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我应该会很忙,大概要到放假吧。」
病房中,我躺在床上,与苏洵发着消息。
明天就要正式开始第一阶段了,按照米奈的说法,实验开始后,一直到结束为止,我可能都没什么机会和外面的人交流了。
因此,我想趁着还没开始,先和苏洵打个招呼,毕竟可能要失联几个月,我可不希望他担心。
「这样啊……看起来你在那边的大学生活会很精彩嘛,之前我还担心你能不能适应呢。」
苏洵只是很简单的发来了这么一句,似乎什么预感都没有。
我仔细的思考了一下,直到现在为止,我的大学生活都还没能真正的开始,真不知道之后还能不能顺利的融入这个学校呢?
「……也许吧。」
我回复道。
「啊,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差不多该洗洗睡啦,明天还有军训来着。你也早点休息吧。」
说了晚安、结束通话后,我的身子往后靠躺在了墙壁上,望着对面的落地窗,有些恍惚。
军训啊,说起来,新生报到之后是会有一个月的军训来着,如果我没出什么差错顺利入学的话,现在是不是也会参与军训呢?
不不不……仔细想来,我从初中到现在都没有参与过军训,一切都是拜双腿所赐,总是能让我成为例外。
一直都只能呆在阴凉处看着苏洵和其他人。
……希望米奈的实验能够成功,让我获得正常的双腿啊……到时候如果苏洵忽然看到能够正常行走的我的话,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心中怀揣着期待与希望,胡思乱想着,渐渐的沉入了梦境之中。
「早上好,小明,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刚刚从并不怎么美妙的睡梦中醒来,模糊的视线中只能勉强的观察到一旁的人影,虽然看不清她的长相,但相处了近一个月,早已熟悉的声线让我认出了她是谁。
「……早啊,小谙。」
只是张开嘴,我就能清晰的感受到粘连的嘴唇皮肤被撕裂了一小片。
声音嘶哑而沉闷,胸口中有什么东西积压着,让我的呼吸并不那么顺畅。
病入膏肓大概说的就是我现在的状态吧。
「看起来止疼药的效果还在,应该暂时不需要进行补充。」
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轻轻的掀开,有些冰凉的触感贴在了我肿胀的肚皮上。
稍稍按压了几下后,唐谙收回了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说道:「你的腹部内的脏器已经开始肿胀发硬了,如果米奈老师估计得没错的话,此时这些器官应该都基本丧失了功能,很快就会发生腐败。」
「……啊,我大概……能感觉得到……咳咳……咳呕——」
只是轻微的咳嗽了几下,我感觉到有什么液体从肺部涌出,窜入口中。口腔中的溃疡感觉到了一阵刺激,痛感突破了止痛剂的效用,突如其来的刺痛就仿佛是细长的针刺入脑中搅动,让我有了一瞬间的晕眩。
下意识地将它们吐了出来后,才发现只是一滩发黄的粘稠液体,其中还夹杂着几块发黑的血块。
「……很糟糕的身体状况……」
唐谙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微妙的感情,轻轻的为我拭去了吐出的秽物。
「米奈老师说可以开始进入下一阶段了,她正在做造血干细胞采集手术的准备。」
「诶……我还以为……是之前采集好的呢……」
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疲惫感让我想睡去,现在想来,我现在这样的身体状态,根本没办法像说好的那样去观看采集手术。
「米奈老师说这两天是做采集手术的最好时机,而且你也差不多会在这个时间点达到极限状态。」
唐谙说着,又叹了口气,轻轻的拍了拍我的额头。
「你好好休息吧,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今天就能为你进行移植手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的脑袋再也抵御不住逐渐腐败的身体所带来的负担,慢慢陷入了沉睡中,后来唐谙说了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我能够感受到的,就只有漆黑一片的梦境,以及不断下坠的恐怖感觉。
深不见底,无法停止,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慢慢沉沦,伴随而来的是一阵痛苦的窒息感,包裹着我的意识,让我无法醒来。
当我从恐怖的黑暗中挣脱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早晨了。
「啊啊……你醒了?」
就在我刚刚醒来,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米奈那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
穿着和我一样的病号服的米奈就坐在我旁边不知何时搬进来的病床上,挂着输液针的手捧着电子书,另一只手则冲我挥了挥。
穿着白大褂的唐谙站在病床旁,为米奈更换挂着的输液瓶。
「米奈……你怎么也在这里?」
「来进行二十四小时陪护,顺便好好养一养身体……啧,前天那场手术差点没要了我的命。」
说着,她摸了摸自己的髋骨部位,似乎心有余悸的样子。
前天的手术?是说采集手术吗?
一旁的唐谙动作顿了顿,她的脸似乎红了起来,我不太确定是不是因为虚弱导致我看错了。
看到唐谙的反应,我忽然有点好奇那场手术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么……我的移植手术也完成了吗?」
将好奇心压下后,我眨了眨略显干涩的眼睛,看向了她。
米奈点了点头,「趁你睡着后,帮你做完了手术,你的身体状况真是一团糟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种惨状,你在这种状况下竟然还能活着,我真佩服我自己。」
这时候我该吐槽吗?不不不……我也不是那种吐槽役的人物设定。
假装没听到吧。
「接下来你应该会进入再生阶段,那些快要报废的器官也会慢慢恢复。但是,在你体内的再生细胞的比例达到一定阈值之前,我们还需要维持免疫系统抑制程序。按计算,至少需要占到全身细胞比例的50%以上后,排异反应才会减轻」
并不在意我的回应,米奈自顾自地说着。
「总之,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好好的接受营养,然后快点恢复。」
米奈的话语就是我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
自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完成了移植手术之后,我每天的生活便是摄入唐谙定时补充的各类营养物,然后休息。
我的身体确实每天都能感觉到变化,先是肺部的沉闷感消失,再来是心脏恢复了稳定,不再容易心悸。
这让我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就这样继续下去的话,我一定很快就能彻底恢复健康的。
一直到有一天,我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唔……」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便从梦中惊醒过来,唤醒我的是遍布全身的阵阵巨痛。
这阵无来由的疼痛从身体深处传来,仿佛是有人拿着针穿过肌肉,在我的骨头上刮擦一般,酸麻混杂着胀痛感一阵阵的侵袭着我的神经。
这种感觉让我下意识地抓挠着皮肤,但是根本够不到那些产生疼痛的部位,只是徒劳的在仍未彻底恢复、依然布满着暗红色疮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也许是我的动静太大了,惊醒了一旁正在打盹的米奈。
我只听到椅子被移开的声音,接着,一只柔软冰凉的手便轻轻的按在了我的身上。
不知为何,这阵冰凉的感觉让我好受了一些,身上的痛感似乎减轻了许多,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有什么感觉?」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让人听不出情绪。
「……我感觉……骨头疼……」
努力的保持着平稳地呼吸,我把身上的感觉尽可能准确详细的描述了出来。
她脸上的表情渐渐的严肃了起来,收回了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米奈紧皱着的眉头渐渐的松开,跟我说了句稍等后,便离开了房间。
没有等多久,她便换上了一身工作服走了进来。
在她身后跟着进来的是推着推车的唐谙,她的头发有些乱,显然刚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打理。
「现在要从你身上采集点样本做化验,稍微忍忍,可能会很疼。」
米奈说着,掀开了我的被子,然后拿起了一支有着粗长针头的针筒。
那种尺寸,完全可以戳穿骨头了啊……
等等、难道——
没等我反应过来,米奈已经将手中的针头扎进了我的手臂。
我似乎听到了骨头被什么东西扎穿的声音,金属与钙质摩擦的感觉让我的神经感觉到一阵酥麻。
紧随而来的,是完全占据了我的神经的剧烈疼痛,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肺部被用力的挤压着,紧绷着的肌肉完全无法让我完成呼吸这个动作。
窒息感翻涌而出,渐渐的将我包裹着拉扯进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在昏迷之前,我只模糊的听到了唐谙慌张的声音:「……米奈老师!扎、扎穿了!」
当我从休克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米奈就坐在房间的一角,翻看着文档。
见我醒来后,米奈冲我露出了个笑容。
「化验结果出来了,你的血液中的钙质浓度很高,通过采集骨质做化验,证实了我的猜测,你体内的噬骨细胞被激活了,此时正在以很快的速度消化着你的骨头。」
「……这……意味着什么?……骨质疏松吗?」
下意识地看了看我的手臂,上面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中固定着一小块固定板。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感觉到喉咙十分干涩,仅仅只是说了句话,就仿佛刀子在刮着我的声带一般。
「咳……我还是第一次观察到由移植的再生细胞分化出来的噬骨细胞。事实上,你现在全身的骨头中都充满了大量的空洞,这些噬骨细胞的效率超出了我的想象。」
米奈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手臂上,有些尴尬的干咳了一声,随即便移开了视线,「我现在很怀疑,你的肾脏在彻底恢复健康之前是不是会先得结石,你的大部分骨头都完全被还原成了钙质,顺着你的血液在体内四处跑。」
「……都无所谓了……」
我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体内完全无法被止痛剂所遮蔽的刺痛感,忽然感觉到心中平静不已。
似乎是看开了?
不知怎么的,我想到了之前米奈提到的「习惯疼痛是必然的结果」,也许说的就是这样的下场吧?
如果再这么持续个几个月,我想我也能彻底习惯疼痛感了吧。
「现在你的体内在发生一场拉锯战呢,你自身的成骨细胞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构造着骨骼,但是这些骨骼又随后被异体噬骨细胞还原成钙质,两者间的效率相差过大,以至于成骨细胞的努力似乎毫无效果。」
「嘛,如果我的预测没错的话,在你的骨质被分解到一定程度后,自身的成骨细胞失效,另一批由再生细胞分化的成骨细胞会重新帮你塑造骨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心情,米奈走到了窗前,俯下身,轻轻的摸了摸我的头。
「你的双腿——也许不止是双腿——可能因此获得一副正常发育的腿骨,足以支撑你行走。」
「……唔……」
我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米奈说的话的意思,已经被渐渐遗忘了的对自由的渴望又一次的被点燃。
如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的话……
我感觉到了希望,与之前孤注一掷时不同的,有着实感的希望。
「……看来,我还得再努力努力才行。」
痛苦的第三阶段又开始进行下去,全身的刺痛在一个礼拜后渐渐的减缓,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发痒的感觉,如同米奈所说,那是成骨细胞在尝试重构我的骨骼。
渐渐的,我开始期待这些瘙痒感完全消失的那一天,到了那时,我一定就能站起来了吧?
但是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解决。
「辛苦了,小明。」
在唐谙的帮助下,我从拍片机器上下来,重新坐回了轮椅上。
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冷颤,入秋后气温逐渐的降低,只穿着单薄病号服的我也开始有些难以抵御这阵凉意。
出了拍片室后,我接过唐谙递过来的热水,喝了几口,感觉到身体暖和了不少。
「……谢谢,小谙。」
「不用谢。」
唐谙冲我笑了笑,除了平时采购各种物资的时候会出门,近两个月来她一直呆在米奈这里,原本的短发也渐渐的长了起来。
看着她长到肩部的头发,又看了看刚从拍片室里出来,正抱着一堆片子皱眉思索的米奈,米奈的头发长度一如往常,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改变。
她是不是悄悄地去修剪过头发了?
说到这个,唐谙一直呆在这里,倒是米奈总是间隔不久就会忽然消失一段时间,然后又突然一脸疲惫的出现来着。
「米奈老师,你出来了。」
见到米奈出来后,唐谙捧着一杯咖啡迎了上去。
米奈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但很快就露出了不太舒服的表情,吐着舌头哈了口气:「好烫!」
缓了好一会儿,米奈才拍了拍手中的片子,表情严肃的说道:「你的情况,有问题!」
「什么?」
我愣了愣,心中涌出了些许不安。
她皱紧了眉头,走到一旁的观片灯前,将片子贴到了导光板上。
在灯光的投射下,影像清晰的展现了出来,上面的内容应证了我的不安。
我的腹部中的脏器依然肿胀,而且带有明显阴影,健康状况仍然不容乐观。
在此之外,在各个脏器旁,又发现了不同规模的阴影。
「……是……肿瘤吗?」
压下心中的不安,我谨慎的问道。
米奈没有回答,她只是撑着自己的下巴,露出了些许疑惑的神情。
「不对……如果是肿瘤的话……太早了……」
太早了?
什么意思?
在我疑惑时,一旁的唐谙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是肿瘤的话,我们需要进行切除吗?看规模似乎还是良性肿瘤,但是数量太多了,肾、肝、脾等的部位都有,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很快就会发生大规模转移吧?而且如果继续增生下去,一定会压迫到脏器的。」
「不……等一下,让我好好想一想……」
米奈冲唐谙摆了摆手,制止了她的话语。
场面沉默了下来,气氛渐渐的变得紧张,我拽着衣服下摆的手逐渐的握紧,忐忑的心中在思考着这是怎么回事,又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后,米奈紧皱着的眉才慢慢松开。
「……米奈老师?」
看她似乎得出了答案,唐谙试探着问道。
米奈伸出手,轻轻的按在我的肚子上。
「有痛感吗?」
她一边按着,一边问道。
我摇了摇头,能感受到的只有肿胀感。
「我的心里大概有数了。」
「脏器依然是几乎完全丧失功能的状态,但是体内的各项生体指数却在渐渐的趋于正常,这些东西……可能不是普通的肿瘤。」
米奈收回了手,冲唐谙说道:「小谙,准备一下,我们后天给小明做个手术。」
「要移除肿瘤吗?」唐谙问道,她看起来有些紧张,「这次还是要我来动手术吗?」
「我会在一旁看着。」米奈点了点头,「这是大好的练手机会,你就把他当成一个新鲜的大体老师就成,他身上的再生细胞比例已经达到了合格的程度,只要不造成过大的损伤就没问题。」
「……大体老师……」
唐谙咽了口口水,看了我一眼。
我和唐谙相视无言,打从心底感受到了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