你、你能不能等离开再说啊!”在K那双蓝宝石似的大眼睛面前败下阵来,芽衣惊慌地避开对方的视线,半推半就地表达了妥协。
雷电龙马的办公室已经基本上被人搬空了,随处可见警署的封条和安全线。很显然那些网罗罪名的家伙没能在社长大人的屋子里找到想要的东西,干脆客串起搬家公司:只要把东西都搬走,就算找不到可以用来定罪的漏洞,你们想翻案也没有东西可以凭依了。
空荡荡的景象倒是没有出乎两人的预料。芽衣是早有心理准备,K则是早就知道是这么个状况。
“这倒方便我们了。要找的地方少了很多。”K乐观地说着,径直走到靠东墙的书柜前,蹲下来观察书柜每一层板子的背面。
芽衣却没有K那么高的情绪。她来过这里很多次,她还记得那些已经空无一物的地方摆放过的相片、玩偶、瓶中船……有很多是芽衣尚年幼时做的手工,粗糙幼稚难看,但龙马从来没有把它们藏起来,他大大方方地展示着它们,就像展示一件件无价的珍宝。
明明是全球最著名的企业家,装饰品的品味还是那么差。
芽衣想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办公桌上那些灰尘围成的轮廓,心中愈发酸楚。
“其实不用太悲观,芽衣。你要这样想,既然幕后黑手选择的是经济犯罪而不是其他罪名,那么他们瞄准的便不是龙马先生的性命。”K一边说着,一边从书柜里拆下一块木板,装模作样地冲着灯光高高举起,仿佛上面有遇光就会显现的水印。
“我知道。”芽衣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应着,蹲下来打开办公桌的小抽屉。在小时候里面经常会有糖果和零食,现在与其他地方一样只剩下令人心寒的灰尘。“我只是……唉……”芽衣摇了摇头:“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是啊,就算是莎士比亚的悲剧也不会有这么多连番的磨难。”K放下手中的板子,转身看着芽衣的背影,换上了一种类似读书节目播音员的腔调:“虽然过程会有许多阵痛,不过你一定会遇到你的骑士的,我美丽的公主殿下。”
“噗……”K拿腔拿调的骚话把芽衣逗乐了,虽然很毁气氛,但她心中的忧郁确实减轻了许多——至少她主要的心思不在为过去伤怀上了。
“侦探也看童话故事的吗?”芽衣看了K一眼:“你一直都是这么哄女孩子的吗?还是说都是从书上读来的词?”
K目不转睛地盯着芽衣的双手,它们正搭在一个暗紫色的小盒子上面。
“我是真心的。”K说道。
“嗯,嗯。”芽衣随意地应着,注意力已经全都转移到了自己刚找出的这个立方体容器上。它华贵又压抑的色泽与这间风格简约的办公室格格不入,就仿佛在一片翠绿的冬青中混入了一朵鲜艳的罂粟,格外美艳,又格外地充满危险气息。
【我拦不住了哦,搭档。】
久违的电子合成音,带来的却是不那么美妙的消息。不过K想要见证的事情已经到达了最后一步,她完全没有搭理W的通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芽衣慢慢打开那不祥的宝盒,释放出足以令世界为之震颤的伟大权柄。
“睡吧,公主殿下,等你醒来,你就会明白,我从来都不曾说谎。”
……
琪亚娜这一餐吃得并不是太开心,这种情绪在一份吐司披萨端上桌时完全爆发了出来。
如果是K的话,大概会面带微笑地把东西吃完再掀翻桌子,但琪亚娜不是一个心里藏得住事的人,更何况这次牵扯上了她少有的甚至有可能是唯一的朋友。
“你不是老K。”她放下刀叉,直勾勾地看着桌子对面那个正在慢条斯理地切着香肠的家伙:“她在哪?”
“唉……”“K”发出一声叹息,苦笑着看向眼底已经燃起怒火的琪亚娜:“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一进来的时候。”琪亚娜像个淑女似的双手下垂做出在腹部交叠的姿态,同时偷偷地握住了插在腰带里的两把左轮“老K从来不会叫我琪亚娜……而且她不会给我点外面人做的吐司披萨。”她看着那片烤得有些焦的吐司披萨,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看来我对她的了解还是不够呀!”“K”无奈地摊开手“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一起吃这么长时间呢?你不怕我下毒吗?”
“点都点了,不吃多浪费。”琪亚娜说着,抬起右手摆在桌子上,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对面的人:“本小姐才不怕毒呢!”
“哎呀,真失策,本来以为可以设一个好陷阱,结果正中下怀。”“K”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但即便是琪亚娜这种很少在人心变化上动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她根本是在装模作样,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
“你为什么要装成她?”琪亚娜回答够了,她右手向前一举,枪口直接顶在了对方人的脑门上——就算是被崩坏感染的丧尸和死士,爆头也是会死的。
“这个就不太好说啦,这关系到一项很重要的计划,全说出来能说半个月。不过,现阶段的话,我们的目标都是围绕着K的目标的。”
“‘K的目标’?你说什……”
琪亚娜只是懒怠动脑,她本身并不笨,就像现在,话说到一半,她已经完全理解了此中含义。
(我来极东当然是有活要干。全球最厉害的制造商ME社发来的委托,厉不厉害。)
“ME社……”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K说过的话很快便浮现在琪亚娜的脑海。托了随处可见的广告牌的福,就算是琪亚娜这种八百年不看一次新闻的人,对ME社最近一段时间的案件也有了大致的了解。她不需要过多联想,很快便想到了这些人真正的目标。
就在这时,一阵琪亚娜无比熟悉的能量波动从长空市繁华的市中心扩散过来。
“芽衣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