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兰市,大教堂区。
室内很昏暗。
还不到夜晚,也并不是因为拉上了厚厚的窗帘,时节进入十一月的瓦尔兰街头,在沉沉低垂的云雾之下,整体呈现一片灰色。何况,这个房间虽然宽敞,天花板也很高,墙壁的颜色却很晦暗,形成凝重气氛的同时,也让人感到窒息。
唯一明亮的颜色就是壁炉里跳跃燃烧的火焰,时而鲜红时而金黄,摇曳不定。
窗外的飞艇螺旋桨发出的声音更加加剧了威廉的窒息感。
“你知道我是谁吗?”
发出声音的,是坐在威廉正对面的男人,他两鬓微霜,脸上的皱纹让他尽显沧桑,但他深邃,难以探测其想法的眼睛和没有一点褶皱的西装又让他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压。此刻的男人面无表情,手指不断击打着桌面。
“当然知道,”威廉虽然快要被这种窒息的氛围压垮,但他身为新到瓦尔兰市的总督察,决不能表现出任何惧意。
毕竟,这是“国王”给的任务。
“终局党的领袖,金.加德纳。”威廉突然想到了什么,露出戏谑的笑容,“还有——康顿市最富有的酒商,我说的对吧?”
站在加德纳旁边的壮汉面部抽搐了一下,握紧了拳头准备走上前来,而加德纳制止了他。
“对,你说的都对,总督察先生。”加德纳拿起手边的卷烟抽了一口,“我虽然只是个小酒商,但我有你想要的东西。”
威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加德纳轻轻笑了一下。
“而你也清楚,那个东西卖给维班希帝国会有什么下场。”
“你这是叛国,你认为国王会饶过你?”
“国王?我看他整天扎在美人堆里享乐呢,孩子,你不会真以为是国王给你的任务吧?”加德纳的看威廉的眼神仿佛在看乳臭未干的街头小子,充满了怜悯。
“瓦尔兰市的地下工作一直都是我们在运作,以前是,现在也是,我希望你能明白,总督察先生。”
威廉深吸一口气。
“所以?”
“我是个商人,我希望我的生意兴隆。”
“而我希望我的城市和平。”
“城市和平了,我的生意才能兴隆。”
“这么说,我们目的一致?”
“我想是的。”
“可你一直为城西的东方人供货,”威廉眯起眼睛,“你知道东方人的危害有多大吗?”
“他们也是我们交易的筹码。”
“什么交易?”
“你的权利或许能管制住我们,但却管制不住东方人,对吧?”加德纳将手中的烟在烟灰缸中捻熄,“你们害怕他们。”
“你能帮我铲除他们?”
“铲除做不到,但我们有制约他们的条件。如果你答应交易,我能出面帮你解决问题。”
“说条件。”
“不准查缴我的酒馆,不准搜查我的酒厂,不准伤害我的人。还有,我最近打算进军地下拳击赌博,而我即将和负责人坎贝尔合作,所以,也不准干扰我们的赌场。”
“这条件太多了,我可没带笔。”
加德纳从西装口袋中取出一只钢笔,放在了桌上。
威廉看着桌上的钢笔,叹了口气。
“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我会把那个东西给你。”
“我怎么能确定你真的拥有那个东西?”
“外表乌黑,刻有古老文字,无论什么光亮照在上面都不会反光的戒指,你们称它为“耳”戒指,我说的对吗?”
威廉瞳孔明显放大了,而加德纳似乎很满意看到这表情。
“你也可能是道听途说。”
“我不是来玩游戏的。”加德纳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威廉慌张地站起来,“我相信你。”
“可我不相信你,一旦我被囚禁或者被杀害,我安排的人便会立马将戒指送到维班希帝国的军队。而且国王会立马知道这件事,因为警队里有我的人,他会立马上报,等到那个时候,你的警员生涯也结束了吧。”加德纳整理西装,重新坐在椅子上,“而如果我成功达到了我的目的目的,我会告诉你戒指的藏点。
“你会成为英雄,说不定还能得个勋章
“我向来行事公允,你让我受利,我也会让你受利。”
威廉看向一旁的火炉,沉默不语。
“我需要回答,现在。”
“成交,但我不想握手示交。”
听到这话,加德纳的眼神透露出一丝轻蔑。
“我也不想,”加德纳起身,走到房间门旁,“我怎么会和一个没为国家奋斗过的年轻人握手呢?”
威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还有,总督察先生。”加德纳取下挂在门旁的帽子,“比起加德纳,我更喜欢别人叫我另一个名字。”
威廉摆出一副假笑,“什么?”
“勋爵。”加德纳打开房门,扬长而去。
灯光照进了房间。
威廉坐在黑暗中,不停地叹气。
窗外传来轻快的钢琴声,仿佛在讥笑他。
呼吸。
男人将少年按在水中。
用尽全力。
男人笑着。
少年没有愤怒。
他只感到悲痛。
呼吸。
少年只想要呼吸。
格兰迪. 李惊恐地从梦中醒来,大口喘着粗气。
他依旧在这个地方,瓦尔兰城的贫民区,空气中弥漫着糜烂动物尸体的味道,令人作呕。
“呆子,又做噩梦了?”站在火堆旁的男人问道,他的脸上充满着轻蔑,而在他身旁坐着的一群人,也都用戏谑的眼神看着他。
格兰迪没有理睬男人的嘲讽,起身准备离开。
“回家找你妈吧,这里不适合你!”男人继续说道,“顺便叫你妈别想我了!”
火堆旁的人们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我本不该在这里,格兰迪心想,我本来应该在帝国首都大学读书。
要不是五个月前遇上那场不幸的抢劫,格兰迪的生活也不至于沦落到跟这群终局党最底层人员混在一起。
亲爱的舅舅也不至于被杀死。
他不由得篡紧了拳头。
“汤姆,你妈想你了?”从身后传来的浑厚男声带着些许怒意。
格兰迪转过身,一个西装革履的秃头男人站在火堆人群中,沐浴着众人尊敬的眼光。他壮实的身躯好似要把西装撑破,与他犀利的眼神相匹的,是那别在腰间的八把形态各异的匕首。
在格兰迪的印象中,他除了臭脸就没有其他表情。
“啊. ...塔伦提诺先生..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按照您的身份....”
塔伦提诺没有理睬男人,径直走到格兰迪面前。
“该出发了,小子。”
塔伦提诺转身走出小巷,格兰迪跟了上去。
今天是格兰迪第一天执行暗杀任务的日子,这本不是他这种底层人员的工作,但塔伦提诺坚持让他完成这个任务。
就当还他一个人情,塔伦提诺是这样说的。格兰迪与舅舅在去往首都路上遭遇了抢劫,正是塔伦提诺救下了他。
“可我还不能熟练地掌握... "
“什么?”
“那什么. ..投影?”
塔伦提诺长叹一口气,“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我?”
“没什么。”塔伦提诺从腰间拔出一把手刺,“投影是什么?”
“通过体内魔力涌动,从而获得的超自然力量?”
“这是书面上的回答,”塔伦提诺跨过身前的水洼,突然将手刺向格兰迪掷去,格兰迪来不及躲闪,惊慌地用双手遮住脸庞。
但是,手刺并没有命中格兰迪。
格兰迪的掌心放出蓝色的光芒,水洼中的雨水凭空悬起,结成冰形成了一道小型屏障,手刺插在了其中。
然后,屏障又化为了雨水落下。
塔伦提诺的刀袋散发出诡异的光芒,落在地上的手刺重新回到了刀袋中。
“投影,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塔伦提诺指向水洼,“它就是你的潜意识,它就是你的器官,它就是你的生命。
“你的投影保护了你。当时遇到抢劫,正是你的投影救了你一命,我才有机会救下你。”
“先生...即使我能控制投影,我也没有勇气杀人。”格兰迪面带歉意的说道。
而塔伦提诺的面部明显抽动了一下。
“坎贝尔听说过吗?”
“那个地下拳击负责人?”
“他的属下前几天打死了一个小女孩,没有任何原因,单纯想发泄一下。坎贝尔用钱贿赂了警方和法院,报社他们的人也控制住了...
“小女孩的父母,只能默默承受这一切。”
格兰迪脸上的歉意在听到这句话后消失了。
默默承受这一切。
湖边。
血。
愤怒。
不应该是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
世间的秩序不能被打破。
格兰迪的脑中不断重复着这些话。
“那个男人毫无悔过之意,反倒过着平常的生活。”
“这是真的吗?”格兰迪心跳加速,有股火焰在他身上蔓延着。
“我不擅长说谎。”塔伦提诺依旧摆着那张一成不变的臭脸。“你这次的目标,就是去暗杀这个人。”
塔伦提诺从西装内包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格兰迪。
“这是他的画像,史密斯.威尔,人称绞肉机,算是地下拳击小有名气的选手。”
“我记住他的样子了。”格兰迪将画像放在裤包里,“他现在在哪里?”
“刚才探子说他在大教堂区的西街酒吧喝酒。马车在街对面等着你。”格兰迪顺着塔伦提诺的手指望过去,马车车夫向他们挥手示意。
“拿上这个。”塔伦提诺将一把柯尔特左轮放在格兰迪手中。
“我走了。”
“千万完成,完事后马上离开现场。”
“我会努力的。”
塔伦提诺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
格兰迪快步踏上马车,心中的愤怒久久无法平复。他望向灰暗的天空,就如同这片城市般混沌。
“你真的就这样答应了?”警察局局长莫里森此刻正叼着一根雪茄,舒服地躺在局长专用的躺椅上,看起来丝毫不关心威廉与勋爵的会谈内容。
“怎么,打扰到你做生意了?”威廉瘫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目养神,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疲惫。
“别诬陷人,”莫里森把雪茄在烟灰缸中捻熄,“虽然在你来之前,瓦尔兰大教堂区治安很差,但绝对不是因为我们跟终局党有勾当。”
“哪是什么?”
“我们只是懒得管而已。”
“废物一群啊。”
“您来了不就是只是一小群废物了吗,”莫里森咧开嘴笑了,棕色八字胡随之抖动。“你的手下一个比一个厉害,根本不需要我们办事嘛。”
“但你们要处理民众事件,瓦尔兰钟塔区的居民最近被那群岛民蛊惑得都要叛国了。你们需要做下宣传。”
“那是报社的事。”
“报社腐败成什么样了,你自己清楚。”
“我觉得你很多虑,威廉阁下。钟塔区打居民可都是贫民,他们连自己温饱都解决不了,哪来力气反抗国家?”
“你在套我话。”
“哎呀,被发现了,国家机密是吧?”莫里森露出如狐狸般的狡猾笑容,盯着威廉。“皇室派你来这个破地方到底是为了什么,威廉?”
“不为什么。”
“真没意思。”
突然,办公室的木门被打开了,是威廉的部下之一,一个黑发的年轻人。
不知为何,威廉竟一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他向来行事严谨,会认真记下所有成员的姓名。
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吧,威廉想。
“西街出事了,总督察阁下。”
“在这个鬼地方哪天不出事,交给斯科特去办就好了。”威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一个地下拳击手被人杀死了,我想勋爵会找上门来,还是您亲自去好。”
“就在刚才?会谈后三个小时?”
“我想是的。” “你们那边没有巡逻警察吗,莫里森?”
“那边是坎贝尔的地,他可没勋爵那么好说话,去那里巡逻的警员没一个是不带伤回来的。”
“啧。”威廉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的金发,“我们去现场看看,你去吗,莫里森?”
“帮我带瓶酒回来。”莫里森拿起雪茄大口吸了一口。
“杂种。”威廉快步走出办公室,气冲冲地打开警局门,走进了夜晚的瓦尔兰市。
半个小时前。
格兰迪站在喧闹的酒馆门口,心跳不止。
他好像又回到了家乡的湖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晚上,那个改变他人生的晚上。
他几近失去了一切,祖父把他送去首都大学的决定,他才终于看见了未来的方向。
然而,那场抢劫又将这一切归零。
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了。
那就不如放手…..
“你在找我吗,小子?”一个壮硕的男人出现在了格兰迪面前,他的长相极为诡异,鼻子是塌下去的,两眼眯成一条细缝,嘴唇呈一个奇怪的形状,站在煤油灯下,如同火光中的死尸。
“史密斯.威尔先生,我是您的粉丝,对于您的拳击技术我十分…..”
从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感,铁锈味在格兰迪的嘴中弥漫开来。史密斯几乎是一瞬间,对格兰迪的腹部狠狠来了一拳。
格兰迪被打趴在地,用尽全力想要撑起身体。
史密斯抓起格兰迪的头发,“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你的行踪早就暴露了!”
他将格兰迪拖向小巷,格兰迪痛苦地大叫着。
“真是天真的小子,他们叫你来杀我,你就来杀我?你是他们的什么,狗?“说完,格兰迪被重重地扔到了垃圾堆旁。
“是你….杀了那个小女孩…”
史密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还真是他们的狗啊,说什么就相信什么!
“我来告诉你吧,小狗狗。我根本没杀什么小女孩,我虽然喜欢杀人,但杀小孩只会让我感到恶心。”
格兰迪感受着难以忍受的痛楚,但他没有叫出来。他此刻只有一种情感。
愤怒。
对这个男人,更是对塔伦提诺。
他要杀了这个男人,才能报复塔伦提诺。
“抬起头来,贱货。”史密斯走到格兰迪面前。
格兰迪没有反应。
“我说,抬起头来,贱货!”
“好啊。”在秒与秒之间的间隙,格兰迪猛地一抬头,将掌心中的血液洒出。
然后,投影发动。
每一滴血液在空中化为了锐利的尖刺,径直向史密斯飞去。
史密斯来不及躲闪,迅速抬起两臂防守,大多数血刺都扎入了他的手臂中。
他痛苦地放下双臂,却发现格兰迪从视野中消失了。
“抬起头来,贱货 。”格兰迪出现在了史密斯上方,他利用血液凭空建立了一个小型台阶。
史密斯眼前,只有一个如同深渊般的枪口。
枪声响起。
然后,是铁与铁碰撞发出的巨大响声。
史密斯没有倒下。他在一瞬间发动了投影,铁质化了自己的身体。
格兰迪惊讶之余,没有停下开枪动作。直到六颗子弹全部打光,史密斯仍旧没有倒下。
但他的体力明显不支,拼了命向小巷外跑去,格兰迪捂着仍在发痛的腹部,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一定要杀了他。格兰迪脑海中不断重复着这段话。一定要杀了他。
但格兰迪也几乎快要倒下,刚才投影的使用耗尽了他所有体力。
突然,他脚下一软,摔在了地上。
又失败了。正当格兰迪这样想时,小巷外响起了一声巨响。
是枪声。
他用尽全力爬出小巷,只见一个黑衣男人站在史密斯的尸体前,手枪枪口的硝烟还没散去。
男人带着黑色圆帽,看不清样貌。
那个男人朝格兰迪看了一眼,随后惊慌地转身离去。
格兰迪再也无法支撑下去,失去了意识。
“好戏开始了。”莫里森望着威廉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
“什么好戏,局长?”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警员说道。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想去看戏剧了。”莫里森重新叼起雪茄,神情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