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新静静看着前方的酒馆,里面传出许多酒客的吵闹。
“大家都听我说!我昨晚被女人嘲讽功夫不行,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竟然用出了‘怒流·虎愤’!当场一拳打得土墙粉碎,功力高深把她惊呆了!就是手也骨折了,喏,打石膏呢。”
“嗨,这有什么。我昨天被隔壁新搬来的老王绿了,老婆嫌我太小,要跟我离婚。我是真没想到啊,她竟然喜欢年纪比她大的!夜晚听着她和老王的嬉闹,我不禁悲从中来,隔墙用萧吹出‘悲流·凤求凰’,结果墙突然轰的碎了!瞬间把我压在底下——等等。”
……不多时,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从酒馆内响起。
半分钟后,打斗声停息。
一个灰衣大汉一手拧着一人,走出大门两手一甩,把两个打着石膏、鼻青脸肿的酒客丢出去。
那俩人在青石地面几个翻滚,终于卸去了力,停在黎新脚边不到半米。
黎新低头看了俩人一眼,嘴角上翘。
自打穿越来后三个月,这个古武世界,有一点他觉得第二有意思:
逼事儿多。
而最有意思的是……
这个世界流行一种独特的情绪法术,只有在激烈情绪下才能施放,比如愤怒的“虎愤”、悲伤的“凤求凰”。
想打败敌人,最简单的不是硬刚,而是破坏敌人情绪!
给愤怒的敌人讲笑话,给开心的敌人说祖安话,只要敌人的情绪酝酿不起来,用不出情绪法术,自己就能像爸爸打儿子一样,轻松取得胜利。
本来单纯的打斗,因此变得骚话横飞,谁都争取用犀利的言语使敌人破防,同时尽量让敌人的骚话不影响到自己,就很趣味非凡。
黎新迈开步伐,路过二人,走进酒馆。
“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
他对柜里说,排出九文大钱。
先前酒馆里看热闹的人见他来了,顿时笑开了花:
“黎新,你又讲你那什么现代世界骗到酒钱了。”
“上回你讲天上飞的飞机,地下跑的火车,海底游的潜艇,虽然荒谬之极,但还真挺有趣的。这回讲什么?快让我们开开眼。”
黎新笑而不应,接过两杯掺了水的浊酒,眼中浮现一抹怀念。
作为一个高考刚结束,即将去体验大学生活好不好的美术生,刚穿越到这个古武世界时,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会一点画技,却又买不起昂贵的纸墨。
还好作为现代人,见识总有点宽广,靠着当说书先生,讲讲现代世界的种种惊奇,总能骗点异界土著的赏钱,这才把最艰难的第一个月过了去。
而现在……
摩挲了下怀里新创作的《现代降临录》,感受着只有皇室才有资格使用的,顶级纸张柔韧细腻的触感,黎新嘴角愈发上翘。
“今天就不讲了,我就过来喝两杯酒。”他轻抿口酒,终于说道。
“没劲,我看你是黔驴技穷了吧。”酒客一片嘘声。
黎新依旧含笑不应,低头再抿了口掺水的浊酒。
这拙劣的滋味,很是令他回味。
有酒客又喊了几声,见黎新始终不肯开口讲玄幻的现代故事,也便不再执着于调侃他,把话题转移到最近正火的事情上。
“听说了吗,那个创造出牛排、薯条,好几种新奇美食的远安公主,最近又创造出了新的美食,好像叫薯片!”
“江湖人谁没听说过?据说是把土豆削得薄如蝉翼,丢进油锅油炸几秒,捞起沥干,再撒上最精细最昂贵的雪白细盐,入口薄脆,美味至极……嘶,只有官老爷才享用得起啊。”
“快别说了,光听着就馋死我了——哎,黎新,你说的现代那么厉害,有没有这些好吃的啊?”
黎新微微含笑地听着,见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笑容变得玩味。
现代有没有牛排薯条薯片?
这些东西,都是他教给远安公主的啊,在现代只是普通小吃而已。
他轻轻点头,道:
“在现代,这些只是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的小吃而已——
“牛排最初只是丑国蓝领阶层的廉价主食,后来因为丑国急需美食文化输出大旗,来与霓虹国席卷全球的寿司美食文化对抗,便在丑国的大力营销下,逐渐成为全世界追捧的上流美食。
“薯条……”
黎新说得很详细,但酒客没认真听,只顾着哈哈大笑。
“欸,别光喝酒啊,多吃两粒茴香豆。”
“黎新你快别编了,知道你说书能力一流,但这明明是远安公主的创举。你敢剥夺公主的功劳,还把它贬得一文不值,要是公主怪罪下来,小心人头不保!”
“确实,什么都是现代的,你这么懂现代,怎么不说这些美食是你教给远安公主的呢?”
黎新颔首:
“确实是我教给她的。”
“欸,慎言!”有酒客连忙制止:
“远安公主年方二八,貌倾城国,心存良善,是下凡仙女。你胡言乱语,她一定不会怪罪,但别人就不一定了!”
“是啊黎新,你年纪小,意气胜,但千万别为了一时面子,去说不该说的话,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他们苦口婆心,说的也确实是实话。
只是,这实话,是建立在黎新为了面子而说谎的假设上。
黎新心中好笑,有时候,真话比假话更难让人相信。
他感慨地摇摇头,没有辩解,低头吃茴香豆。
酒客见他不再胡言,松了口气,气氛缓和下来。
这时,一个左脸有疤,但仍俊俏的束发青年喝一口茶,放下茶盏说道:
“不过别说,据我所知,牛排薯条薯片,还真不是远安公主自己创造的。”
他原本自称京城百晓生,京城以内无所不知,被黎新戏称“懂王”后,改自称京城懂王。
酒客纷纷扭头看去:“你又懂了?”
“略懂,略懂。”
京城懂王拨弄茶盏,等吸引来全酒店的目光,吊足胃口之后,终于放下茶盏,缓缓说道:
“这些美食真正的创造者,是一个近两月出现在远安公主身边的神秘男子,不知相貌,不知年岁,只知……他被远安公主尊称为:
“三——三。”
“三三?”酒客茫然,“这是什么尊称,好奇怪啊。”
京城懂王喝了口茶,翘起二郎腿,悠然说道:
“具体我就不多说了,这里面水很深,只能说懂得都懂。”
他说完后,瞧向黎新,似笑非笑:
“黎新,莫非你就是那个神秘的三三?”
黎新放下酒杯,轻轻颔首:
“三三在现代的霓虹国日语中,是‘老师’的意思。”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意思不言而喻。
酒客一片哗然,黎新还真是死要面子不要命啊。
先是篡夺远安公主的美食成果,后又自称公主之师——
公主太子之师,那是正常人敢自称的吗?
午时问斩警告!
京城懂王笑意更胜,打开折扇,摇扇问道:
“那你可知,远安公主创造出薯片,已是一周之前的事?
“她近期正在创造的,是一种通体雪白、绵软细腻、甘甜醇厚、入口即化,看似热气腾腾,其实冰寒如霜的解暑佳肴!”
“什么,世上还有如此神物?”酒客大惊,完全想象不出来。
京城懂王昂首摇扇,很享受酒客的震惊。
老朋友们的震惊,就是他爆料的核动力啊。
“那东西叫冰淇淋。”黎新说道:
“它用牛奶制作,所以通体雪白,最初是欧洲王室才能享受的奢侈品,后来飞入寻常百姓家,在近现代确实发生过,误把冷气当热气的大笑话……”
“你又开始了?”酒客赶忙再次制止。
啪!
“你终于露馅了。”
京城懂王一合折扇,笑意盎然:
“牛奶那么荤腥作呕的东西,怎么可能做出甘甜可口的解暑佳肴?
“也对,牛奶虽然荤腥,却价格高昂,普通人根本无钱消受。你只知它是乳白色,却不知它的味道,妄加臆想,自然出错。”
他摇头晃脑,言之凿凿。
黎新摇头,懒得回应。
这京城懂王,半懂不懂,硬装全懂,像极了他前世聊天群里的群友。
他现在无需多言,等几天后冰淇淋的做法扩散开,自然就把这位懂王的俏脸打得啪啪响了。
但这些想法,酒客不知道。
他们见黎新不语,以为是瞎编被当场戳穿,词穷无话可说,顿时秒懂了京城懂王爆料的原因,纷纷竖起大拇指:
“妙啊!不愧是京城懂王,什么都被你懂完了。寻常谎话在你面前,简直就像窗户纸一样,一戳就破!”
“黎新,以后别瞎编了,京城懂王酒馆茶馆人手一个,想为面子而撒谎,被戳破后,反而只会颜面尽失的。”
酒客你一言我一语,劝的是真心实意。
就在这时,酒馆外突然传进一声喧嚣:
“远安公主到!”
馆内喧哗一滞。
“远安公主怎么会到这来?”
“完了,他们来找黎新问责了!”
京城懂王面色一变。
他无情戳穿黎新,就是为了避免以后,发生即将发生的悲剧!
不等众人多想,轻快的脚步声如小鹿踢踏,哒哒响起。
一个服饰华丽、黑发长直,最吸睛是两弯月牙般含笑眼睛的一米五少女,捧着一个精致的双层木盒,跑进店来,举目四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京城懂王猛一咬牙,起身转向,五体投地:
“公主殿下,黎新年少无知,只图一时嘴快,并无恶意,请公主恕罪!”
话音刚落,远安公主终于瞧见低头吃茴香豆的黎新,眼睛唰的亮起,欢喜叫道:“三三!”扑了上去。
众人齐齐一愣。
他们听到了什么?
三……三?
那个神秘的三三?
京城懂王蓦然呆住,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远安公主,和被她扑进怀里的黎新。
他瞬间想起黎新刚才承认的话:
“你……真是三三?”
这怎么可能!
黎新只是三个月前来到酒馆的,一个靠说书编故事谋生,狼狈落魄的普通少年而已啊!
远安公主却不管众人的惊愕茫然,她张手抱住黎新,略婴儿肥的脸蛋亲昵地蹭蹭他的脸,撒娇说道:
“三三,你说的冰淇淋,我终于做出来了,刚刚做成功的,快看快看!”
她献宝般打开双层木盒,里面一盒雪白细腻的冰淇淋,冒出徐徐白气。
酒馆众人看到冰淇淋,想到先前京城懂王与黎新的对话,顿时惊骇地瞪圆了眼睛。
这,这莫非就是——
众目睽睽之下,黎新缓缓放下浊酒杯。
他扫视一眼,见众人反应夸张,好像世界观都崩塌了一般,便笑着摇了摇头。
我早就跟你们摊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