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这是个意外。」
客厅里，我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个盛着福尔马林的烧杯，其中浸泡着的是原本属于我、但现在已经从我身上脱落了的◯◯，和以往不同，现在的它已经变得焦黑而萎靡，如果抛去那层纪念意义，这就完全是一块毫无价值的正在腐烂的有机组织而已。
米奈难得的正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些许无奈的表情，朝我摊了摊手。
「——我承认之前瞒着你是我的错，但是我也是考虑到你的承受能力。毕竟，虽然你说你能付出任何代价，不过这种程度已经能够轻易颠覆一个人的人生观了。为了你的心理健康着想，我最近可是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跟你说这个事情呢、真的！」
说是这么说，因为这个实验而被迫换了个性别这种事情也确实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不过重点不在这里，真正让我生气的是她们在之前做手术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件事情，在我询问时却没有如实告诉我。
「米奈这样也就算了，竟然连小谙你——」
「啊……抱、抱歉……」
唐谙避开了我的视线，心虚的低下了头。
长长的叹了口气，我看着茶几上的烧杯，心中的感情变得有些复杂。
「反正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是既定事实了，终归结果是好的，你如愿以偿地能够站起来自由行走，这不是很好吗？」
似乎是感觉到不太甘心，米奈扫了眼烧杯，但随即便又移开了视线，看着我辩解道。
有些意犹未尽，她又不知从哪掏出了一面镜子，将镜面朝向了我，补充了一句：「你看，现在的你不是看起来可爱多了吗？可爱可是一辈子的事情。而且器官发育完好，没有畸形，一切都很健康，我敢保证它的功能绝对是完整的。」
「……后面这 句可以不用说出来。」
镜子里的脸虽然很熟悉，但又有些陌生，与以往消瘦的脸庞比起来，现在的脸上有了些肉，显得更加圆润柔和，隐约间还能够看出来些许米奈的味道——托米奈的福，这张有些稚气的脸看起来还算可爱。
虽然因为面部骨骼发生了改变而使外貌产生变化，但所幸并不彻底，还残留着些许原来的模样，没有彻底变成另一个人的脸。这多少还算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吧，如果是熟悉我的人的话，一定还能够一眼认出我来。
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顺利恢复健康带来的好心情还是稍微的冲淡了心中的埋怨，我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米奈的说法。
随着点头的动作，许久未剪的头发垂了下来，长长的刘海遮住了我的眼睛。
拨开了刘海，我看着米奈，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严肃起来。
「总之，问题不在这里，在另一些地方，因为我换了个性别，那我的身份证明之类的东西该怎么办？」
「还有我的家人，我要怎么跟他们解释才好？“因为您儿子想要健康所以做了个手术，顺便变成了您女儿”这样子吗？」
想到可能出现的场景，我有些痛苦的捂住了额头。
「不能这么说吗？」
米奈思索了一会儿，认真的问道。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会怎么想……但是如果是最坏情况的话，我可能真的会因为这件事情社会性死亡啊。」
我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纸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呸！呸呸！」
茶叶渣好烦人！
米奈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意。
「啊，该准备午饭了。」
时间渐渐的临近正午，一旁的唐谙看了看时间，发觉已经临近饭点后，便站起身来准备出门。
「小明，你今天想吃什么吗？我要去买食材，可以顺便买回来。」
「诶……对哦，我今天开始可以正常进食了……」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我望着唐谙，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
「嗯……想吃的东西太多了，以至于不知道该吃什么好了。」
「不过说起来，我的胃好久没有进食了，还是先吃点流食吧。」
我摸了摸胃部，一番取舍之后，说道：「小谙，我想吃皮蛋粥。」
「嗯，皮蛋粥，我会记得买食材回来的。」
记下了做皮蛋粥需要的食材后，唐谙提起包就准备出门。
「拜托啦，路上小心——」
我朝她挥了挥手。
「你不一起去吗？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逛一逛南大，以及南大附近的街区。你从来到这到现在，都没怎么好好逛过呢。」
一旁许久不出声的米奈忽然开口，她的脸上带着些许别有意味的笑容。
「而且难得恢复了行动能力，不打算靠自己的脚出去走一走吗？多走走路，有助于你习惯用双脚行走的感觉哦。」
唐谙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望着我，等待我做出决定。
「嗯……」
听到她的话，我的心中也有些蠢蠢欲动，双腿恢复健康的我确实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好好的体验一下自由行走的感觉，但是在此之外还有许多让我无法做出决定的因素。
其一就是不久前摔的那一跤，虽然不再流血，多少算是恢复了，但是我的鼻子此时仍有些隐隐作痛。
其二就是我此时的性别因素，我还没做好准备用女性身份去融入这个社会。
而且我的衣服早在几个月前就全都报废了，如果现在要出门的话，和我现在的身材最相近的米奈的衣服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穿女装出门的话，我还是会感觉到羞耻的啊。
「嘛，早晚都要适应的不是吗？」
米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理了理裙子上的褶皱，转身上了楼。
没过多久，她就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走下来时，手里还抱着几件衣服。
「这几件是我的常服，虽然平时很少穿，但姑且还是有好好的整理。可以先借给你临时应付一下，怎么样？」
「……不，这套衣服对我来说难度太高了。而且现在可是入冬了，穿这种衣服我会死在路上的吧？」
看着手中的短裙和细带背心，我不禁捂住了额头。
「难得能光明正大的穿女装，真的不想尝试一下吗？」
「完全不想！请饶了我吧！」
「真可惜。」
一番折腾后，最后还是换上了米奈的衣服，不过不是那套少女心爆棚、同时也会冷死人的衣服，而是平时她穿的工作制服——上衣是一件粉色衬衫，下身则是一件深色长裤，原本还有一件白色长褂，不过因为有些冷，我就没穿那件，而是借了唐谙的一件外衣来穿。
「嗯——很好看哦小明，看起来比米奈老师像大人多了呢。」
从房间里出来，便看到了一旁等着的米奈和唐谙，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唐谙笑着说道。
「长得这么幼齿真的很对不住。」
米奈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好，就这么出门去吧。」
说着，我和唐谙就这么被她推出了门。
别墅外，还是不太习惯行走的我，紧紧的挽着唐谙的手臂。
「抱、抱歉，小谙……要麻烦你了。」
「没关系。」
出了庭院之后，我们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向别墅区大门走去，而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不是从大门下山吗？」
看着似乎离大门越来越远，我不禁出声问道。
「要下山的话只能从大门走，不过下山的路太长啦，我们要走的话得走个二十几分钟呢。 」
唐谙说着，朝我张开了手。
她的手指上挂着一个把车钥匙。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停车场，有车的话能省下很多时间。」
「诶——小谙，你会开车吗？」
「是啊，我趁着今年暑假的时候拿到了驾驶证，今年开学的时候就试着自己开车从家里来学校啦。只不过我平时不太开车，毕竟保养和油费都挺贵的呢，要不是有米奈老师申请的助理补贴的话，我的生活费一定不够花的。」
唐谙的脸上露出了自得的笑容，很显然，能够自己开车来学校让她颇为得意。
真羡慕啊，能自己开车什么的……不过说起来，我现在多少也算是恢复了健康，是不是也可以考虑着做些以前只能想而不能做的事情呢？
该找个时间好好的计划自己接下来的生活才行。
米奈的别墅并没有停车棚，因此唐谙的车只能停在离米奈的家不远的停车场，大约四百米左右的路程。因为我行动还不太方便，因此走了足有十分钟才到，但也多亏了这段路程，我感觉到自己似乎渐渐的掌握了行走的诀窍了。
和唐谙一起上了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了安全带后，第一次坐到前排的我有些好奇地打量起了车里的装饰。
「我们准备出发了哦。」
唐谙说着，转动钥匙启动了车子，在车辆电源接通的瞬间，车内的音响便开始播放起音乐来——似乎是国内的某个挺出名的乐队的音乐，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因此没什么了解。
车子开始平稳的行驶起来，很快便出了别墅区的大门，顺着山道向校区驶去。
看着道路两侧的景色，我不禁又回忆起了几个月前的那次意外，因为分神而从山道跌落，还受了伤来着。
那时的伤痛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然感觉隐隐作痛。
不过说起来，我那时候是因为什么而分神了呢？
在我回忆时，唐谙已经开着车驶入了校区，周围的树木渐渐变少，而行人与建筑渐渐的多了起来。
看着周围颇有些历史感的建筑，我不禁有些感慨。
「真不愧是南大呢，光是看起来就能让人感觉到历史的厚重感。」
「毕竟有些是几十年的老建筑了呢，不过有些也是新修建的，只不过刻意保留了原有的建筑风格。」
唐谙说着，抬手指了指一旁的一栋五层建筑，「那栋就是前几年刚刚建好的宿舍楼，我的宿舍就在那里。不过说起来，因为要做米奈老师的助手工作的原因，我有时候会很少回宿舍，那种时候基本上都会住在米奈老师的别墅里。」
「啊……宿舍啊……」
看着那栋建筑，我又有了新的疑惑。
「说起来，如果之后我正式入学了，应该也会被分配一个宿舍吧？到时候我会被分配到哪个宿舍呢？」
「唔……说到这个——」
唐谙愣了愣，随后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不知道，也许现在这种情况下，会把你分配到女生宿舍里？」
「我好歹也是个男生……虽然现在因为不可抗力变成女性了，但是把我安排在女生宿舍真的没问题吗？」
我举起了手。
「虽然说我现在这样想做些什么都无能为力，不过感觉上会很对不起作为我室友的那些女孩子——只是想象一下，我就已经感受到负罪感了。」
「而且……光是想想要和不认识的异性接触，我就感觉到有些难受……」
「说到这个，你和我、和米奈不是挺放得开的么？」
她有些不解的问道。
「毕竟我和你们也在一起待了几个月了，应该说是习惯了会更好吧？」
「嗯——不过，如果不是女生宿舍的话，男生宿舍没问题吗？毕竟你现在可是个女孩子，虽然现在你的第二性征什么的还没开始重新发育，但是只要一切正常的话，那都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隐藏在衣服底下的平坦胸部。
……还是换个话题吧。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车子忽然停了下来，我抬起头，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
「怎么了？」
「啊，我看到了我弟弟，稍等一下下，我和他打个招呼。」
唐谙说着，放下了车窗，探出身子，向着道路另一侧招了招手。
「喂——阿阳！」
随着她的呼唤，一个男生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的扭头看了看。
嗯？弟弟？
我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便看到了那位正在向我们走来的男生。
他看起来有些眼熟，清爽的五官、干练的短发，看起来似乎是个个性开朗的男孩子。
「姐？你怎么开着车来这里？」
那男生走到车子旁，和唐谙打了个招呼，同时，视线越过了唐谙，扫了一眼车内。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目光明显的顿了顿，脸上露出了有些狐疑的神色。
嗯？那个表情是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也许是意识到盯着别人看很失礼，他移开了目光。
「姐，这位是……？」
「啊，他……她啊，是我的朋友。」
唐谙有些纠结的望了我一眼。
我大概感受到了她在纠结些什么……所以我才说这种情况很麻烦啊。
不过说起来，原来唐谙还有个弟弟，而且也是南大的学生，看来她家的基因还挺不错的嘛，姐弟俩的成绩都这么好，毕竟南大可不容易考上。
「你好，我是木明——」
「啊……果然是你？」
就在我出于礼貌，准备自我介绍的时候，只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那个男孩脸上的表情就从狐疑变成了惊讶，他指了指自己，说道：「我是唐阳，你还记得我吗？开学的时候我们见过面的。」
唐……唐阳？
我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开学时候的场景，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
在车站的时候相遇的，他还帮了我一把来着，是个好人。
「是、是你啊！」
我有些惊喜，但惊喜中还夹杂了些许「这个世界真小啊」的感慨。
「没想到你是小谙的弟弟……开学的时候真的是很感谢你的帮助！」
「没什么没什么——我也没想到你会是我姐姐的朋友，一开始看到你虽然觉得眼熟，不过看你的样子我又有些不敢确定呢。」
唐阳笑着摆了摆手，「你的变化还真大啊，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呢。」
「啊……嗯……谢谢。」
我点了点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
一旁的唐谙视线在我和唐阳身上来回扫视了几圈后，终于开口了：「诶——你们俩以前见过面了啊，我还打算介绍来着。」
「嗯，是啊，开学那会儿，发生了一些小事。」
唐阳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姐，你要出去吗？」
「我要去外面超市买食材准备午饭，你如果要出学校的话我可以顺道载你一程。」
咔的一声，唐谙打开了车门的安全锁，见状，唐阳没再多话，打开了车门，直接坐到了后车座上。
「那太好了，我正打算去一趟市图书馆借点资料——不过，你们应该不过去吧？」
「市图书馆啊，也不算太远，绕路过去的话应该就多花个十分钟左右。」
说着，唐谙重新锁上了车门：「反正也不着急，就顺路送你过去吧。」
「谢啦，姐。」
再次启程，一路上有些沉默，虽然唐谙和唐阳我都认识，但是说起来我和唐阳只是萍水相逢，仅有一面之缘，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再加上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心中除了紧张之外更多的是不安，害怕被唐阳发现我的身上发生的事情。
下意识地看了看唐谙，希望她能够出声缓解一下尴尬，但却发现她只是专心在开车，完全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这么说，她现在应该还在实习期吧？平时也不怎么开车上路，确实会小心谨慎一些。
躺靠在座椅上，我微微仰起头，无意间扫过后视镜，后座的唐阳似乎在偷偷的打量着我。
他的眼神中依然带着些许狐疑，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是不是注意到什么了？
这么想着，我的心脏忽然用力的跳了下，紧张和不安渐渐弥漫。我移开了视线，低下头，试图通过玩手机转移注意力。
真希望赶紧下车，然后离他越远越好。
「到了，姐，在这里停车就行了。」
南大到市图书馆的路程并不远，很快就到了地方，随着唐阳的提醒，唐谙在临近市图书馆的街旁停了下来。
「这里就行了吗？应该可以开进图书馆前面的广场。」
「不用了，就到这里吧。」
见唐阳坚持，唐谙便打开了车门锁。
目送唐阳下车后，她忽然开口问道：「小明，你要不要去图书馆看会书？」
听到她的话，正要关上车门的唐阳停下了动作，微微弯腰，透过车窗看向了我。
「……诶？我吗？」
我有些意外的看向唐谙，她点了点头，说道：「我去买食材的话要花不少时间，可能会很无聊。」
「刚好你认识阿阳，这家伙其实人还挺好的，如果去图书馆看书的话可以让他陪着你，能一起打发一下时间。」
看了看车外等着的唐阳，又看了看冲我眨眼睛的唐谙，我仔细地考虑了一下。虽然唐谙似乎是在为我考虑，但我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提议。
我实在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唐阳继续接触，虽然确实能够感受得到唐阳是个好人，但是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实在是个折磨。
「这样啊……那好吧。」
见我坚持，唐谙只得和唐阳告别，然后便启程带着我向超市去。
车子驶出没多久，唐谙望着道路，没有转头看我，只是轻声问道：「怎么了？感觉你好像有些讨厌阿阳，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呆呆地看着车前不断靠近的街景，交错而过的车辆靠近而后又远去，带起一阵阵渐强后又减弱的呼啸声。
「不，没什么，之前还承蒙唐阳的援手来着。我只是……有些害怕。」
「怕什么？」
「……怕被发现，他好像在怀疑我，虽然不知道在怀疑什么，但是我害怕他发现我的秘密，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也是，确实会有这种顾虑呢……阿阳那个家伙……」
车厢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只有轻微的引擎声透过消音装置，在空气中回响。
「抱歉，小明。」
「为什么要道歉？」
「阿阳的态度也许让你觉得不舒服，不过我想他其实没有恶意，仅仅只是出于关心……不对，不是这件事情，我要道歉的是关于你的身体的事情，其实我当时想告诉你的，但我最后还是没有说，一是因为米奈老师的态度，二是我也有些担心告诉你的话你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这件事情也没办法嘛，其实米奈说得对，这种事情确实容易让人不知所措，如果不是这次事发突然的话，换一种更容易让人接受的方式来被告知这件事，并慢慢做好心理准备当然会是更好的选择，也让人好受得多。」
「小明……」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太舍得，虽然我现在才这么说似乎有些无耻，毕竟口口声声说为了自由可以付出一切代价，但实际面对时还是会退缩……我没有做好完全和过去告别的准备。」
「嗯，这句话由我来说也许不太合适，不过时间从不会回头，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不是吗？好不容易撑过了那么难捱的过程获得了健康的身体，就更应该好好的打起精神来面对新生活。」
「你说得对，小谙，谢谢。」
「很好，打起精神来了的话，我们就要准备大战了！为了庆祝实验获得阶段性成功，今天就让我好好的大展手艺吧！让你尝一尝唐氏秘传料理！啊，对了，阿阳刚刚盯着你看实在是太失礼了，为了赔罪，把他也叫上吧，那小子的手艺也不错哦！」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