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在喉咙里的时候，有相当多的苦和腥味，并不完全是甜的。
趁着干员们打扫战场的空档，白桦仰面躺在救援担架上品味苦涩，耳边尽是零碎的、嘈杂的人群。他甚至能想象到全副武装的职业救护兵抬着担架在狭窄的废墟间穿行，特意加厚的作训靴踩在砖石渣子上发出咔咔异响；混凝土连带着钢筋从残垣上剥落，有些是作战中自然损坏，另一些则是在善后工作中有意清理——唯独人声静默，静的出奇。
直到不久之后，实际上白桦能判断出是半分钟以后，已经被救护兵抬进移动医疗站时，他才听见一个浑厚的男声。
“你刚才打赢了！你居然……打赢了”
白桦露出一丝笑意，睁开眼看向对方：那是一张典型的毛子脸，蓄了不知多久的络腮胡都快要长到胸口上去。是个不修边幅的俄国佬，一身西装却打的笔挺。
挨宰肥羊！白桦默默吐槽一句。
灰蝎全面安保公司（以下简称灰蝎全安）的职业经理人，好像是叫弗拉基米尔什么什么的，不过白桦从来没关注过对方的全名，俄国佬也知道俄文不好念，所以发出的名片上也仅有一个化名“乔拉尔”。
这次灰蝎全安收到北都治安厅的特殊委托，拦截一批贩卖能源插件的可疑人员。谁知道接触以后才发现敌方不仅有默声诡雷，还有誓灵随行。
乔拉尔很庆幸自己带上了这位临时雇佣的御灵士，不然的话……人员损失可能就不止是翻个倍这么简单。
心里庆幸归心里，多年来的经理人生涯让他习惯性的开始压价：
“目标地区周边损毁严重，重建得花不少功夫。看这烈度核心是百分百无法回收，我们还差点搭进去一颗，那东西可是很值钱的。”
“御灵士更值钱。”白桦指指自己乱糟糟的发型，当然他想指的是脑袋。“我是合同工，合约结束了，让我歇会儿。”
“可你不是真正的御灵士！”
“杂牌也值钱。”
说完，白桦索性两眼一闭，躺在担架上不动了。乔拉尔有些头大，在医疗站内转了两圈、见白桦还是毫无反应，只能先行前往现场处理其他事物。
乔拉尔知道白桦在头疼。
这个时代有神话一般的誓灵科技，也有御使誓灵那近乎魔法般力量的御灵士。这可不是普通人训练一番就能上手的，就像是甄选艺术家一般，御灵士讲究天赋。能够和誓灵的人造神经进行精神同步的人少之又少，每一个御灵士都是北方都市宝贵的财富。
至于乔拉尔所谓的“杂牌御灵士”——是佣兵。他们是残缺版本、或者说没有到达及格线的御灵士。正常来说御灵士的神经同步一旦完成就再也不会断开，在誓灵和御灵士之间形成一种类似“契约”的关系。
根据神经同步的适应性，御灵士协会将所有御灵士分成9个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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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性1-2 非常弱（你为什么会被选中呢？）
适性3-4 弱（有那么一些潜力）
适性5-6 强（你的适性足以驾驭誓灵！）
适性7-9 非常强（伟大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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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白桦这类倒霉鬼就是处于第一类，适应性1-2的御灵士。他们能够进行精神共鸣的时间比起其他人来说实在是太过短暂，通常只有10到20分钟不等，之后便是漫长的“不可链接期”。
在『不可链接期』刚开始时，往往会伴随用脑过度带来的头疼、虚弱、眩晕等症状。通常武装部门将愿意卖命御灵人当做应急手段使用，不会在一开始就投入作战。
白桦这方面出类拔萃，他可以连续共鸣35分钟以上。虽然这点时间打不了誓灵竞技联赛，但应付一般的治安行动和探索任务已经绰绰有余。
他刚才可是真刀真枪击退了一个誓灵！
乔拉尔思来想去，还是不愿放过白桦这个能发挥出正牌御灵士作用，却仅仅只需要付出后者八分之一价格的工具人。
雇佣兵嘛，能打就行了，其他方面不重要。况且北都又不是法外之地，碰上这种不遵从AI三原则誓灵的概率非常非常小。况且不可链接期最长也就一周，北都还能每个星期跳一个被感染的誓灵出来不成？
要是能长期签下这样一位便宜好用的工具人御灵士，自己又能多得一份不菲的奖金。
乔拉尔思索至此，又转回医疗站，对着刚起身的白桦劝道：“我们一直有意向你提供一份长期、稳定的合约，其中包括更好的待遇和固定薪水，根据你刚才正面击退誓灵的优秀表现，我还可以为你争取到额外的……”
“对了！”
白桦精神一振，他在意的不是长期合约而是“合约”。
“刚刚那个敌方誓灵的能级起码有C+，你得多付钱。”
用御灵士间的行话来说——誓灵是要练的。就算是同一御灵士的誓灵，各类型誓灵间也有能级差别。不同于机灵纪元初期，如今以防御都市体系构建的现代社会已经有成熟的设备和评分标准来判定誓灵强弱。
白桦的临时合约中灰蝎全安提供C能级的誓灵供其使用，而合约上写着针对目标上限也是C。
乔拉尔眉头皱起，片刻后又松开。
“当然可以，那么我们再来聊一聊长期合约的事。”
“我不做了。”
“什么？”乔拉尔有些没搞明白状况。
“我不做了，以后都不做了。”
白桦又重复一边，语气平平。他揉了揉还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在乔拉尔惊异的目光中慢慢走远，仿佛从未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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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2456年，没有外神对人类虎视眈眈，也没有邪恶组织准备毁灭地球。强大的誓灵们在御灵士的驾驭下活跃在每一个巨型都市乃至世界性的竞技舞台上。正是这些强大的少女武神们终结了外神的威胁，并推动世界发展至今。人们在大竞技场为少女献上狂热的信仰，胜者取得更多的喝彩与欢呼，更高的阶序，而败者厉兵秣马，来日再战。仿佛他们本来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地获胜，再获胜，而后捧起冠军奖杯聆听世界的欢呼。
御灵士理所应当的成为了时代的焦点，世界的宠儿，和……人们追逐的对象。
在近二十年出生的“战后一代”们，大概很难想象城中村的样子。
现代都市得益于飞速发展的材料技术，其宏伟程度完全不是旧世界一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能够形容的。防御都市以功能性分为“城墙”与“内城”。人们把这两部分戏称为上城区和下城区。以白桦所在的第014号墙段为例，既是摩天大楼也是坚不可摧的外围防御体系，高度达到了惊人的1141米，同时具备一座小型城市应有的一切功能，环顾四方几乎置身于赛博朋克时代。
不，现在已经是旧世界所谓的“科幻”时代了！
所以当白桦踩着吱嘎作响，仿佛已经存在了上百年的木质台阶，看到搬个小板凳坐在楼梯口专心啃月饼的麒麟时，难免生出一丝古怪的味道。
麒麟是“祥瑞之家”公寓的房东，平日里白桦喜欢叫她房东太太。每当住客们谈起这又破又旧，似乎就不该存在的廉租房时总要扯上麒麟，认为是誓灵的守旧观念让她一直不肯翻新房屋。麒麟也全然不在意这些，她每天最大的消遣便是坐在房客们的必经之路上，啃着自己最喜欢的蛋黄月饼收房租。
看到白桦回来，麒麟目光炯炯。她心里可是记得很清楚，白桦曾经是个标准的穷学生，只能住在连冷气都没有通的四层阁楼里过完整个暑假。而就是那年过后一切都变了，白桦不但爽快付清了将近一年的房钱，还从阁楼搬到了紧挨自己住所的大单间里，简直就像是励志故事的主角。
“你回来辣！”麒麟太太像对待情人般的热情“我看新闻直播了！今天恐怖袭击规模很大！”
白桦神情一紧，不耐烦地同麒麟客套了几句。现在他多少也算个小名人——起码在麒麟这里，人人都知道他是灰蝎的合约御灵士，同不法分子战斗的英雄。
白桦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战争产生了太多变故。他七岁以前一直寄养在福利院中，在考取北都第一工业大学后才就近搬到这里。对他来说出人头地，被万众关注的感觉远不如做一个默默无闻，住在廉租房里的酒吧招待生有意思。
可惜那份工作并不足以支付都市寸土寸金的房租。别看麒麟的公寓破旧，作为正规的、有营业执照的上城区公寓，最便宜的阁楼也需要五百五十块钱。而一个兼职招待生的工资仅仅有八百块钱出头，去除生活必需品的开销之后完全剩不下来。
如果去当佣兵的话……仅仅半天，灰蝎全安就一次性向他支付了三万五千元的报酬！
白桦在心中掂量着电子账户上攒下的将近十万元钱，这已经足够支撑他明年从大学毕业。那之后就在上城区找份工作，且过且看——
正当他规划未来人生的时候，麒麟突然毫无征兆的贴到眼前。手上拿着两张誓灵竞技联赛的现场入场券。神秘兮兮的说：“守护民众的待遇！我搞到两张门票！高台票！你找你女朋友去呗！”
白桦有些愣神，誓灵竞技大热的当下，现场票大多被黄牛把持，精彩的A级联赛门票往往能卖出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价格，更别说高台票了。再说麒麟从哪里搞来的票？
“没有兴趣，我可以看直播。”白桦按下心头疑问，并补充一句“还有，我没有女朋友。”
“那也可以去！你一个人去！想想看吧，美少女和战斗、绚丽的魔法和最尖端的科技，没有荷尔蒙旺盛的年轻人能够拒绝！”
麒麟连珠炮似的追加打击。誓灵竞技是这个时代最令人瞩目的节目，谁敢说小时候没有做过成为御灵士在奥古斯都大竞技场捧杯执剑的白日梦？
“哦对了，下个赛季开始就算是低适应性御灵士也能参加比赛啦！次级联赛的誓灵能级也就在C级左右，你天赋这么好肯定能出成绩的。不如我做你的经纪人，有的是队伍愿意签下你。今天先去熟悉环境，下个赛季报名！”
白桦推门的手僵住。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在一秒钟的宕机之后才缓缓将手环落到感应器上，咔的一声打开了门。
白桦背过身去，仿佛背着整个世界的寂寞。
“没有兴趣、谢谢”
白桦重复一遍，语气平平。
空气骤冷、麒麟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敲门，而是望向窗外，眼神直穿宏伟的奥古斯都大竞技场。后者高高的外沿将都市分割成两个部分——内城『大竞技场』，和外城『卫士之墙』。
一边是天赋出众的御灵士。
一边是沉浸在荣耀和力量中的誓灵竞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