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远星客回去,一个身影就像是三年没吃饭的人看到一桌满汉全席似的扑了过来。但是理所应当的,她在接触到远星客之前就被一把按在了头上,任凭怎么张牙舞爪都碰不到一根毫毛。
“你这个家伙!一个招呼都没打就一个人跑出来做委托,是不是想独吞赏金啊!”
地子挣扎了一阵之后终于放弃了,但嘴里还是念念有词。
“你这句话有严重的逻辑错误,如果是我自己完成的委托,我当然应该拿全部的赏金,这有什么问题吗?”
“呃……”
她站直了身体,抓住远星客的手扔到一边,然后长长吐了口气。
“那也不能扔下我不管……”
远星客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表示她此言差矣。
“为什么要扔下你不管,我正打算去找你。”
“……真的?”
地子有点不敢相信地问了一句,他还有需要自己的地方?这家伙不是什么都能做吗?
“当然,有一件我做不了的事情,只能靠你了。”
“真的?!只有我能做的事情?!”
这下地子真的有些开心了,竟然是必须自己才能做到的事情,那说明自己的确就有某种方面的长处嘛!
远星客则不知为何突然看向了地子,把她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目光不停地在她那件打了不知道多少个补丁的白色衣服上扫过,把地子盯得浑身不舒服,甚至想捂住自己胸口来阻止他扫描仪一样的视线。
半晌,远星客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重新望向了前方的路。
“走吧,得先去找一下委托人才行。”
“诶?好,好吧。”
两人又走了一段,她才反应过来之前的事不知道怎么就被这个家伙糊弄过去了,不过现在她也不生气了,反正他也有求于自己。
“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啊,明明连武器都没有。”
虽然不气了,但她还是有点在意这个问题,毕竟一觉起来人就不见了,要不是猜到了这家伙只是去做委托,说不定都要觉是怕自己拖后腿所以连夜跑路了。
“这种问题有什么问的必要吗。”
“有必要!……的吧?”
其实地子自己也不觉得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只是单纯的好奇。
“因为你在睡觉,所以没有叫醒你,准备做完前期调查工作再回来整理线索,这是很好理解的逻辑吧。”
地子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远星客。
“就这么简单?”
“事情的理由为什么一定要复杂。”
“嗯……”
这个理由好像让地子很满意,至少他是在为自己着想嘛,不过就不能留个纸条?真是一点常识都不懂的男人啊……
走了快一个小时,两人才到了委托人之一克莱门特·科弗代尔的家。由于昨天已经拜访过了,门口警卫知道他们是受老爷委托寻找少爷的,所以没有怎么为难就让两人进入了这座庄园。
“噢,是远星客先生和地子小姐,两位今天来找我莫非是有什么线索了吗?”
听到管家汇报说昨天来过的两个冒险者今天又来了,这让克莱门特先生十分激动。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冒险者来过两次的,甚至有的人就没来过问过,只是摘了自己的委托准备碰碰运气。
“克莱门特先生,其实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一下你。”
远星客也没客套,上来就直奔主题。
“嗯……说吧。”
这么直接的交流让克莱门特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他记得昨天这个人也是如此,不客套也不拐弯抹角,就是直接讨论核心问题。
说实话他还挺欣赏这样的,如果其他人也能这样,可以省掉他很多浪费在虚与委蛇上的时间。
“我需要向克莱门特先生借一件衣服。”
远星客表情自然地说道,语气十分平静,也没有半点迟疑。
“一件衣服?”
这个要求让克莱门特先生有些摸不着头脑。要说借一把武器,借几个人,借一些调查用的工具他都能理解,而且只要能把他儿子找回来,委托金照样一分钱不少他。但借一件衣服……这衣服能干什么呢?
“对,一件衣服,要求是它得看起来值钱。”
“……看起来值钱?”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要求,如果单纯的说要值钱的衣服,倒是可以怀疑他是不是借着这个理由骗自己一件衣服跑路,但他点名要看起来值钱的……也就是说哪怕实际上是一件破烂也无所谓,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能否知道原因呢?”
就算这样,他也不能随便答应这个要求。他是委托人,既然要向他请求帮助,就应该告诉他这么做对完成这件事有什么价值。
“我可以说,但是克莱门特先生,你要知道一件事:以下所有猜想只是我根据现有情况推测出来的一种可能性,我不保证是正确的,但是想按照这样的思路去验证一下。”
“嗯……我能理解,请说吧。”
远星客的话思路很清晰,让他觉得值得听一听,如果真的有价值的话就应该按照他说的,给他需要的帮助。毕竟儿子比什么都重要,再亏也只是一件衣服而已。
“实不相瞒,我同时接了四个委托。”
一旁的地子看了她一眼,感觉哪里不对劲。
四个?不是五个吗?
远星客从口袋里掏出四张委托单展开递给克莱门特先生,然后等他慢慢地看完了上面的信息。
“你是怀疑他们有关联,是吗?”
“是的,不止是单纯的可以把四件事拼在一起,重要的是他们基本都发生在同一区域,也就是亚布斯北部。”
鱼市场在亚布斯最北边,克莱门特先生的儿子在亚布斯北面森林失踪,钓鱼爱好者钓的大鱼在月亮湖附近被偷走,而月亮湖正好也在那个方向。
至于被人汇报说存在的盗贼团,可能和这几件事都有关联,但暂时没有证据。
“北边的士兵说,近期北部森林被汇报有魔兽出没,但实际上却又没人见过长什么样,调查队几次搜索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所以我觉得那可能不是魔兽,而是什么其他有智慧的东西。”
有智慧的东西已经说的很委婉了,不过克莱门特先生可以理解远星客的意思,并且就从目前的信息来看,如果是他也会这么想。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部分我表示赞同。”
他点了点头,心里暗自觉得这个人和之前来找自己套近乎的是有点不一样,至少能拿出一些有价值的想法。
“不过关于衣服你又有什么想法?”
地子看了看远星客,又看了看克莱门特先生,她已经被这两人绕晕了。但是至少她有点明白为什么远星客会一下撕那么多张委托了,因为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觉得,这些委托都是环环相扣的。
他是想一次性把这几个问题一起解决,然后拿走好几份赏金吗!
先不管到底做不做得到,但这份「我能赚的钱一个铜币都不会放过」的精神就让她既感动又害怕。要是有一天这人能解决委托板上所有问题了,那是不是其他人就只能坐着喝西北风了。
“目前失踪的除了你的儿子之外还有迈尔斯先生的妻子,这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而且我也曾经怀疑过他们之间有关系,但是没有任何证据。”
“昨天我来问的时候,你告诉过我你的儿子在失踪前应该在学校附近玩耍,并且告诉我那是因为你给了他从外国托人带来的一种可以自己动的玩具。所以他是为了和朋友分享新玩具所以才去学校那边玩的吧。”
“的确,但这和迈尔斯先生妻子的共同点是什么呢?”
克莱门特先生思考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在他看来好像整件事都平平无奇。
“从外国带来的特产玩具,在亚布斯是不是很少见。”
远星客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应该是,所……”
他的脸色变了变,难道衣服是这个意思?
“迈尔斯的妻子在失踪前穿着的是一件淡红色的短袖,我了解到整个南方都因为缺乏翦红花所以红色燃料要靠一种叫红晶粉的东西来调制,所以她的衣服要么就是外国特产,要么就是用昂贵的本地染料染出来的高级衣物吧?”
“……迈尔斯的家庭比较普通,这件衣服可能是他在外国的亲戚寄过来的。”
克莱门特先生简单地补充了一下,但是此时的他已经明白了远星客想要说明什么,也知道了他为什么要借衣服了。
“所以我有个猜想,那就是失踪的人都是表露过相当有价值的财富的,无论这些人本身到底算不算有钱人。而如果有人针对这一特点进行诱导绑架,说明对方是外来户,他们并不清楚本地到底谁很有钱,所以凭借每个人的穿着或者拿着的东西来判断是不是大户人家。”
远星客把一只手搭在了地子的肩上,然后一把把她推到了前面来。
“所以我现在需要一件看起来十分昂贵的衣服。”
“诶?我?”
地子一脸茫然地指着自己,结结巴巴地说了好几个我。然后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拼命想往后退,但是被远星客牢牢地按住了肩膀,根本动弹不得。
“明白了,远星客先生,我觉得这非常有价值,也很惊讶于你们的勇气。”
克莱门特先生一伸手,把自己的管家招了过来。
“去夫人的房间挑一件她放在第二个衣柜里的衣服,要贵的,越贵越好。”
“明白了,老爷,不过夫人知道了没有关系吗?”
“照我说的做就是了,夫人那边我自然会和她说。”
他不屑地看了管家一眼,这个家什么时候都是自己说了算!更何况第二个衣柜……都是她说过不喜欢所以摆在那吃灰的,别说借,能把儿子找回来送了又如何?
然后,他转过头来望向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远星客和脸上写满了绝望的地子,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是我这几天第一次那么高兴,远星客先生,地子小姐,和你们合作非常的愉快。虽然过去没有听过你们的大名,但我相信,以后一定会经常听到的,哈哈。”
“谢谢。”
远星客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祝福。
十分钟后,地子有些扭扭捏捏地穿着科弗代尔夫人的衣服从更衣间走了出来。这是一件连衣长裙,无论从用料还是质地都可以用肉眼感受到它的高贵,那简直是和这个城市的大部分街道格格不入的程度——不过好在并不是晚礼服或者其他什么正式场合的衣物,可以作为常服来穿,所以也算满足了远星客的要求。
“很好,就这个吧。”
远星客点了点头,他觉得这样足够了,应该可以吸引到对方的目光。
“地子小姐穿上这一套非常合身,很好,很好!”
克莱门特先生也觉得很不错,而且他莫名觉得这位地子小姐本来就有大家族的气质,只是之前那破破烂烂的剑士服掩盖了这种感觉而已。当她穿起这件衣服的时候,说实话他都被惊艳到了。
“嗯,克莱门特先生,现在我也需要一件衣服,但不是贵的。”
接下来,远星客就要把自己也改头换面了。
“我需要一件下人的衣服,但是也不要太破烂,一般是那种有资格会给大小姐提东西的级别。”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肯定没问题。”
克莱门特先生觉的现在自己和这个叫远星客的冒险者几乎是心灵相通,他说什么自己都能完全理解,而且立刻就能明白其中的原因,这种感觉让他十分舒服。
很快,管家又给远星客弄了一套下级管家的衣服,还简单的教了他几个管家该懂的礼仪,免得到时候穿帮。
说实话,远星客原本身上那件看上去很有异域风格的深灰色陆战队常服看起来还挺高端,这边的人可能也会觉得是不便宜的东西。但是他的目的恰恰相反,因为至少在这个环节他并不是主角。
“这样就可以,接下来就该验证猜想的真实性了。”
远星客拉了下自己的领子,从镜子里看上去还像模像样的。好在作为士兵他平时也不会吊儿郎当,所以管家所需要的身形姿态,还有不苟言笑的表情他都能做到。
整装完毕,两人和克莱门特先生最后讨论了几句。为了让两人的伪装更真实一些,克莱门特先生额外提供了100枚银币的「假装购物资金」,这让远星客感觉成功率又可以有所提升。在那之后,他们从后门离开了科弗代尔庄园,向着亚布斯北边慢慢走去。
“有什么问题吗。”
出了门,远星客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从刚才开始就很沉默的地子,自从换了衣服后她就一句话都没说过。这家伙不是话唠吗,应该说个不停才对。
“没,没什么,就是有些……哎呀说了你也不懂。”
地子摆了摆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连动作幅度都小了很多,看起来气质都变了,感觉和之前不是一个人。
“这件衣服能干涉脑电反应?”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地子终于忍不住推了他一把,然后抬手看了看身上这件据说昂贵无比的衣服,心里十分复杂。
要说大小姐,她的确就是。
作为比那名居家的长女,也是独女,集全家族上下的宠爱于一身,她并不能算普通人。
只是单纯的,在成长的过程中她没有感受到多少作为宠爱中心的实感,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期望,以及下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所以有的时候她就会想,如果自己不是比那名居家的女儿会怎么样,如果自己出生在平民百姓家又会怎么样。
来到这个世界的两年她可谓吃尽了苦头,但是夹杂在思乡的忧愁和落魄的痛苦之间的,是一缕对自由的向往,以及某种莫名的释怀。
至少在这里她在为自己而活。
而穿上这件华贵的衣服时,那种作为大小姐时压在身上的重负突然之间回来了。虽然只是短暂的几分钟,但心中的茫然和恐惧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
衣食无忧但满载着压力和期望。
生活自由却担忧着饥饿和明天。
到底哪个更合适自己呢?
“再去鱼市场可能他们就会怀疑是不是有人在钓鱼,因为那边已经发生过失踪案件,有钱人为了自身安全应该不会再往那边跑。按照地图来看,亚布斯北部还有一个比较大型的商品集会,我们去那边试试看。”
“……嗯。”
“然后就是等鱼上钩了。”
“……你不是说你不会钓鱼吗?”
远星客把地子的剑挂在了自己的腰间,然后一拳打在了掌心,吓了她一跳。
“那么,炸起来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