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段时间,结存和占堆以为银灰会当场暴起讲他们一并杀害于此。
但这都是错觉。
明明是手刃仇敌的大好时机,银灰却突然收回了刚刚那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目光,他举起自己那根藏有利剑的特制拐杖,在两位老人警惕的注视下,慢慢地,缓缓地,搭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还愣着干什么?需要我来帮你们喊侍卫吗?”老人们的惊魂未定与银灰的好整以暇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故意放大声音,阴阳怪气地叫道:“喂!噶尔族和扎族的儿郎!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老族长在外面都冻的发颤了,还不出来接人家吗?”
“够了够了!TMD。”
占堆不堪受辱,气得往前跨了一步,制止道:“恩希欧迪斯,不要以为你赢了!”
“噢,老头,你说得对,我确实还没赢……”
银灰弓着腰,面色阴晴不定,身后的大尾巴如蟒蛇般摆动。突然,他补充了一句:
“——但你们,好像已经快要输了吧?”
“你!”
占堆正要发作,他低下头,使得顶上的尖角朝向了前方,正当他欲冲将出去与银灰决一死战,却被死死地抓住了后腿,生生地止住了势头。
【不能在这里和他拼命!】
结存仿佛把这句话刻在了自己的脸上,他疯狂地向自己的盟友打眼色,试图阻止对方莽撞的行为。
占堆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银灰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主动动手。
与只剩下三只小猫的希瓦艾什家不同,噶尔和扎家除了他们这两个当家的老头之外,还有满堂的子孙。
三大家族就像是生长在谢拉格这片土地上的三棵大树,它们年代久远,在此经营多年,早已是根深蒂固,花开叶散。数年前,其中一棵大树因一场“事故”而倒下了,另外两棵立刻采取行动,夺走了原本属于它的土壤、水源和阳光。希瓦艾什家的产业遭到瓜分侵吞,很快便衰弱到了不久前的地步,之所以能恢复到现在这种程度,完全是因为银灰归国后重启了父母预先隐藏起来的资源,还有一系列饱受争议的操作,以及许许多多与国外势力签订的有悖喀兰风俗传统的合约与条款。
上述行为其实多多少少引来了谢拉格各界人士的疑惑与不满,但碍于希瓦艾什家遗留的底蕴、身为三大家族之一的政治资本、以及喀兰贸易在谢拉格普通民众们之中越来越高的支持率,他们一直找不到理由来直接动手。
但这份容忍,并不包括银灰谋杀同为三大家族族长的结存和占堆。
假若他们两个在这里人头落地,那么希瓦艾什家族就会被满门抄斩。噶尔家族与扎家族剩余的成员们势必不会错过这个一举摧毁银灰的机会,届时谢拉格将无他们家立锥之地,他要么卷齐金银细软,带上两个妹妹拖家带口连夜离开谢拉格,要么引颈受戮,被愤怒的受害者家属们撕成碎片。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占堆突然有了底气,比起对面表面风头正旺,实际上是在刀尖上蹦迪,只能靠虚张声势来吓唬他们这两位古稀老人的菲林族臭小子,己方显然有着更宽广的操作空间。
“哼,你搁这吓唬谁呢?”发现自己有所依仗之后占堆立刻又硬气了起来,他抬头挺胸,老花镜片里的双眼轻蔑地斜视着对方:“你爷爷我身子硬朗得很!不怕你吓唬!说我输了是吧?行,这局算你赢,但你别忘了!爷爷我输得起!”
“嘿呀,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结存依然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不断安抚着自己的盟友。
稳妥解决银灰的手段有一大堆,没必要在这当口就把人家给惹急了。
毕竟,至少他老人家还是有点怕死的。
事到如今,银灰有些失望。本打算借此激怒占堆这只老羊,利用占堆暴躁的性格迫使他主动进攻,这样的话,银灰就能利用周围的环境,在现场的摄像头的证明下,制造出一场完美无瑕的事故来将他当场格杀。
一阵细微的声响传入了银灰的四声道,他明白,自己喊来的几位事故现场见证人快要入场了。
“唔~~”
他意味深长地吟叹了一声,将手杖杵回地面,看似随意地用空闲的左手来拨弄自己的刘海。
视线偏移,一瞥之间,他看到旁边的田合欢依然端着块镜子装模作样地整理妆容,那虚假的专注中显然隐藏着兴奋与好奇,吃瓜之心昭然若揭,当真是让他哭笑不得,以至于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专门把这家伙找来当外援的正确性了。
脚步声逐渐放大,清晰可闻,两位老人赴宴时带来的护卫们姗姗来迟。一群凶神恶煞,牛高马大的壮小伙赶到现场,马上便将保护对象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他们隔在银灰与两位老人之间,跃跃欲试地看着前者,显然是不怀好意。
银灰率先发言道:“诸位来的正好。你们的主子累了,快扶他们回里面歇息吧。”
壮小伙们却不为所动,依旧紧盯着银灰,仿佛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牢牢看住了般,就连旁边背对着他们的田合欢也没有放过。这十来个人之中,只有为首的两人转头看向了后面,开始询问自家主子的意愿。
占堆黑着张脸,感到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如果就此离开,在这些小辈们眼里自己就成了示弱的一方,回去之后不知要传出多少难听的闲话。
但结存却不管这么多。他借坡下驴,顺着银灰的话说道:“是啊是啊,没想到外面这么冷。那个,强巴(人名)啊,帮爷爷把衣服穿上,咱们一块回屋里。”
“可恶,你小子给我记住······”
“——记住多穿点衣服,保重身体啊!”
及时发现占堆还想说狠话把场面搞僵后,结存立马打断吟唱,补上了上面这一句,接着便敦促侍卫们快速离开了现场。
今日的三族议会依旧如往常那样,以搁置争议,不欢而散告终
······
···
·
“······”
“······”
银灰不开口,田合欢便对着镜子继续罚站。
于是银灰开始来回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最终,也是他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绕了一圈,再次回到田合欢的身后,这一次,他靠得更近。近乎耳语般地,他用自己那饱满而深沉的中低音向对方诉说着着自己内心的想法:
“······是啊。”田合欢应和道:“一次做得比一次优秀,让曾经不美好的过去变得圆满,这确实是一种进步。”
“然而有些过去,无论如何弥补,也会像糟糕的线团一般越理越乱,即使用刀子将它们剁得粉碎,也会从石头缝下,像蚯蚓一样地不断钻出来。”
田合欢不再言语,拥有一个美满而幸福的家庭的她,实在是没资格对此做出评论。
见她反应平平,银灰选择暂且换个话题。
“结存的原石技艺能够影响人的思维。”他凑过去,在田合欢的衣领上浅浅地嗅一了嗅:“你身上有股烟味,说明他刚刚试图对你使用这个手段。显然他是想要控制你,让你做出对我不利的行为。因为不止你一个,在我们公司的员工之中,已经有几个先例了。”
“啊?真的吗?”
虽然她已经对结存刚刚接近自己后做出的种种行为产生了怀疑与反思,但由于缺少社会的毒打,田合欢到底还是没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
借用一下知名日漫《BLEACH》中角色蓝染惣右介的一句台词“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没有使用镜花水月的错觉?”。众所周知,催眠、精神控制这种东西无疑是令人细思极恐的,因为你很难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中招,什么时候中了招。
五感被误导,思维变得奇怪,身体不再受自己的头脑控制,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田合欢此人,思考一些问题的时候如果脑袋转不过弯,就会陷入到某种不太妙的偏执之中。
这向来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
幸运的是,这一次她的思绪也顺利中断了。
“别想太多,你没有中招。”
“?”
“中招之后那副蠢笨的模样你应该还记得。”看着对方一惊一乍,非常符合上文所述【蠢笨】的样子,银灰努力维持着对面部肌肉的控制,继续讲述自己的判断:“之前在叙拉古通往莱塔尼亚的公路上试图刺杀我的那帮死士就是一个例子。你条理清晰,举止得体,显然是正常的。”
“这样啊?既然你都说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她将手中那面小巧的化镜收回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抱歉,刚刚有些失态。现在的我,到底还是不够成熟。”她一边说,一边仰起头,两眼直直地看向银灰。
“······我猜你想说的可能不止这么点?”
田合欢不是笨蛋,早在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便已经看出,银灰对她有着某种期望,而此后的种种事件证明,她的看法是对的。
她处处留意,调查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并最终在刚刚的对峙中得出了一个结论。
又是一出苦大仇深的经典戏码。
揭人伤疤是种十分过分的行为,田合欢并不是心理医生,但她起码明白,最好不要主动去询问他人糟糕的过去,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她必须狠下心来,迫使银灰把事情挑明,让银灰亲口说出:“我要复仇,我要抹除这个糟糕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