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看了眼身后的巨树,它正在黑暗中散发出温和的幽光。她拨开头顶树枝,默默跨出一步。
夏尔紧紧跟在后面,手中紧握着长剑,“我想问问——如果不冒犯的话——你是怎么成为一名冒险者的,西尔维娅小姐?无论以何种标准来看,你和肖恩都太小了些,而且,恕我直言,女性冒险者并不怎么常见。”
“父亲早亡,母亲改嫁,抛弃了我们这两条小狗。我们不断被一家亲戚驱逐到另一家,最终只有一名远房亲戚——他是名北方的小商人——愿意伸出援手。不过他愿意‘收留’的是我,而不是我们。我可没兴趣一辈子当某人的地下情人,就从他那里偷了些钱,和肖恩逃走,开始流浪,期间断断续续地学了些防身本领。”她还记得那名斐林商人,编造类似的悲惨背景毫不费力。
夏尔若有所思,“从你之前持剑的架势来看,似乎不单是防身本领吧?”
圣武士手中的剑由精金铸成,以魔法加护,锋锐无匹。但如果想刨根问底,单凭这把剑可不够。“一名弱女子孤身在外,总需要有些独到的自保手段。”佐伊轻飘飘地一笔带过,“你们有长剑,信仰和神术,我有锐利的细剑,丰富的知识和甜美的谎言。”
夏尔看起来有些诧异,“你会读书?我以为只有神职人员才精通读写。”
只有神职人员才精通读写。“书是永不生锈的武器,也是一面镜子,每个人都会从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她幽幽道。
“那你看到的是什么呢?”
权力,阴谋,尔虞我诈。“真情,希望,诸般美德。”她淡淡一笑,不屑于隐藏嘲讽和刻薄。
“我对你的经历越来越好奇了,西尔维娅女士。”
“等救出肖恩后,我自然会向你好好解释。”才怪。
“希望如此。”他用怀疑的口吻说道。他不是个金光灿灿的大傻瓜,他能猜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并未隐藏这一事实。至于这么做是出于自信还是自大,我们走着瞧。佐伊冷冷想道,面色如常。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佐伊头顶的光球照亮高低起伏的土地,缠绕纠结的根须,和头顶阴沉沉的树冠。途中遇见一只小鹿,正好奇地绕着白树打转,一听见他们的脚步声,立马转身逃开。夜里的寒风拂过枝叶,森林在漆黑夜色中窃窃私语,急促的鸟叫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圣武士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佐伊不动声色地问道,幻术蓄势待发。圣武士紧紧攥着长剑,指关节泛白,眉毛拧成一团,“我感觉到了,好邪恶的气息——”
视线内的白树瞬间变为殷红色,鲜艳如血。不详的颜色。她屏住呼吸,“你说过他们的目标是你——”
夏尔转向森林深处,“索拉莉丝,破晓之烈阳,请指引我的剑刃,祝福我的盾牌,守护我的铠甲,并对我的敌人展现仁慈。”他高声诵道,剑身开始绽放浅浅白光,“因为我将不会。”
细剑噌的一声出鞘,“你没有盾牌也没有铠甲。告诉我他们的具体位置,不然就准备去见你那仁慈的神。”
“西北方向。你要做什么?”
“具体位置。这四个字你都认识吗?还是连在一起就不懂什么意思了?”
夏尔平举长剑,调转剑刃,测试方向。“西北方一百零三米,剑身左偏三十度,向上十二度,有一股强大的邪恶气息。”他谨慎地说道。
佐伊抽出一张卷轴,快速铺开。羊皮纸上,一扇银色的门正熠熠生辉。“Mensura porta!”她一字一顿地念道,回头扫了眼困惑的夏尔,“你的破邪斩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圣武士。”
......
老人踉跄着起身,白发和半边脸颊上全是红色。他似乎陷入了暴怒,无视被音浪震慑倒地的强盗们,迈着大步朝林琛走来,扬起染血长剑。林琛再次以音波猛烈轰击他,但这次没有蓄力,老人只是略微一顿,冷酷地瞪视着他,浑浊的褐色眼珠里面只有残忍和冷酷。
他在看着他。声波对于他只有一半的效果,但林琛有更好的选择。强光在他们中间爆发,老人眯起眼睛,踏出一步,然后猛地一跃,跳过火堆,快得像头狼。长剑无视面前林琛的幻影,凶猛地劈向旁边的空气中。
系统:“直觉鉴定:通过。遵从你的内心。”
长剑劈下时,林琛猛地向侧面一扭,争取到片刻时间。一种奇特的感觉占据了他的内心,或许可以称之为第六感。下一记突刺如闪电般袭来,林琛来不及思考,直觉引导着他竭力躲闪。下一刻,肋下多出一道丑陋的红色疤痕。紧接着是一记凶狠的挥砍,林琛退后。老人跟上,剑锋如影随形地攻向他的下盘,险些砍中他的脚。左手的匕首从暗影中袭来,却如同被预知般,林琛一跳,足以开膛破腹的偷袭只在腹部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林琛连退几步,捂住伤口,大口喘气。老人却站立不动,不再跟进。“魔鬼......果然......”嘶嘶的低语声迥异于任何一种林琛听过的语言,仿佛在七弦琴上弹奏出的笛音,怪异而生硬。
“你到底是什么?深渊生物,还是精神控制?”林琛面不改色地问道,捞起地上一柄长剑,借机拖延时间,回复体力。
老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掌,掌心平躺着两把匕首,迅速低声吟唱。两枚武器在他的注视下泛起幽光,然后无声地从掌心消失。
一切发生的太快,林琛来不及反制,只能下意识后跳。一柄利刃堪堪从脖子边掠过。他还没来的及喘口气,另一柄匕首悄然袭向他的后背。他勉强扭开,附魔刀锋仍在后背撩起一串血花。两柄匕首化作钢铁之舞,上下翻飞。林琛手握武器,左格右挡,却苦于无人可以进攻,只得步步后退,直退到背靠大树。身上又添几处伤口,树干上溅满星星点点的猩红。
“扔下武器,放弃抵抗,乖乖走到我面前来。”老人说道,这次他用的是人类语言。
“好让你轻松结果我?做梦我也会,可我会挑对时候。”
“你什么都不懂,小子。”
“你不是满头红发的野人女孩,我也不姓雪诺。”林琛哈哈大笑,“想杀我,那来啊。”
“如你所愿。”
飞刀再次俯冲而下,林琛敏捷地向后一绕,利刃深深没入前方树干,动弹不得。另一柄向他冲来,他双手持剑猛地一挥,将匕首磕飞。老人此时毫无防备,两柄飞刀皆来不及回防,而他战意高昂。血脉中的力量在咆哮沸腾,浩荡音浪如海啸般奔涌向前,他双手紧紧握住长剑,冲向火堆前的瘦高黑影,怒吼着劈下。老人神色自若。
金属与血肉相触,虚无幻影应声而碎。
长剑砍入坚实土地,难以拔出。林琛力竭,半跪在地,身上衣服破烂不堪,遮盖不住密密麻麻的细小血口。
“精通幻术的魔裔却无法看穿幻术,多么讽刺。”老人语气平淡,扬起长剑。身后传来噗嗤一声轻响。
“更讽刺的是胜利的一方输了战斗。你死了,老鬼。”熟悉的嘲讽语调。林琛惊愕地回头。
扬起的长剑僵在空中,剑刃上还有尚未凝固的血滴流淌。细剑穿胸而过,将老人化作一座石雕。
他艰难地松手,长剑叮当坠地,左手颤巍巍地摸向腰间,但佐伊的动作更快。细剑旋转着抽出,鲜血随之飙洒,然后再度刺穿躯体。老人浑身一颤,而细剑毫不留情。再拔,再刺。再拔,再刺。直到她的手上沾满黏糊糊的稠血,身上红色斑斑点点。她的绿色眼瞳里燃烧冷酷和狂怒的火焰。