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
人们点亮了灯火,将街上照的格外明亮。
温泉旅馆的客房内,香奈乎站在书桌的一旁,好奇地看着柳生天行在那中心绘有桔梗印的方长白纸上书写着意义不明的文字。
香奈乎自然是不明白这些东西的作用的,柳生天行察觉到了香奈乎心中的不解,开口道。
“制造结界,是阴阳师的常规术式之一。”
反正柳生天行熟悉的人都会用。
“而术式的载体,不重于形,用其他的东西也可以,只是纸笔使用和携带起来比较方便,就流行开了。不过载体本身的质量,对术式也有相关的影响。”
“比如说,能够承载的术式强度,效果持续的时长……”
“正如武器一般,越是优秀,越是趁手。”
虽然面对太弱的对手,这就不重要了。
“哦。”香奈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阴阳师相关的知识不在正常教学的范围,不过柳生天行不介意说一些。
“结界的作用很多,根据传承和地域的不同,制作的手法数不胜数。”
“至于这个。”
柳生天行抬手点在一张已经完成的符纸上。
“防护房屋,邪祟禁入,基本就这点用处。”
香奈乎歪头问道。
“您是阴阳师吗?”
“不,我只是会一些,他们应该会的东西。”
她曾经在平安时代停留了较长的时间,也确实学了“些”阴阳师的本事。
她不会以阴阳师自称,因为相较于过去传授她知识的晴明,她自知自己只算是业余的爱好者罢了,对术式的掌握量和钻研程度甚至不及现代的那位亦师亦友的医生。
——受过顶尖人士教导的柳生天行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好像将阴阳师的标准,定的过于高了。
绘制符纸并没有消耗太多精力和时间,柳生天行很快就完成了符纸的制作,将其整理好后平托于手中。
在香奈乎惊讶的目光中,那叠符纸像是被某种力量牵住,腾空而起,从门缝与窗户的间隙钻出了房间。
符纸在离开了香奈乎的视线后,便自动飞到了温泉旅馆的不同角落,如同被固定在了预订的位置上一样,不再移动,逐渐消隐。
作为结界的构筑者,柳生天行自然能够感觉到结界的情况。
毕竟作为载体的符纸,只是用临时用手边的普通纸笔凑合罢了,能撑三年还是因为柳生天行对术式的掌控足够精妙。
……即使她有更好的术式,但现在这样就够了。
至于为何她准备这些,答案不是理所当然吗?
昨夜的那自称为童磨的恶鬼,虽然在柳生天行看来算不上什么威胁,但柳生天行还是打算提防提防的。
故意放他回去通风报信是为了引出更多喂刀之鬼,不过如何拿捏也是需要注意的——就算是老鼠也有着用来啃咬的牙齿。
是啊,柳生天行本身是丝毫用不着担心的。
但是,房子就不一定了。
试想下在狭小的房间突然生成一座冰晶佛像会发生什么吧——天花板被顶破,地板将塌陷,摆放的装饰物在佛像攻击中被粗暴地破坏……
这样不好。
除此之外,柳生天行倒是无所谓的。
她只是打算避免这里被直接破坏而已,毕竟这家温泉旅馆挺不错。
理由也只有这样。
在鬼真的到来之后到时候再做防护也可以……但既然是能提前完成的,为什么不提前准备好呢?
又不是没有这个条件。
柳生天行收拾了桌上的笔墨,又取出了一枚木制的御守,用指尖在其表面点划过后,将其放在了香奈乎的手心。
这块深棕色的木牌被修正成扁平的正五边形,顶角留有穿线的孔洞,两面分刻着香奈乎的名字和桔梗印。
香奈乎用指腹细细摩挲着御守的表面,这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这御守上遍布着深红的图案,不过那并非是直接绘制,而像是先雕刻出了细浅凹痕后再次填充了深红的物质。
不可否认的是,这枚御守的手感极好。
“随身带着。”
“是。”
柳生天行并没多说明,香奈乎见此也没有问询。
看到御守被贴身收好后,柳生天行微微点头。
准备的工作到这里已经是完成了,再多就有些没必要。
也到了应该休息的时间,昨夜香奈乎睡得少了,那么今天就早些罢。
柳生天行缓缓俯身,香奈乎瘦弱的手臂自觉地缠了过来。
“……”
低头看着那双晶亮的紫眸,柳生天行并没有多言,抱起香奈乎将其塞进了被子。
之后她便打算回到桌前。
但香奈乎并没有放开手,小声的问着。
“您不睡吗?”
“……”
过去时,每当被袭击,浅眠中的柳生天行将瞬间清醒,即使沉沉睡去,身体也会习以为常地挥刀斩杀。
这是在解决那件事之前的习惯了。
如今,即使不眠也可以。
柳生天行看向香奈乎,不出所料的……她看到了期待的眼神。
“……”
罢了,等待本身即是一种消耗。
就算不知道对方何时来袭,也已经做好了准备,那么将这时间用来休息也无妨。
她确实可以再做些什么,不过无所谓。
陪会弟子算了。
躺到床上,尚未被捂暖的被窝还有些凉,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香奈乎依偎在柳生天行身边,那平时没有表情的脸上难得能够明显地看出……心情不错。
“……睡吧。”
随着话音落下,房间内的灯熄灭了,此刻只有借着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才能隐约看到房间内的情况。
柳生天行侧过身轻拍着香奈乎的后背,听着她的呼吸声逐渐平缓。
虽然柳生天行没有被如此安抚过,但这并不影响她对别人这么做。
闭上眼,放空思绪,任由时间在月色下流逝。
夜晚,美丽而平静,只是四周涌来的不详阴云无声无息地遮住了圆月。
……
…………
那是喧嚣的夜晚。
地上灯火通明,看不到任何星光,马路上偶尔会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暴走族机车的引擎声响起,然后紧跟着就是一串犬吠。
商店是不会休息的,只要有需要,总能找到还在营业的店铺,最多也只是没有白天热闹罢了。
住宅区倒是比较安静,毕竟并非所有的人,都拥有热闹的夜生活。
穿着浴衣的柳生天行已经认知到了自己是在梦里,她表情淡然的看着道场中的三人,没有言语。
身上饰佩着双刀的苍老的男人半跪在地上,胸口被大片的血液染红,一旁打算搀扶着他的剑道服少年神色惊慌地让站在另一边的少女拨打急救电话,却被男人拦住。
“听好了……我的…弟子啊…”
他喘息着,对那被他寄托了重望的少年说道。
——老家伙在观念上自带着偏袒。
——有将危险的力量收为己用的野心,却因为偏袒,只使用自以为自己能控制的力量。
“去……夺回妖刀……祂们的力量极其危险……”
“宗影师父——”
“…妖刀已经落入了……其他道场主之手……拜托你,将妖刀征收回来……重新封印……”
说完,男人便昏了过去。
少年义不容辞地接下了这个一听就很危险的任务,他满心都是被师父认可还被托付了如此重要的任务产生的自我感动,刚要冲出道场为自己的师父讨个公道,就被另一个人叫住了。
“与其被认为是刺杀者,不如去准备正式的挑战书。”
平淡语气中却夹着些许尖锐的讽刺。
在谈话中被刻意忽略的少女开口了,她非常清楚,这个家伙现在出去夜袭其他道场,纵然能获得先机,但实质与送死无异。
——弱者需要一些自觉和理智。
——若是当面挑战,看在道场的脸面上,说不定还会被放过。
“想想怎么安置‘道场主’,然后明天去找‘你的’朋友商量对策。”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很强?”
‘……嘴上真是毫不留情,不过确实。’
柳生天行有些感叹。
不过现在她倒是在这方面收敛了不少。
说完后,少女看了眼这个似乎是昏过去的,名字为“柳生 宗影”,身份是道场主的男人,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了。
她本来应该用敬语的。
只是此刻的少女并没有那个心情去如此称呼一个剑技不如自己的野心家。
——偷袭与自己实力相近的人还被反杀已经足够丢人了。
——回来后还鼓动自己看中的后继者协助他,去完成他想要做的事情,然后再由他自己去收取最后的成果。
柳生天行没有关注离开的少女。
毕竟那是过去的她自己。
她看着应该是昏过去的柳生宗影,想起了一些其他事。
比如说……在这件事发生的一个星期前就被前往海另一边的两个挚友。
‘无极不在很正常。’
‘但是星河那时候居然和无极一起去了就有些奇怪……那时候没有注意到,真是失策。’
柳生天行不喜欢对身边人的刨根问底,所以也就没有在那个时候多问。
而柳生宗影正是利用了这点,将局面控制在了一定范围中。
若是那时候,但凡那两人中留了一个下来,加上原本就在的柳生天行,事情的最后的走向都会变得不同。
‘真有你的啊,“父亲”。’
她冷笑道。
…………
……
柳生天行睁开了眼睛。
在阴影中,那双湖绿色的眼眸深邃而迷人,眼中不明的情绪像是冰冷的火焰,静静燃烧。
那种过去可没有能让心情变好的效果,反而都是不顺心的地方。
回想起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柳生天行沉默片刻,抬手掀起了一些被子,从被窝里出来了。
地板有些凉,但无所谓。
柳生天行看了眼因为自己突然离开,即使在睡梦中也显得有些烦躁的香奈乎,将摆在桌上的神剑放到了她的手边。
就算自己不在旁边,这把刀本身也能有防护的作用,而且这把刀上有自己的气息,应该不至于让香奈乎心中不安而过早醒来。
看着香奈乎把神剑扒拉到怀里抱紧,完成了准备的柳生天行没有换掉浴衣,仅是在浴衣外披上了自己的羽织。
这是一场心血来潮的夜游。
只带上了妖刀肋差的柳生天行跃出窗外,在房子的屋顶上跳跃前进。
‘该斩些什么了。’
她已经从风中闻到了恶鬼们腥臭的味道。
在一处距离温泉旅馆稍远的森林中,柳生天行在一处空地上停下脚步。
‘就这里吧。’
汹涌的煞气冲天而起,遮掩明月的阴云骤散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