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似乎无论是哪个世界,现代化的都市总是不乏享受夜生活的青年一代。
“中井!再这么慢我们就不等你了!”
“没吃饭吗?加速啊,这个速度还慌什么!”
明亮的月光之下,将近十道高速滑动的阴影接连飞跃了好几座红绿灯,最后停在了一间闪烁着七色光的屋子门前。
上面的牌子隐隐能看出“蓝贝壳”的字样。
八名衣装各异的男女从各自的摩托车上跳下,眺望着附近的路口,似乎在留意远处的状况。
幸好,管理交通的警员们一如既往地沉浸在梦境中,因此他们连队伍最后的那个晃晃悠悠驶来的胆小鬼都没能抓住。
“真是弱啊真井君,”为首的男子叼着香烟,颇有些不满地看着那个匆匆赶来的瘦小青年,他的强硬语气似乎让对方有些畏缩地退了几步,“平时也就算了,连没有人的时候都不敢放纵一下?还得幸亏那帮饭桶没有在执勤的时候抓住你。”
“是……让您担心了!”
然后,在首领男子的身旁,扎着长双马尾且染成了两种色调的女孩子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哒哒地踏着。
“说白了还是个怂包,真出事可别把我们带进去了~”
她用嘲笑的语气说着,从小小的手包中仿佛变戏法一样抽出了一盒宽而扁的盒子——那上面被粗大字体标记的MINT和显眼的图标,正向周围的人宣告着它薄荷味女士香烟的身份。
“就是这破地方还能欠老板的钱?”
另一位短发少女拎起棍子,厌恶地挥了两下,似乎对这附近的浑浊空气有点难以接受。一旁拿着十字短柄的花裙小女孩有些好奇于他们的奇装异服,又被棍棒带起的风吓得抖了两下,连好不容易停在叉形支架上的小球都滚落了下来。
这位用廉价皮筋扎马尾的小女孩很快把他们的事抛在了脑后,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着自己手中的剑形玉。
“好了,别干多余的事情。”
前川昂扫了她们两眼,轻蔑地笑了笑。在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带上武器后,便用力推开了那扇闪着彩色LED灯的大门。
中井晴人默默地看着那个身影。
她扎着长长的双马尾,不知何时染成了那种黑白交加的颜色,漫不经心地叼着女士香烟,身上时不时能隐约闻到逸散出的香水味。
织田真弓可能永远不会明白他的心意,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陪伴了他将近十年的御守似乎仍散发着一丝药香,可能那个黑白长发的少女早已忘记了此事吧。
他缓缓地垂下眼皮,随着众人一起进入了这间即将遭遇一场风暴的小小酒吧。
♦
灯球在天花板上摇摆。
前川昂推门的瞬间,便有一道淡紫色光束划过了他的眼皮,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他扫视着这件破败的酒吧,几个月前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似乎和之前没什么两样,破旧的地方依然破旧,天花板破碎的那一角也一直没有维修过。
酒吧的主人是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子,和其他失意落魄的人相似,他也有着常年不运动造成的肥胖。
首领男子完全没有掩盖的意思,不慌不忙地坐到吧台的高脚椅上。
他拎起了一只被喝空的酒瓶,扫了两眼上面的标签,便随意地扔到了一旁。
哗啦——
玻璃的破碎声在这间徒有灯球而没放音乐的酒吧中,显得格外清脆。
老板显然注意到了他们的光临,明明是在社会上混迹了多年的成年男性,此时却像刚才的小女孩一样狠狠地抖了两下。
“田原君?我们按约定的时间来了。”
“……”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你就这么招待客人的?”
前川昂敲了敲吧台,再次表现出了不满的意味。
“那个……几位想要点什么?”
“我想想啊,”火光随着香烟的摇晃上下点着,片刻后,便有一团浑浊的灰白气体喷了出来,“你这里有什么酒值三百万円?”
砰砰!
拍打桌面的声音和烟雾一起吹到了老板的脸上,让对方措不及防地发出了一阵咳嗽。
“咳咳……大哥……”
“别叫我大哥,我可受不起您这个称呼。”
附近传来了几声阴冷的笑声。
这十一位男女将短窄的吧台围在身前,虽然每一个人都连他一半的年纪都不到,他却丝毫不敢有所怠慢。
前川昂的视线从中年男子移向了手持棍棒的千恵美。
感受到男子的视线,短发女孩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
或许是因为某些巧合,这嵌满了铁钉的木棒最终也没有用上。
倒不是这个男人还钱了,指望那个东奔西走地借钱、连高利贷都敢碰的男人还钱就和中彩票的概率差不多,前川昂也压根没打算能把钱要回来。
只是,没等谈话结束,急促而刺耳的警报声便开始疯狂地鸣叫起来。
“你……!”
“不,不是我!”
中年男子一惊,直接大声喊了出来。
下一刻,他便说不出话了。
一道无形的波纹穿过了整座城市,玻璃被震碎,没有固定的桌椅被推出数米外,不少人都踉跄着扶住了桌椅,只有两个站得很远的男生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织田真弓先是一愣,随即便冷笑起来,然后将沾上唾液的烟头狠狠踩灭。
听到双马尾少女的提醒,其他人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毕竟,距离上一次空间震,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
乍一看似乎挺漫长的,但若联想起三十六年前的那次天灾,便还是会让人不由得产生“哎呀怎么还没结束”的感觉。
砰!!
柜台在铁棍的轰击下多出了好几道雪花状的裂痕。
“看什么?”真弓享受着被目光集中在身上的满足感,铁棍在玻璃上发出着清脆的响声,有意无意地指着那个老板,“还不滚去避难?”
“走吧,重建部队会修好的。”
前川昂饱含深意地扫了她一眼,随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
据说,当年的欧亚大空灾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凭空出现的冲击波,将附近数千公里内没有固定的物体都抛到了高空。
这种仿佛在时空中炸响的爆炸并不会遵循波的传递规则,虽然影响范围足有数千公里,但每一处却都受到了均等的推力——这也是它被命名为“空间震”的原因。
♦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很快,他们便全部进入了附近的一间避难所中。
从避难者们的表情看来,也能看出“空间震”正在逐渐远离人们的生活。
织田真弓有意无意地落到了队伍的最后,并在一个拐角处脱离人群,跑到了一个隐藏的出口旁。
“真没想到我还会用上这玩意。”
她略带嘲讽地自言自语着,从兜里掏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方形装置。
“识别·AST·织田真弓。”
「识别人员——织田真弓」
「基础显现装置启动」
熟悉的感觉从四肢涌出。
超人般的感官带来的是爆炸般的信息输入,这种扫描同时也附带着暴力侵入般的剧痛。
“启动紧急接线系统。”
她强忍着疼痛,对手中的装置下达了命令。
光芒流转而过,在飞快的凝聚中组合成一款宛如连体泳衣样式的战斗衣着。
“总感觉这一身比我那些衣服都暴露……”
她捂住脑袋等待着眩晕感渐渐散去,一边打量着这套AST制式战斗服,微微叹气。
“AST部队,织田真弓归队。”
“织田上士,空间震的中心在你前方的五百米内,立即离开!”
“……什么?!重新确认位置,我现在位于避难所内!”
然而,再次传来的坐标仍然如之前一样。
♦
少女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显示屏。
“开什么玩笑!按刚才空间震前兆的强度算,这一次的震波可能会直接震塌这里的避难所!”
“……频率越来越大了,立即离开!这是命令!”
“……”
背后的推进器爆发出一阵轰鸣,和随意领域一起将少女的身体推上了高空。
社会少女用那独特的狠厉目光死瞪着那个方向。
一颗黑球已经隐约可见了,那正是空间震的中心区域。
♦
同一时间,避难所中。
“等……等等!”酒店老板一震,表情一下子变得惊恐,“梨花!梨花呢!”
他用和肥胖身体丝毫不相符合的敏捷跳了起来,用手不断地拨开人群,冲进了本就有些混乱的队列中。
“喂!干什么!”
“别插队啊肥猪!”
“搞什么啊!”
之前嫌热脱下来的大衣中飞出了几张照片,在空中飞舞着掉落在地上。
没有理会人群中的骚乱,前川昂有些好奇地接住了其中一张。
上面是一个比着剪刀手的小女孩,笑容灿烂。
“这孩子是……”
熟悉的感觉在脑中徘徊,但前川昂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她不是那个玩剑玉的小屁孩吗?”
坂上千恵美——也就是那个手持铁棍的短发少女,若有所思地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照片。
“就是她,当时还被我吓了一跳的那个小孩~”
“中井那家伙去哪了?”
这时候,另一个男青年的声音也插进了谈话中。
“刚才在上面还和我们一起的,”
“好吧,又跑丢一个,这家伙怕不是和小女孩一个水平的。”
千惠美翻了个白眼,很快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专心致志地看着手机。
♦
幸好,空间震仍然没有爆发。
手电筒的光束在玻璃碎片中反射出一片晶莹剔透的光海。
美丽的场景却丝毫没有减轻他心中的烦躁,他有些不满地飞起一脚,将散落的碎片踢开到一旁。
但是这一踢反而将藏进光芒之中的御守露了出来。
“接下来……希望避难所的门还没关。”
他松了一口气,将还沾着玻璃碎片的御守拍打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回到口袋中。
然后。
“……大哥哥?”
怯怯的童音让他有些发毛地跳了起来。
毕竟,在这片泛着各色微光、却又没有真正灯光的玻璃之都中,女童的声音着实有点吓人。
“那个,大家都去哪里了啊?”
“而且……梨花的腿好痛,大哥哥能帮忙看一看吗?”
女孩坐在满是碎片的地上,疑惑地看着他。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花裙小女孩紧握着的剑玉掉在地上,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刚好错过了血腥的一幕。
一道匕首状的玻璃刀片切开了女孩的小腿肌肉,半块碎片依然露在外面,从那透明的裂口看去,正好能瞥见那种粉红色的丝状物。
或许,正是因为这道伤口,小女孩才始终没有起身,留意到她身后长长的一条血迹,便能知道女孩忍受了多大的痛楚。
“额……”
少年的瞳孔略微放大。
然后。
“中井!?你怎么在这!”
熟悉的女音瞬间沾满了他的脑海,让他无法控制地回过头。
瞳孔收缩。
在不知道哪家理发店染成了半黑半白的样子,化着艳丽的妆容,指甲上也是全是漂亮的图案。
即使这样,晴人也能一眼认出她来。
“织田……”
少年短暂地失神了一会,但很快便缓过神。
“快要空间震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然而,从远处传来的激烈震荡没有给任何人闲聊的时间。
“……啧!”
随意领域展开。
半球形的界域以可怕的速度膨胀,将周围的玻璃和木头裂片一次性炸飞,而另外两个普通人只受到了轻微的摇晃。
这恰好躲过了第二次“前兆”,但也加深了女孩的伤口。
“织田,你身后的……”
“管好这个小屁孩!有什么事情待会再说!”
“她身体里有碎片扎进去了!”
“哪有时间管这个!”
她烦躁地怒吼,让中井晴人为之一愣。
“我重复一遍,距离空间震还有一分钟,爆发位置甚至连一公里都不到!你是想被炸死在这里吗!”
咯吱——
真弓警觉地转身扫视,被两次前兆扭得残破不堪的木门发出了如同恐怖片的声音。
来者仅有两人,各自穿着与她同款的CR-Unit,背后的推进器上隐隐能看到扭曲的空气,说明她们的飞行系统使用了很长时间。
例如,从距离“蓝贝壳”酒吧足有数百公里之外的自卫队基地赶到此地。
其中一人停在了门外,似乎是在警戒着什么,领头的黑色长发女子则走到他们身前。
“真弓,任务取消了,e……这是?”
她警觉地停下了即将吐出的话语,用眼神示意她解释这两个人的身份。
“他们是……我的朋友,空间震没事了?”真弓扫视了他们一眼,注意到小女孩腿上的伤口后,及时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先处理一下这个小孩子的伤口吧。”
“E·O来人了,这次空间震的源头似乎和精灵没什么关系,AST那边下达的最新任务是稳定平民的情绪。”
女子一边这么解释着,一边让外面待命的队员进来处理伤口。
“E·O?他们来做什么?”
“据说是空间震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和AST总部联络过了,最终的消息是严禁AST队员靠近空间震地点,不过他们说会保障城市的安全。”
“保障城市的……!!!!”
有什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股莫名的心悸感传来,如同一张巨手握紧了少女的心脏。
天花板被打开了。
一开始还以为是泛起鱼白之色的天空露了出来,但那只是光束的亮度使大脑产生的阵阵眩晕感所致。
光束。
不,已经不能称之为“束”了。
直径一公尺的光之炮击从极远处射来,将整间酒吧的上层结构、连带着大半个街区内相连的建筑群,都被这道无声无息的光炮吹飞、撕碎,连一点点碎屑都没能留下。
半分钟的时间很快过去,但头皮有些发麻的众人却感觉像是度过了几年的岁月。
令人恍惚的炮击最终持续了四十多秒,时不时还晃动着蒸发了更大面积的水泥墙。
所幸,在命中他们之前,光束在收缩中淡化变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
“这就是‘保障城市的安全’?”
织田真弓张了张嘴,有些发愣地看向自家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