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世代贫困的农民家庭,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父亲和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留下我和大姐、二哥在姑姑家里寄养。
当时刚刚改革开放没多久,农村的生活普遍都不是很富裕,姑姑家里还有自己的孩子,供养四个小孩实在是力不从心。所以当时我们的生活十分困苦,缺吃少穿,每天干最累的活不说,还要被姑姑姑父骂,被他们一家人使唤。
当时我们也找到了自己的叔叔伯伯们,谁知道这些平时和我父母关系不错的家伙看到我们几个,听说我们要求他们抚养,全都像见到了瘟疫一样躲得远远的,谁也不肯收留我们。
于是我和大姐、二哥只好离开了姑姑家谋求生路。我们辗转来到了X区,到这的目的,也只不过是想混口饭吃。当时,大姐16岁,二哥13岁,而我,仅仅只有6岁。
你们一定很疑惑,我大姐现在在哪里。事实上,在那个动荡疯狂的年代,很多人连见到明天的太阳,都是一种奢望,我大姐就是如此。”
说到这里,章俊海缓缓地闭上了眼睛,眉头紧皱,似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情:“为了一口饱饭和微薄的工资,我们三个每天起早贪黑都到工地上劳动,搬砖头、抗粮包、搅水泥......什么都干。
工地的人看我们三个人年少好欺负,有什么脏活累活都指使我们去干;开饭的时候,又说我们人小没有干啥活,只给我们刚够两个人填肚子的分量。但是为了保住这份工作的我们,不敢有一句怨言。
等到干完半年工地要发工资的时候,没想到包工头却把钱卷走了,我们一分钱都没有拿到......
这件事一直噎在我们大姐的心里,以至于她在下一个工地干活的时候,一不留神,从八楼楼顶摔了下来。等到我们赶到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行了。
当时,对于一个孤儿来说,人命是十分不值钱的。围观的人群对她指指点点,却没有任何人送她去医院。而我们当时更是都不知道有医院这个东西的存在。所以,我们俩就只能痛苦着,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们的面前死掉。
我忘不了当时她倒在血泊之中的场景,忘不了旁人指指点点像看热闹似的目光,忘不了她最后看向我们的温柔眼神,更忘不了她临死前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地对我们说出的的那几个字‘好好活下去’。
大姐死后,我和二哥相依为命。没成想,我们竟然奇迹般地在那个年代幸存了下来,一直到二十多岁。
转折发生在我21岁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见了我生命中的贵人,也就是我的丈人。而且他是我们工地上的一个公头,平时对我们很是照顾。因为我和我哥年轻力壮,活干得总是又快又好,加上脾气也好,十分吃苦耐劳。所以他对我们很欣赏,加上他自己是个光棍,妻子又死得早,所以不仅会经常带我们会他家里吃香喝辣,后来他自作主张的把他的女儿——也就是淑华许配给我,还让经常无家可归的我们我们住在他的房子之中。
可惜啊——”章俊海长叹一声,“这个社会上,好人不一定有好报。我们结婚没多久,一场突然起来的车祸就夺去了他的生命。
岳父去了之后,我们就住在他的家中,靠着仅有的一点遗产,还有我们哥俩打零工的收入生活。本来温饱肯定是没问题,但是——淑华这个人,喜欢攀比。看见别人买了个包,她也一定要买一个,所以花钱比较没有节制。平时有她父亲管着,她倒不敢太过分。但是岳父死后,没有人能制住她了,她就开始大手大脚地花钱。由于岳父对我们恩重如山,而且淑华一直认为我们是吃软饭的,所以我们也劝不动她。后来,不但我们供不起她,那些遗产被她也败光了大半。
再后来,我们的房子因为地处城乡结合部,一次拆迁之后,我们家的房子被推到了。本来以为政府会按照规定给我们拆迁款让我们安家,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向来和我岳父不对头的镇长将大部分拆迁款给克扣下来了,只给了我们很少的一部分。
我们当然不想就这么算了,于是和他打官司,可是案件受理费、办案费、鉴定费......哪个不得烧钱?就在这个时候,我们想到了岳父的那笔遗产,但是这笔钱几乎已经被淑华花光了。
因为没钱,我们连律师都请不起。再加上镇长上面有人,请的律师又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官司理所当然地打输了。我们也失去了自己的家,在外面流浪,四处租房子住。后来,我和大哥分别在城里找到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所以我们分别安家,而我就在天府路一租就是好几年。
这些年来,因为我没啥本事,淑华一直说我窝囊,时不时地就冲我发火、摔东西,把着家里经济大权的同时,花钱还是那么大手大脚。她还仗着自己容貌保养的还不错,天天去酒吧夜总会鬼混,有时直到深夜还没有人影。
但即使这样,我依然处处顺从着她。多年的夫妻情分暂且不论,就是岳父对我们的这份恩情,我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但在那天,一切都变了——
当时我下午放假,回家得早,本来买了只烤鸭,想给她个惊喜,但是当我回到家开门的时候却发现,我原来的钥匙已经打不开门锁了,我的内心十分的奇怪。后来进到屋里,我竟然在床上发现了一件不属于我的高档男士内衣——这让我当时就火了,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这件内衣,面对着我的责问,她竟然大言不惭地说道:‘你这个窝囊废,老娘在夜总会又找了个特别有钱的男人,比你可强多了。他说了,过几天就来接我,咱们离婚吧。’说完,还直接甩了我几巴掌,不管是脸上还是内心,都火辣辣的疼。
就算在这个时候,我还是没有起杀心,尝试着找她理论。但是,在争执中,我震惊地从她的话中了解到,她口中这个有钱男人,竟然就是当初克扣我们拆迁款的镇长!这个贱人,为了那点钱,竟然连脸皮都不要了,对我说:‘没钱没权,你这穷鬼拿什么养我?现在他已经爬到了X区副区长,你就是当他脚底的烂泥都不配!’
此刻,我彻底忍不住了,心底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杀了她——杀了她——。’于是——后来的事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杀死她之后,看见充斥在我眼前的鲜血,我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一个绝妙的声音在我的心中响起”章俊海的语气逐渐疯狂:“我要把所有把我逼上绝路的人,全部杀掉!”
于是我四处打听仇人们的下落,由于年代比较久远,在我和哥哥姐姐打工时候欺负我们的人不是早就死了,就是就杳无音讯。但是,我内心的声音告诉我,我要报仇,从那个不念夫妻情分背叛我的那个贱人,到那个为一己私利贪污公款的狗官,还有那个见钱眼开的缺德律师......都要死——他们都要不得好死!
再之后,二哥得知了贱人的死,于是打电话给我来了解情况。对于一直护着我的二哥,我没有任何隐瞒。他得知之后,不仅没有揭发我,还决定帮助我来实现我的复仇计划。
首先,他帮助我调查到了那个律师的工作场所,并以我的名义预约了他的法律服务。之后,经过我们的谋划,二哥代替我继续留在这间房子里面,而让我亲自来杀了这个仇敌。
本来,我还是想再给他一次机会的。我先就一些法律问题向他咨询,之后给他暗示,提示他我会给他远远多于咨询费的钱,但是需要他帮我歪曲事实。以此来试探他的人品。结果令我非常失望,他见钱眼开的贪婪毫不掩饰地表现了出来。一个为了钱连公正都做不到的律师,留在这世上能有什么用?所以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用已经准备好的电线,勒住了他的脖子,了结了他的生命。
看到他临死前难看的脸色和惊恐的神情,我兴奋极了。之后我就按照我们计划好的那样,将绳套套在储物柜上,伪造成自缢而死,也是为了混淆你们的调查方向......”说到这里,章俊海眉头一松,有些苍白的脸上陡然露出了释然的表情:“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们抓住了,不过我也够本了,后果什么的,这些都无所谓了......”
“暂停一下。”潇墨伸手打断了章俊海的喋喋不休:“我们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那只注射器你怎么解释?你用它来干什么?要知道,除了医院和药店,这类东西在日常生活中都是很少能见到的。”
听到这话,章俊海的眸光立刻黯淡了下来。他像是要说出什么似的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默默地低下了头。
“......”
一通诡异的沉默过后,潇墨黛眉微皱,正当她要说出什么的时候,却被一旁的秦观阻止了:“到现在,你连绷带也不肯拆解下来吗?”
“......”
依旧沉默了好一会之后,潇墨终于忍不住了,机灵的她换了个话题:“你是什么时候杀死死者的?你认识沙岩先生吗?”
“......不认识”听到了这个问题,章俊海惊愕的抬起头,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闪躲了起来,左手神经质地摸了摸鼻子,神色飘忽地道。
听到这很是敷衍的回答,秦观顺势给潇墨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停止了询问。
“章俊海先生,既然有些事情你不想说,那我们也不强迫你。我只想让你回答一个问题,你放在案发现场的那些花,到底有什么特殊意义呢?”
章俊海苦笑一声:“秦警官,你是个聪明人。你会以这种形式来问我问题,就一定是猜到了什么。没错,我在尸体旁边放的花朵,确实有着特殊的含义——”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知道大理花和桔梗花的的花语都是什么吗?”
“‘华丽的花瓣凋谢了一角,余下的部分将会被盛大的吊唁。’大理花虽然美丽华贵,但花色,花期都极其不稳定。就如同耶稣十二圣徒中的犹大,最先拥吻耶稣的人是他,因为一袋银币而将他背叛的人也是他。所以大理花代表着善变、背叛与不安定的心,这就和你的妻子与你的经历一致。
‘穿着紫色华服的花姬出现在葬礼现场,借此来送走南冠的冬月。’九叶桔梗的花朵虽然活泼美丽,但是细嫩的花瓣极易凋谢,屈服于大自然的天威之下。就如同道拉基的故事一样,虽然美丽但却容易屈服,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所以九叶桔梗的花语是屈服和不公正的待遇,这不就正是那个律师和你的写照吗?”
章俊海并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眉毛轻颤,嘴角微微上扬,默默地露出了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
被帘幕遮起来的审讯室颇为阴暗,陈旧的桌椅,单调的摆设,然人看上去生不起半点兴趣;既严肃又烦心的警官,既癫狂又冷静的犯人,给人一种光怪陆离的感觉。
审讯到这里的秦观内心很不是滋味,他沉默着,沉默着走出了审讯室,来到了警局外面的花坛旁。
面前景色倏忽一变:坛内绿草青青,其间野花怒放。地面青石铺就,四处鸟语花香。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金色的夕阳洒下一抹神圣的光辉,照耀在秦观面前高楼“公安局”三个大字上;照耀在门首旁光彩耀人的鎏金牌匾上;也照耀在了世界上每一个能被阳光照射到的角落。
那——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呢?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